头顶上“沙沙”驶过的汽车不时碾起一些细碎的雪粒,悠然飘荡在惨淡的路灯周围,让这块幽暗之处越发显得深不可测。
两个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广胜扑拉两下头发,凄然一笑:“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朱胜利没有说话,拉起广胜就走。
广胜的腿软得厉害,挪动几步就不由自主地站住了:“你想领我去哪儿?”
朱胜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广胜……回家,咱们回家。”
回家?我有家可回吗?广胜漠然地盯着朱胜利:“我不想,也不能回家。”
朱胜利一把抱住广胜,像电影里的同性恋那样,用满是泪水的脸猛蹭广胜的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广胜没想到朱胜利哭起来竟然像个三岁大的孩子,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他,猛地一推:“你,你他妈少调戏我。”
朱胜利被广胜推了个趔趄,猛然觉醒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儿过,胡噜一把脸,退到桥墩下站住了。
广胜的脑子里似乎灌满了水,一摇晃“咣当”作响。他把脸仰向天空,让自己清醒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拉朱胜利蹲下了。
两只明明灭灭的烟头,在漆黑的桥洞下犹如两点鬼火。
从朱胜利的眼神里,广胜明白,朱胜利肯定是在猜想他到底干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我不应该让他知道这些事情,万一我落网了,很容易给他造成麻烦……是不是应该给大刚打个电话呢?广胜想,不管现在是谁接电话,我起码要打听到常青伤到了什么程度,有可能的话我还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然后再作我下一步的打算……打不打这个电话?恰在此时,广胜裤兜里手机响了。
“胜哥,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大刚,”麻辣烫在电话那头伤心地哭了,“你离开了吗?”
“别慌,”广胜沉声道,“我离开了。”
麻辣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离开了就好。我太担心了……是这样,下午你喝醉了,我跟大刚也在打盹。老松躲在东间接了一个电话,大刚听见了就拉我躺在炕上装睡。老松回来看了一下就偷偷溜了出去。我跟大刚就跟在他的后面出了大门。胜哥,当初我想把你喊起来,可是大刚不让,他说他要自己去办这件事情,他要报答你……”说着,又开始抽泣,“我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大刚被人一枪……”
“小马,你别难过,慢点儿说……”广胜的嗓音有些哽咽,他以为自己掉眼泪了,摸一把脸竟摸下了一把泥浆。
“好,我慢点儿说……老松走得急匆匆的,大刚说,老松肯定是接了他表弟的电话,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常青。结果,我俩跟到镇西头的时候就发现老松进了一家院子,”麻辣烫的声音沉静了许多,“我和大刚就藏在一个草垛后面等他出来。等了一个来小时,看见老松跟两个人推着一辆摩托车出来了。我听见他们说要到老松家去找你,直接就冲过去了。本来大刚想从后面袭击他们,见我一冲上去,他也慌了,提着菜刀就扑那个身材壮的人去了……那个人二话不说,直接就开枪了!大刚‘扑通’倒在了雪地里……那两个人一看不好,把老松丢下,骑着摩托车就颠了。我追了几步又不放心大刚,连忙把他送进了医院,然后就给你打电话。等我再回抢救室的时候就看见警察来了……”
广胜打断他道:“你没回去看看大刚怎么样了?”
麻辣烫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开口说:“我回去过。我回家拿了钱,装成大刚的亲属,给他交上抢救费,问大夫那个受伤的人死了没有?大夫说他刚刚缓过来了……刚想给你打个电话,老松又被人抬了进来。他死了,是刀伤。胜哥,不知这话我该不该问,老松是怎么死的?”
“你还是别问了。”广胜的脑子又陷入了混乱状态。老松死了?他在这个时候凑什么热闹嘛。
“那我就不问了,”麻辣烫惊魂未定,“你得赶紧躲躲,我看见警察押着老七去认大刚……”
“老七没走?”广胜糊涂了。
“我也搞不清楚……胜哥,我得赶紧走了,我也得出去躲一阵子,有机会我再跟你联系。”
“别急,”广胜突然清醒过来,“你马上去医院一趟,看看常青去没去。”
“常青?他不是跑了吗?”
“没跑,他被我打伤了!你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我等你的回信。”广胜“啪”地关了手机。
朱胜利呢?广胜的心猛然一紧,站起来四处打量。难道这小子跑了?刚想吆喝两声,朱胜利提着裤子从一个桥墩后面转了出来。
“你这泡尿来得可真及时。”广胜迎着他走了过去。
朱胜利心知肚明,讪笑一声,把两条胳膊架起来,用一只手摸着下巴,慢悠悠地说:“我想好了,你去我表哥那儿住,他那里宽敞。”
广胜拔脚就走:“行,我这百十来斤就此交给你了。”
站在路边打车的时候,广胜问:“谁是你表哥?”
朱胜利推了他一把:“老歪呀,连老歪你都不认识了?”
广胜往后退:“不去,他那里‘亲戚’多。”
朱胜利招手拦住了一辆出租车:“你这么长时间不去他家了,哪个‘亲戚’知道你能去他家里住?上车吧。”
说得也是啊,谁会想到我躲在老歪家呢?歪哥,那就麻烦你了……躲在暗处的广胜凄然一笑。
凛冽的寒风夹着细小而坚硬的雪粒,“唰”地扑向飞驰的出租车。
第四十五章 再见玲子
广胜让出租车在离老歪家大约一百米的一个黑影里停下,示意朱胜利先到老歪家看看,没事儿再回来叫他。
很快朱胜利就回来了,付了车钱拉着广胜就走。
两个人没走几步就到了老歪家。老歪正抱着一个酒瓶子躺在沙发上唱歌:“我们的大中国呀,好大的一个家……”
朱胜利过去推了推他的脑袋:“老歪,看看是谁来了?”
老歪把头转过来,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瞪得溜圆:“广胜,你怎么来了?”
广胜站着没动:“不欢迎我来吗?”
“什么话,想你还来不及呢。来来来,咱们喝酒……”老歪像是喝醉了,摇晃着身子四处找酒。
“别忙活了,”广胜拉他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歪哥,我想在你家里住两天。”
“没问题,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帮我砸那五,我还没报答你呢。”说这话的时候,老歪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脖子歪得更加厉害了。
朱胜利站在一边,默默地打量着老歪,双眼似乎要看穿他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老歪的脸色变化很快,忽红忽黄,肌肉也不时地哆嗦两下。
广胜看出来了:这小子一定是听说了我的一些事情,不然他的表情是不会这么不自然的。
广胜预感到,自己走了的这两天,警察肯定在找他,弄不好还调查了他所有的社会关系。
不行,我不能再喝酒了,我得赶紧找个机会跟朱胜利聊聊。想到这里,广胜打了个哈欠:“赶了一天路,我想先睡会儿。”
老歪巴不得他立马睡觉,自己的脑子也好清醒清醒,连忙说:“你去你去,我再跟老胡喝点儿。”
广胜站起来,趁着上厕所的工夫朝朱胜利使了个眼色。
这泡尿黄得发红,像冲淡了的酱油。我完了,据说只有病入膏肓的人才能撒出这种颜色的尿来呢……广胜冲便盆啐了一口,站在洗手盆边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冲向盆内,在里面形成了一个旋涡。这个旋涡在粉红色灯光的映照下,像激荡着的鲜血。
刺骨的凉水令广胜清醒了许多。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幕,他的心阵阵紧缩:我可能杀人了。
常青是不是已经死了?广胜打了几个冷战,猛地把头缩了回来。
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摔到地下,广胜以为自己的脑袋流血了,慌忙把脸凑近镜子。
镜子里的家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瞪着惊恐的眼睛在看他。广胜冷不丁后退了两步:这个人是谁,他看我干什么?
朱胜利推门进来,冲广胜挤了挤眼:“洗完了就睡吧。歪哥真仗义,把大床让给咱俩了。”
广胜稳稳神,用一种坚定的步态走了出来。
朱胜利将一条毛巾扔到广胜的脑袋上,推着他进了里间。
老歪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慌张,躺在沙发上又唱上了:“千年等一回,等一回啊……”
“老胡,我发现老歪刚才的表现不大正常,心里好像存着什么事儿呢,”广胜边往被子里躺,边小声对朱胜利说,“现在我是谁都不敢相信了。今晚你警醒着点儿,别再出什么差错……”“我有数。”朱胜利也钻进了被窝,“一时半会儿他还不至于干出点儿什么事情来。”
广胜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感觉全身酸痛,“先住一宿吧,明天我再想办法。老胡,说说我走的这几天,家里发生了什么。”
朱胜利告诉广胜:那天下午,广胜跟老七前脚刚走,后脚孙明就找到了他,问广胜去了哪里?朱胜利装糊涂:“我也不知道啊,听说他最近心情不好,要去一个远点儿的地方散散心。”孙明捂着脸哭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惹的他……”哭着回了家。估计孙明刚进家门,金林就找上门去了,不知道跟孙明说了什么,孙明就又来找他。这一次孙明好像是吓傻了,拉着朱胜利的手一个劲地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朱胜利问她,她一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只是念叨:“金警官,金警官……”朱胜利明白了,金林过去找过她,安慰她说:“没事儿,金警官那是在找广胜调查关凯他们的事情呢。”孙明不哭了,直问黄三到底是怎么死的?朱胜利没敢搭腔,硬是把她送回了家。
我伤害了一个深爱着我的女人……广胜的心像是泡在冰凉的水里,一阵阵地抽搐:“还有呢?”
朱胜利不慢地摇摇头,低声说:“还有就是蝴蝶也出事儿了……唉,蝴蝶可真够倒霉的,他全是为了他的那个傻弟弟啊。前几天他的傻弟弟被人给打死了……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街面上传说是因为蝴蝶得罪了人,人家雇了杀手来寻仇,目的是杀死蝴蝶,谁知道把蝴蝶的傻弟弟给打死了。蝴蝶疯了,直接用石头把那个人砸死了……这都是传说,究竟真相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蝴蝶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广胜凄然一笑:“他这种人早晚得出事儿,跟我一样,只不过他在混黑社会,我想做个好人。”
朱胜利乜他一眼,咧着嘴巴笑了:“你这话说得有毛病,我怎么觉得你跟他是一路人呢?”
广胜长吁一口气,慢慢把脸转向了窗外:“以前的小广不是现在的陈广胜,不是。”
朱胜利刚要说话,广胜的手机就响了。广胜把手指横在嘴上示意朱胜利噤声:“小马,说话。”
麻辣烫似乎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又回了一趟医院,那里全是警察。我打听过了,常青没在医院里出现,有可能他死了,有可能他已经回家了……胜哥,我不能再给你打电话了,我看见我家门口埋伏着不少警察,我得走了,走得远远的……”
广胜说声“保重”,默默地挂了电话。
常青死了没有?没死的话他会去哪里呢?不想了,没用的。广胜转头继续问朱胜利:“还有呢?你接着说。”
朱胜利叹了一口气:“唉,不说别人了,反正你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不少人都知道黄三的死跟你有关……听说警察已经开始调查胡四了,胡四跑了。”广胜矜了矜鼻子:调查胡四?他没长腿?即便是你们抓到他,他还得让你调查呢,你有什么证据?广胜心里逐渐敞亮:黄三的死跟我有个屁关系,我怎么着他了?有什么证据说他死了跟我有关系?这是一个法制社会,没有证据你休想动我一根毫毛!
想到这里,广胜一脸轻松地想要起身找根烟抽,刚支起一半身子便猛地傻了:法制社会?你陈广胜守法吗?万一常青真的死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声音在头脑中炸响:“是谁杀了常青?!”是呀,是谁杀了他?广胜颓然倒在了床上……常青,你到底死没死呀?
“还有,关凯一直在昏迷着,是死是活还不敢肯定。”朱胜利冷漠地说。
“哦,”广胜也同样冷漠,“还有呢?”
“没了。”
“哈,没了好。”广胜不说话了,他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漆黑的窗外,均匀地喘息。
“有没有打算跟我一起去俄罗斯玩玩?”沉闷了一阵,朱胜利转过脸,嗓音平静地问。
“好嘛,你可真敢打谱,”广胜摸着朱胜利的脑袋“嘿嘿”地笑了,“去喝西伯利亚的西北风。”
“钱不是个问题,”朱胜利胸有成竹,猛地一别脑袋,“我还有个万儿八千的存款,加上你的基本就够了。第一步咱们先去我老家,我在那儿有几个铁哥们儿,他们可以帮助咱们搞到旅游签证。只要踏上俄罗斯的地面,我老胡就有办法住下来。你知道,我跟子打了三年多的交道,我知道应该怎么在俄罗斯生存下去。其实年初我就有这个打算,谁知跟你做了同事。咋样?想好了咱们收拾一下马上走。”
“你真是这么打算的?”
“真的。”
“老胡,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本来我也在这里呆够了,去到那边从头开始。”
广胜的眼睛像两只不停旋转的陀螺。嘿嘿,好,太好了,我怎么以前没想到呢?朱胜利真不愧对“胡里干”这个外号!行,明天我就走人,什么也不管了。我飞在天上,白云忽悠忽悠地从我的身边飘过,美丽的俄罗斯大地在我的脚下伸展。我越过海参崴、西伯利亚、高加索,鸟瞰彼得堡、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打住,打住,那么老父老母、孙明呢?我能忍心就这么离他们而去?健平还下落不明……不能啊,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我还有很多需要尽的义务,首要的一条是不管健平是死是活,我必须得给他家里一个交代……可我不走能行吗?我知道此刻我还好生生地活着,然而明天呢?我的明天在哪里?陈广胜,你得相信这样一个事实:万一常青真的死了,你也得去死,即便你今天还活着,但你依然难逃一死,你逃脱不了那道恢恢法网!走,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必须迎着西伯利亚的寒风,大步向前。
“就这么定了,”广胜给了朱胜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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