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却忽然像是不想再提这件事了一样,岔开了话题。
一直到了晚上,他来储秀宫过夜时,才又重新提起这件事。道光驳了太后提议的理由很充分,和沅宛当日回答卫公公的一样充分,“绵忻在边关带兵,皇后定然不舍得自己唯一的妹妹远嫁。”
沅宛觉得道光的理由很充分,但是她找不到他这样做的立场是什么。要知道作为一个孝子,道光很少会驳太后的面子。当然,全妃那件事除外。
彩燕说“皇上不同意乐欣格格远嫁,确确实实是为了主子着想”,沅宛却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她清楚的记得,道光提起绵忻打了胜仗时,嘴角虽然带笑,眉头却是微微皱着的,似有忧色。
随着十一月初五一日日临近,这件事便被沅宛暂时抛到了脑后。内务府早早的拟了有关千秋节的各项事务呈了上来,沅宛瞧着那一长串的祭祀活动,感到十分头疼。
好在现如今她有了身孕,道光特意传口谕说“礼节性的祭祀一应由专人代劳”,如此为她减去了许多麻烦。但交泰殿中的朝贺是必须要去的,因着后宫嫔妃和前朝命妇的贺礼早已送入储秀宫,沅宛在交泰殿也只是露了个脸而已,接受了朝贺后,道光便陪着她回了储秀宫。
方踏入储秀宫,顶头便瞧见刘子谦垂手立在廊下,沅宛觉得有些诧异,然而心念一转,大概也知道他来为了什么,当下只是不动声色。没想到刘子谦却是迎了上来,请了安之后回了一句叫人惊讶的话,“皇上,各宫送来的礼物微臣都仔细查看过了,没有任何不妥。”
道光随意的点了点头,“那就好,你退下吧。”
刘子谦恭敬的告退,道光转头瞧见沅宛的脸色,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由得笑道:“有了全妃的赤芍事件,朕总要谨慎一些才好放心。”
原来如此。沅宛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为何彩蓝几次试图给全妃下药,却次次被她躲了过去。难道有些事,道光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吗?
“你好生歇着,朕去寿康宫一趟”,道光捏捏她的手,附耳笑道:“朕今晚来瞧你。”
沅宛笑着点头,脸颊因用了胭脂的缘故越发显得红润,“照理说臣妾该亲自去请太后的……”
“你身子不方便,朕去就是你去了,放心。”
怎么能放心呢?道光走后,沅宛紧绷的那根神经终于松了下来。称病已久的太后忽然答应了千秋节夜宴,这个消息传到储秀宫,沅宛发誓她是真心实意的感到不安。乐欣抱病的说辞能瞒得过道光,但到底能不能瞒过太后,沅宛表示焦虑。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太后一心想要撮合绵忻和乐欣在一起,并不只是为了成全乐欣的小女儿心意——乐欣的小女儿心思到底是什么,太后不关心。她关心的只是她的儿子,和她手中的权力。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急匆匆的出门了导致今天睡了一天 所以这会儿才跑上来更文 默。。。。
、第六十七章
离夜宴开始还有些时间,彩燕陪着无所事事的沅宛瞧各宫送来的贺礼;外面传话说“刘太医求见”。
“你来得正好;本宫有话要问你”;沅宛挥挥手;原本捧着各色礼物的小宫女一一退下;殿中唯留彩燕和彩云二人服侍;“往日里送到本宫这里来的礼物;都是经你检验过的?”
刘子谦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是的。微臣被派来储秀宫那一日皇上就亲自嘱咐了。”
“全妃那里也是一样的?”
“回皇后娘娘的话;是的。”
沅宛印证了先前她自己的想法;了然的点了点头。她怀孕后一直顺风顺水,脉象从未出过任何问题,她还以为是因了自己和身边人的谨慎,没想到还有道光这一层保护伞在。
宠妃和皇后先后有孕,皇上又亲自嘱咐事无巨细的检查,这样的形式,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但刘子谦来并不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他似是很犹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的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筒,用蜜蜡封的严严实实的。“王爷原话,让微臣在皇后娘娘生辰当日亲手交给皇后娘娘。”
彩燕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沅宛,后者并没有什么反应。她接过圆筒,小心翼翼的拆开——里面是折成兔子耳朵的一方大红色帕子,并一卷细的不能再细的信件。依稀可见里面飘逸的字迹,是极熟悉的。
自从那一日倩柔说了语焉不详的话之后,沅宛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也会问问彩燕。她和他的过往,她觉得彩燕这个从府里带来的陪嫁应该会十分清楚,事实也确实如此,绵忻远在边关,倩柔又摆明了不会告诉她太多,她获取信息的唯一来源,就是这个贴身侍女。
在一个天空晦暗的黄昏,沅宛终于弄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知道了自己脖颈处那一道极深的伤痕来自于当时不愿嫁入智亲王府的反抗——但反抗有什么用呢?她最终还是离开了她深爱的男人,嫁给了道光。
其实所有的这些前缘,亲身经历的都是那个魂魄不知道跑去哪里的佟佳氏,沅宛到了这里之后就已经成为了皇后。以前的事她做不了主,以后的事她同样做不了主。她只是被命运拉进来的路人,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佟佳氏和道光瑞亲王之间的纠葛。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的习惯了扮演皇后、渐渐的动心了呢?她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事已至此,除了好好地走下去,她并没有别的选择。
再回过神来,刘子谦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寝殿内灯火通明,彩燕守在她身边,低声的提醒她时辰差不多要到了。沅宛匆匆的拆来那细细的卷纸,看了一眼后抬起手,借着烛火,那一卷信纸很快就变成了细细的火苗,跳跃,然后化为灰烬。
“这个暂时先收起来吧”,沅宛粗略的瞧了一眼那折成兔子耳朵的红色帕子,确定单凭帕子无法推断出这是一块属于男人还是像绵忻那样带兵打仗的男人的物件,“回头再毁了它。”
经历过了重华宫中秋夜宴,如今的交泰殿千秋节宴会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新意。暖香歌舞醉,天家依旧满目繁华。道光的兴致极高,甚至和着曲子打拍子,沅宛却时不时的走神,在心中拆解着那一卷信纸上的四句诗,试图通过只言片语获得更多的信息。
酒过三巡,全妃告罪说身体不适,想要先退席。沅宛回过神来,就听见道光柔声的嘱咐全妃了几句,又派了小蔡子送全妃回去。她淡淡的随着嘱咐了几句,一抬眼,却碰到了太后那锐利的目光。
沅宛一哆嗦,手里的酒杯倾了倾,被道光及时扶住,“怎么了?”
“没什么”,沅宛摇头,心里因为太后探究般的目光实实在在起了一身冷汗。老话说做贼心虚,果然不是唬人的。
全妃离席后,又有几个位分低的嫔妃借口离开。沅宛漫不经心的瞧着歌舞,水袖漫卷间,前一秒还坐在那里笑吟吟的瑾常在也离席了。
沅宛多饮了几杯酒,这会儿觉得脸颊发热,脑袋也有些晕。正要借口更衣出去透口气,却见瑾常在一脸惊慌的跑进殿来,不管不顾的扑到道光身边,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显然是受到了极大地惊吓。
“发生了什么事?”道光皱眉不悦的问道,正要起身的沅宛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瑾常在这是怎么了?”
瑾常在半跪在道光脚下,紧紧攥住道光的龙袍,半响才哆哆嗦嗦的说出了几个字,“御……花……园……全妃……”
难道是闹鬼了不成?沅宛瞧着她的脸色,又听她提起全妃二字,心里隐约知道她的主意,于是笑道:“也不晓得御花园发生了什么,把瑾常在吓成这个样子。听瑾常在的意思,全妃也在那里,不如皇上去瞧一瞧?”
道光有些许的犹豫,大约是听到提起全妃,心中又着实放心不下,于是一点头,“朕去瞧瞧。”
“臣妾陪皇上一起去”,沅宛紧接着站起身,跟上他的脚步。小蔡子和彩燕见状忙带人跟上,余下的嫔妃或好奇或惊讶,也都纷纷跟了上来。一时间,原本歌舞喧嚣的交泰殿变得无比的寂静。
道光一手拥着吓得哆嗦的瑾常在,一手拉着沅宛,踏着月色到了御花园。意外的发现这个时辰的御花园千秋亭烛火大亮,亭外有两列排开的小太监垂手而立,神情很是肃穆。
这情形很是诡异,道光眉头拧得更紧,撇下了瑾常在和沅宛上前了几步。那些小太监见到皇上乍然出现立刻跪下请安,沅宛瞧着其中一个有些面熟,仿佛是寿康宫的人。
“皇额娘在里面?”听得出道光也觉得奇怪。
小太监恭敬的回道:“回皇上的话,太后和全妃娘娘都在千秋亭内。”
“……”道光撇下他大踏步的往千秋亭走去,沅宛紧跟着走了两步,回头吩咐道:“你们候在外面,不必跟着进去了。”
倒不是她不想让她们围观,实在是因为千秋亭地方狭小,若是这么多人都挤了进去……不被闷死才怪。
千秋亭内烛火大盛,映着太后冷冷的面容。沅宛跟着道光进去,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檀香,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异味,叫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早就回宫休息的全妃垂着头跪着,身边跪着一个浑身湿淋淋的男人,沅宛有理由相信,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来自那个男人。
还未来得及请安,倒是太后先开口了,带着一贯的冷峻,“皇上和皇后来得正好”,她指了指跪着的全妃和那个湿淋淋的男人,“这个人,皇上是认得的吧?”
道光皱着眉头上前了两步,跪着的那个人面如土色,“奴才给皇上请安。”
“怎么是你?”道光看清楚了他之后,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不曾说话的全妃刚要开口,却被太后身边的卫公公抢了个先。卫公公回话向来不喜欢说废话,于是沅宛很快便弄明白了来龙去脉。
说是瑾常在饮多了酒想出来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御花园。夜色下的御花园十分安静,瑾常在胆子小,听见树叶晃动的声音还以为是暗地里有人,急急忙忙的便往回走。
却在路过假山时不小心听到了假山后的喁喁私语。
她贴着假山听了一会儿,越听越心惊,所幸假山后的人并没有发现她。于是她大惊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应该去找靠山,便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到了交泰殿。
至于太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大约只有太后自己知道。
但这并不是事情的重点。重点是全妃和一个前朝官员身边的心腹,大半夜的躲在御花园假山后面做什么?
、第六十八章
还能做什么,大半夜的在后花园见面;非奸即盗。沅宛忽然就想到了说话爱夹枪带棒的琳贵人;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毫无顾忌的这么说。
“你听到了什么?”道光皱着眉头转向瑾常在;后者白着一张脸;在听到道光的问话后;轻轻的颤抖了一下。
“回皇上的话;嫔妾听得不大清楚;只听到全妃说起什么‘海运这件事办的顺利;本宫就放心了;阿玛也会放心’,还说什么‘阿玛年纪大了,叫他多去看顾看顾’……”瑾常在沉默良久,终于提起勇气回答了道光的问题。
太后冷笑:“原来传闻说皇上下令实行海运是听了全妃苦口婆心的劝告,这传闻竟然是真的。”
道光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可笑的是全妃竟然面不改色的道:“太后明鉴,皇上前些日子为了海运一事寝食难安,臣妾的阿玛有一个得意门生从南方归来,于海运一事颇有经验,所以臣妾才把他举荐给了皇上。皇上英明睿智,所作出的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臣妾一己之身,实在不敢也不可能左右皇上的判断。苦口婆心劝告之说,臣妾万不敢当。实不瞒太后,自从把阿玛的门生举荐给皇上后,臣妾于海运一事便再无多嘴之处。”
“这么说来,全妃的意思是瑾常在在撒谎了?”一直不曾开口的沅宛闲闲的说道。全妃望着道光,“人证只有瑾常在一人,臣妾不服。”
“既然你说自己是冤枉的,那么他为何要躲?”太后指了指那个湿淋淋的男人,冷冷道:“躲进施花肥的大缸里,这主意是你出的吧?”
沅宛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狭小的千秋亭焚了这样多的香,却仍旧遮不住空气中淡淡的异味。为何那个男人浑身湿淋淋的,想来是被发现后,直接被浇了一桶冷水冲洗吧。
全妃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回太后的话,让明泰躲起来确实是臣妾的主意。因为……因为身为后妃,不得擅自与宫外男子见面。臣妾今日在这里偶遇明泰,得知他昨日见过臣妾的阿玛,臣妾便多问了两句。至于瑾常在所言海运之事,臣妾真的不曾提到过。”
道光盯着她,缓缓道:“朕记得朕曾经许你每隔十日派人替你回府中看望你阿玛。”
显然,道光是不相信她的说辞的。
全妃抬起头,还要再说,道光却转了头不再看她。可是眼睛里却是明明白白的写着失望,若是无不可对人言的事,为何要躲?
沅宛瞧着明泰,淡淡道:“三更半夜的在御花园偶遇后妃,真是巧。这御花园虽然不大,但两个人想要偶遇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来你二人对御花园很是熟悉。”
这话便是暗指两人曾多次私下见面了,被称为“明泰”的那个男人张口欲辩,却被一声惊呼打断,道光循声去瞧,原来是德嫔。
不知为了何事进来的德嫔指着明泰,惊讶之色溢于言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沅宛问道:“怎么,你认得他?”
德嫔已经反应过来,跪下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他是跟着锷泰大人的明泰。”
“你怎么会认得他?”
德嫔有一瞬间的犹豫,“这……”她偷眼瞧了全妃一眼,这个小动作却没有逃过道光的眼睛,道光沉下脸,“朕在问你话!”
德嫔吓得一抖,忙不迭的回道:“回皇上的话,是全妃娘娘告诉臣妾的。”
沅宛轻笑,“原来全妃妹妹在御花园偶遇锷泰大人身边的小厮这样的巧事,并不是偶然。”
全妃抬眼望着指证她的德嫔,“本宫从未告诉过你这些,你为何要撒谎?”
为何?德嫔毫不畏惧的看着她,“全妃娘娘贵人多忘事,嫔妾居于后宫从不与前朝之人联系,也没有出众的才华妄断前朝之事,若不是拜全妃娘娘告知,嫔妾从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叫明泰的奴才!”
这倒是实话,德嫔失子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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