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看着周围,有一刻的失神,他从来都不知道,母后的寝宫之内还有这样一条通路。
这密道的设计非常精巧,位置在景太后床头屏风后面的壁画里。可启动的开关却是在那后堂圆桌的角上。先不说那开关隐藏在桌脚的卡槽里边,除非是将那圆桌整个翻过来根本不可能发现,开关启动之时,无声无息,若不是事先知道通道口在哪里,你就是启动了机关也可能并不自觉。
更让流景诧异的是,密道口竟然有人来接应,那些人很明显是安尧的手下,黑暗中看不清楚样貌,只是身形与流景和安尧极像,流景按着安尧的示意进了密道,转身的时候才看见那两个人模仿着自己和安尧之前的样子被留在了屋子里,很明显的,安尧在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谨慎而且详尽,每一步每一步都早就安排好了。
流景心里有那么一刻的阴霾压下来,当时脸上并不表现。很明显的,这 密道必定就是当年启凌或者说傅天逃出去的那条,这样机密的东西,他这皇帝是不知道的,可安尧却知道,流景这会儿不想去认真考虑这里边有些什么,只想先弄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借着前方远处并不明亮的光亮,流景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这密道细长,又实在是黑了点,那光亮看着就在远处,可走了有一会儿,感觉上,还是在远处。流景不禁在心中开始思考,这密道的长度大概会有多长。
“流景。”安尧突然出声,流景一愣,安尧从来没有这么唤过自己的。一边想着心里便是不安,停了脚步,锁着眉毛,紧接着便是一后背的白毛汗。
“你是谁?”流景问出口的同时,藏在袖口的匕首已经被顺到了手掌上握紧。密道那一头的光亮仍是昏暗不明,好像远的看不见尽头。
“我的流景果然是聪明,只一声便知道我不是你父皇那姘头。”密道里再次响起的声音便是带了冷笑的喑哑,不是傅天又是谁。
流景握紧了匕首,却是不回答,安尧被掉了包,便是生死难测了。傅天连自己都可以杀,连自己的母后都可以杀,没理由给安尧留条性命。按着流景的想法,安尧当年是和父皇一起夺的张家这天下,傅天这恨已经顺延到了自己身上,更何况是曾经参与当年篡位的安尧。
可流景不说话,他不想和傅天说话,没什么可说的,如果非要说,流景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算计着如何在一击之内要了傅天的性命,如果不成,那就让傅天夺了自己的性命,反正就是你死我活,没第二条路可走,更没多一句话好说。
远处不知道究竟多远的地方,莹莹的一点光亮,映着细细长长的墓道,尽头的石板已经阖严,不前不后的位置,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的立着,气氛紧绷,谁也不动,好像都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定要将对方直接推入万丈的深渊中去,再无翻身的余地。
流景一身的冷汗,这密道中的温度太低,便连那汗水都是冰的,手中的匕首被握的太紧,将掌心硌的通红一片。
傅天把后背靠在身后的石壁上,脸上带着人皮面具,阻挡了那嘴角噙着的冷笑,只有眼睛散着阴冷的光。
“流景,看在你我以往的交情上,你想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这样,你死,也死的瞑目。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一件事儿。”傅天突然开口,周围的空气便都跟着又冷了几分,流景只是盯着傅天,却就是不肯接口。
傅天也不纠结 流景的态度,只是接着自顾自说:“流景,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调查我的过去?”
流景还是不答,只是将那空着的一只手掌也握了拳头,指尖直接抠破掌心的皮肉,如此才能让自己保持住冷静,不会立刻扑过去给母后报仇。
“这条密道只有我们张家的人才知道,外边那两个,便是沐清寒都未必能分出真假,流景你猜我为什么能笃定这一点?”傅天接着说下去,流景仍是不搭话,等着傅天接着往下说。
“因为那一身白衫的男人,脸皮底下便是婉儿,便是你那恭亲孝顺的皇妹。”
“你说什么?”流景终于有了反映,傅天便是笑得更加轻蔑:“或者,你也可以说,是步朝歌,是我启月教的天护法。步朝歌,这个名字,你总是听说过的吧。”
“他和清寒到底是什么关系?”流景怎么可能不知道步朝歌,那日里,步朝歌为沐清寒求情留命,那日里,步朝歌紧紧拉着沐清寒的手……
流景记得这个人,他也想起那份关于启月教的资料,启月教天护法步朝歌,擅于易容……
流景如今是彻底的明白了傅天的用意,他设了这整个的计划,调包了安尧,不过就是要引自己入这密道,而德惠宫里还是坐着一个“流景”和“安尧”,没有人会去怀疑他们,就如傅天所说的,就连沐清寒都不成,更毋论是他人。
傅天刚才说那人也是婉儿,这步朝歌的易容之术已经超越了年龄性别,流景来心中苦笑,如此精湛的技术,别说是沐清寒了,就是自己的母后尚在人世,怕是也未必能分得清楚吧。
“流景,你现在要关心的恐怕并不应该是这个吧。”傅天再笑,笑流景此时还有心思去想别人,也笑流景此时绷紧的神经,和那如同即将离矢之箭一样的进攻姿势。
“我说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想知道的,这天下,只有傅天能告诉你。而你只需要回答我的一个问题。还有,不要妄想会有人来救你,在别人眼里,景帝司徒流景此刻正好好的端坐在德惠宫的后堂。当然了,更不要妄想突袭我,流景呐,你有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吗?”那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
流景咬紧了后牙槽,死死的盯着隐在暗处,并看不清身形的男人,只想扑过去弄死了事。
卷四 人生不相见 动若参与商 第一百零四章 背影
更新时间:2012…2…28 19:56:32 本章字数:3998
流景到最后也没能弄死傅天,当然傅天也没想要现在就弄死流景。只是流景手中的匕首被傅天像个玩意儿一样的夺了过来,捏在手里啧啧称奇。
流景被封了穴道,动不了,连哑穴也一并被封了,只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和傅天那一脸的得意笑容相得映彰,倒也算是和谐。
“流景,如今,你总算恨我了吧。”傅天把那做工精致的匕首随意的丢到地上,细看却是入土三分,如此,傅天的内力倒也算是见识的明白。流景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磨牙,恨不得直接冲破穴道,好扑过去咬死傅天,或者是让傅天痛快的给自己一个了断。
傅天走近流景,看进后者的眼睛里,果然是看到了恨,可傅天觉得不够,和自己的恨意相比,总是少了些什么,但一时半晌的也分析不出来究竟少的是什么。
“你要查我的过去,无非是不相信我还活着。可惜了,事实上,我就是活着,而且活的极好,并且我回来了,即将代替我父皇诛杀叛逆余孽,用你司徒家的血,祭我父皇母后的在天之灵。”傅天这话里的恨意很明显,但语气却是异常的轻松淡然,就好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可流景还是听得出傅天内里隐隐的犹豫。
为什么会有犹豫呢?流景觉得这情绪并不适合傅天,傅天这种人,是能做大事的,狠辣,犀利,不择手段。
傅天看得出流景此时正在思考着什么,因为他的眼睛里有那么一刻的失神,所以傅天更欺进对方,鼻尖对着鼻尖,想看见流景眼中会有惶恐。可惜,并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年的太子叫做启凌,很受他父皇的喜爱,因为很乖巧并且聪明。只可惜身子骨极弱,请了很多的师傅,都说并不适合习武。”傅天突然退开身子,低了头,淡淡的开始叙述,那真的就只是叙述,没有平仄起伏的语调,听不出任何的悲喜,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
流景的神经完全被吸引了过去,但心中的疑问也随即就出现了,“身子骨极弱?”“不适合习武?”你看着面前这叫做傅天的男人,身材高挑,内力深厚,骨骼精壮,就连那种时候都生龙活虎的不像个正常人,怎么看都和这两个词搭不上边界。
难道傅天并不是前朝太子启凌?
这样一个想法突兀而又理所应当的出现在流景的脑海里,所以流景的眼神变得有些期待,可是,心中却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好期待的。
就算傅天不是启凌又能如何呢?那只能说明,他对自己不存在国恨家仇。
可如今已经不是要去纠结他恨不恨自己了,傅天当着自己的面杀了母后,现在又设计要倾覆这天下,怎么看都该是自己对着他,充着满腔的家仇国恨,总之两个人无论怎么样都只有一个词来总结……… ………不共戴天。
可流景就是有所希翼,毫无理由的,盲目而又毫不自知的希翼着,就像密道尽头那莹莹的一点光亮,晦暗却又异常真实的存在着。
傅天没去看流景的表情,头埋愈发低了,沉默中,间或的蹦出两声冷笑,然后才继续说下去:“延启十六年,启凌四岁,可命运也早就注定好了一切,对于启凌来说,他这一生的幸运只有四年,之后便是地狱,便是深渊,没人来救他,而他那时,也还不懂的自救。”
流景这时候完全没了情绪,连恨也没了,因为傅天说这话的腔调太过于淡然,就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那故事似乎并不是发生在十几年前,而好像是在更加久远的过去。远的让人看不见边际,和风化过的叶子,一碰就碎了,看不得真实。
“那天,下很大的雪,宫里到处都亮着灯笼和火烛,映着漫天满眼的白雪,很漂亮。只是几个时辰,地上便也是红的,从东面的嘉兴门一直到后宫的延庆门,到处都是血,红的,黑的,把地上的白雪覆盖住,所以就更漂亮了。启凌是被一个极受信任的太监从密道救出去的。那条密道,启凌一辈子都记得真切,就像那一晚遍地的鲜血一样真切。密道很黑,很长,黑的让人睁不开眼睛,长的好像一个人空虚的胃,进去,便再也出不来了。”傅天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话头,靠住身后的墙壁,抬头看那密道的顶,黑色的岩石被光打的影影倬倬,带了点阴森的味道。流景只觉得冷,比刚才更加冷,傅天的话像是带了魔力一样,让他不由自主的陷了进去,好像此时他就是那只有四岁的,已经被惊慌和恐惧完全纠缠住的小男孩,耳朵里是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笑声,眼睛里只有遍地的红,耀眼又美丽,味道却腥臭的让人作呕。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是从那密道里逃出来了,可没有任何人的接应,那太监也收了伤,根本再无能力将启凌带到更远的地方。没有吃的,没有水,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等启凌有一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就只剩下一具冰凉的尸体,那时候,死亡离得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傅天再次停顿,流景下意识的问然后呢,可发不出声音,只看着傅天,说不出来究竟是真的想听之后的事情还是再不想听进去任何一个字。
“你也许以为启凌会就这么死了,很可惜,没有。虽然在那之后的十年,每天每天,启凌都希望自己曾经在那时就死去了,可只能是希望,因为就连死,都变成了一种奢求,他活着,以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方式整整活了十年,可每一天都生不如死。”
“救他的人,在这世上并无特别的名号,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叫他‘主人’,所有的生命却都受他支配。启凌的身子异于常人,本是极其羸弱,根本不可能存活,但就是活了,所以那个人很惊喜,他惊喜并不因为他有好生之德,而是因为这样的体质是他用来实验的好材料,你看,一朝的太子又如何,到了别人的手上,只不过就是个材料,脏了烂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五年,那个人用五年的时间,把所有可行不可行的方法都加诸在启凌的身上,很多次,药效太猛太烈,启凌都断了气息,没了脉搏,大家以为他死了,可没几天,却又活了。如是三番,那个人便更是高兴,教启凌武功,教他用毒,最后,教他杀人。”傅天说完便换了一个姿势,拿一只脚踢着地面,一下一下,并不急躁,只想让流景心急。他好可以看一出笑话。
流景的确是急的,眉毛揪在一起,心里是冷和寒,不知道什么叫做死了,却又活了。更不敢去往深里想象,在那生死的中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过程。
傅天挺起身子,走到流景的面前,抬手解了他的穴道,流景却还是没办法动弹,整个人僵硬的和冰雕的一样,甚至连手指都没办法伸展开来。
傅天就伸手摸上流景的脸,从脸颊开始,到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然后才是下巴,一遍一遍的摩挲,两个人同样冰冰凉的体温,混在一起,便是更加的冰凉,谁也没有能力去温暖谁。
傅天的嘴唇贴过去,印在流景的脖子上,流景才稍稍找回点直觉,可仍是没有动作,只有嘴巴张张合合,到末了才说出几个字,声音低的让人听不真切:“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你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
……
傅天的吻不知什么时候就侵了过来,流景没有防备,也没有力气拒绝,只是被动而又僵硬的承受着,傅天的嘴唇不再是炙热,而是和流景一样的寒凉,很久很久,才离开。
流景被傅天拉住手的时候,瞳孔睁大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力气去挣开,其实流景心里也是明白的,挣又挣不开,在这个人面前,自己的一切努力看起来都和笑话一样,也就任由傅天拉着自己往密道的尽头走。
流景不知道傅天为什么想要告诉自己这些事情,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派了安尧去调查?似乎不是,傅天并不像这样乖巧的人,会顺着别人的意思做。那为什么?
流景想不出来理由,再想头就会疼,所以干脆不想,也不问傅天要带自己去哪里。
密道尽头被石门掩着,光亮只是门口处的两个火把,插在墙上,已经燃到了寂灭。
傅天单手开动机关,石门开启,流景毫不意外的看见树下的齐扬,就在两人要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