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抬头,伸出一只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
但他并未住口,反而提高了声音,语调变的挑衅:“我认为,伊甸殿下被陛下保护的有些过分了。身为圣器载体的他,是不是也改为艾茨做点实际的贡献呢?”
“伊甸只是个孩子,而且,他体质特殊,不能参加战斗。”
“是啊,承载圣器却不拥有圣器,这样的体制还真是少见呢。而且陛下,我并没有要伊甸殿下上战场的意思。我只不过是说,伊甸殿下作为圣器之一的容器,本身就是工具,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去接近奥森继承人呢?伊甸殿下这些年来,您没有让他接触一点政治污染,以殿下清纯的性格,任何人对他都难以有防备。”
“其实陛下,我也赞同费泽西大人的观点,就算刺杀失败,只要伊甸殿下体内的圣器还在,他就不会受到魔法的剧烈伤害,这一点您不是一直在做测试吗?”
“……”
……
镜子从我的手中滑落,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与我心中此起彼伏的暗涌极不相称。
容器、工具、器物?
我不敢相信他们是在谈论我。
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跳动的心,为何骤然冰冷?
☆、夙魇 第8章
Chapter 8
我是圣器的容器,我是战争的工具……脑海里反复重复著这一信息,心情没有想象中的悲切,只是充斥著压抑和嘲讽。
从小哥哥对我的温情,很多人对我的关心,多数人对我的尊敬,原来都是出於我只是个没有生命的容器。
他们透过我的脸看见的,究竟是战争胜利的荣耀,还是力量无上的至尊?
我真的平静不起来,我会恨。
但在我的怒火和憎恶还未燃烧到爆发的时候,我曾经心心念念的监禁结束时间就到来了。埃利奥特派了他的贴身侍卫来到黑塔找我,秘密的将我带到了他的房间。
埃利奥特不再往日的书房,而是把自己关在一间昏暗的小屋中。
“伊甸,你愿意为艾茨而奉献一切吗?”埃利奥特水蓝色的额印在昏暗的烛光下黯淡无光,他其实年龄不大,却一个人要承担左右整个国家的兴衰。
“这是我的责任。”我出乎意料的顺从,机械性的回答,心知肚明他要说什麽。
“你从小就应该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你也问过我很多次其中的缘由,我很抱歉一直敷衍你,我过去一直打算等你成年再告诉你。”埃利奥特叹叹气,“但现在恐怕无法再拖下去,即使你现在还未成年,但我决定提前告知你。”
“嗯。”我无动於衷,手心却握紧,汗液粘稠在手心里。曾经渴望得到的真相,一旦将要被揭开坦露眼前,心情却变得极为复杂。
有的时候有些人,生活的糊涂一些无知一些,又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终於到来了,陛下严肃开口。
“圣域是一个庞大的世界,四个国家自诞生开始就互相制衡,然而永远不可能真正做到平衡。於是每当平衡将要被破坏,就会有圣器诞生。”
“圣器每次分别诞生於不同的国家,分为两种,圣剑和圣盾。顾名思义,它们象征著攻击与守护。可以说是世界平衡的两端,是天平的极端。圣剑和圣盾自己选择主人,但它们在拥有主人之前,偶尔也会依附於什麽物体存在。”
我的额上布满了冷汗,牙齿咬到了舌尖,槽牙咬的头皮发麻,直逼太阳穴。
“是的,伊甸。这次的圣剑依附的容器,碰巧是一个生命个体,拥有著世界上最强攻击力的宝物,本身却无法使用,只能靠自身防御力保护自己──这就是你,伊甸。”
我不易察觉的摇摇头,事到如今,这样残忍的真相坦露,我都没有办法假装不知道。
“你本不是我的弟弟,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出行,路上觉得你不同与一般的小孩,就把你带回宫里。我请了许多法师来检查,我们通过万年前的史料判断,你的身体里有传说中的圣器。圣器依附於人体存在,虽然史无前例,但也不是超乎理论的存在。圣器之一出现在艾茨,我们的高位者都很兴奋,毕竟这对我们的战争与反战争都十分有利。”
“不,埃利奥特陛下,别说了……!”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汹涌而来的委屈。多年以来构建的世界一点点的被拆卸坍塌,残忍的对切成了另外一番影像。
“那时你还太小,小到什麽都不记得。而那时我也就400岁左右,也还未成年。生活刻板正规,一切都在为成年後的登基做准备。有一段时期我的情绪也不稳定,但你出现了,我觉得你很可爱,尤其是你叫我哥哥还问我这问我那的时候,大眼睛干净单纯的眨呀眨,让所有的污浊都自惭形秽。”
这一刹那,我几乎看到了儿时有血有肉的温柔的哥哥,搂著我讲故事,亲切的跟我解释天南海北。
我的上牙紧咬嘴唇,曾经以为幸福的安适的生活,其实都是在别人眼里只是一剂调味品。
他们看著我长大,一点一点变成他们塑造的样子,圣器在我体内被保护的完好无损,艾茨里一派繁荣安定。然後他们说,伊甸,你很不错。
“於是我与他们对峙了很久,最後成功将你留在了宫中我的身边。我对外界宣称,你是我的王弟。其实艾茨二十余位官员中,大概不到一半都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所以我在那些人眼中,才从没有一点殿下的样子;在他们的印象中,我只不过是一个作为容器的可怜虫;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根本不必有自己的意识。
“伊甸,我知道这样的事实对你来说很残酷。但是无论怎麽说,这麽多年来,你都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关系最近的弟弟。我有愧对於你,但我并无其他选择。”埃利奥特话说得一点瑕疵也没有,多年以来的执政让他已经能够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向我名义上道歉,又并未放弃过自己的立场。
我明白,其实以当初我的身份,就算死都不会有人注意。他大可以把我囚禁在那个地方,定期派人监测我体内圣剑的魔力情况,就像他近一百年内对我做的一切那样。
我勉强牵出一丝强笑,尽力让面部表情不要那样僵硬:“你对我解释,但你不会道歉。我了解你,埃利奥特陛下……我不会怪你,更不会恨你。这是我的命,我认!”
“伊甸,如果需要,我道歉。毕竟我骗了你这麽多年……”
“但实际上你并不心怀歉疚的,毕竟你这样做无可厚非。”我打断他的话,继而问道,“所以说,我的体质特殊,也是因为本身体内存在圣器吗?”
“没错……你没有办法使用魔法,不是你不努力的问题。魔法属性相克,而为保护圣器的绝对纯粹,容器的自身魔法自然会削弱,圣剑压制了你的魔法。但是这一点我无法明确的解释给你,因为你的现状是连魔力都没有,而正常情况下你应该只会魔法较弱。全圣域完全没有魔法波动的人,按说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受伤也无法用魔法治愈,也是拜圣器所赐?”
他点头:“是的,应该是魔法的自然屏蔽作用。”
我们都沈默了一会儿,我慢慢消化关於自身恐怖的特征,心里五味杂全,无法著於笔墨去描绘。这间屋子沈闷的让我喘不过气来,一连几次的
等我回过味儿来,更加沈重的心情又灌入心底:“陛下,你今天真正的目的是什麽?你把我偷偷叫过来,不可能是闲来无事单纯想让真相大白吧?”
埃利奥特敛下眸子,一瞬间神情竟然显得很悲伤:“说真的我并不想让你陷入这场纠葛中。”
“是关於奥森帝国的军事入侵吧?”我没忘镜子里争吵的一幕。
“你很敏感。”埃利奥特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冲向窗口,目不转睛的望著屋外的天空。艾茨的天,依旧纯蓝得令人心醉。“你不该接触这些,但你总有一天要面对。就像不管我现在怎样隐瞒你,你也总会知道真相。”
“你说的没错,我想让你去当艾茨的间谍,接近奥森的继承人。”
“你想杀了他吗?”
“想。但我知道你办不到。我只是想让你打探消息,如果洛斯华真的要发动战争,可以确保艾茨在事发之前得到风声。”埃利奥特心安理得地看著我,“这对於你也是一次历练。”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办到的。”我顿了顿,又微微一笑。可是像奥森那样崇尚力量的国度,我又以什麽资格探听情报呢?埃利奥特应该很清楚,间谍这种事情有去无回。
他就这麽绝情,可我不得不说,他是一名合格的君主。
“伊甸,我知道我现在在你心目中是个什麽形象。但我是你的亲人,我希望你一直记得。”最後,我要出去时,埃利奥特转过身来,淡淡的对我说。
“我当然记得。哥哥。”至少我觉得,我说这句话时,还是无比真诚的。
我回到禁闭黑塔,躺在睡了一百年的床上,我知道,从今往後醒来时,我再也不会睡在这里了。
人生总会面临著无数个转弯,分岔路口不可能止步不前。生命漫长的我们,无法预料将来会有多少变故。
入睡前几乎不敢闭眼,尽管是这样刺痛伤人的记忆,於我也不想忘记。如同身体的一部分,无法舍弃。
艾茨的天空一直很美,我仰头躺在床上,窗外繁星点点。深蓝色的天宇中,星沙映在海岸边,细碎的沈入海底汇成真正的银河。风过无痕,却摇曳起繁枝碎叶轻漾。
我能够接受著一切,我想。没有那麽糟糕。
我甚至非常想快一点执行这个所谓的任务,我迫切的想离开这里,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是伊甸,作为容器的几百年,我没有真正掌控过自己的生活;而从今夜以後,我想真正为自己而活。
我没有错。埃利奥特没有错。
……错的只是命运。
我依旧很喜欢艾茨,这里是我的故土,是我一辈子也割舍不掉的情缘。只是明天,我将和这里告别,开启一段新的旅程。
在屋中简单收拾行李时,看著瘫了一地的杂物,我呆呆的坐著,任思绪随意飘洒,想了很久。
所有的书籍、饰物和收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最终除了几件衣服和钱外,我只带了我的宝贝镜子。权衡再三,又往行李里装进了一串风铃,是我100岁时候埃利奥特送给我的,似乎为了纪念儿时的幸福。
我点亮灯火,熬夜写了两封信。
一封交给埃利奥特,一封交给欧恩。
对於前者,我只是想说,我不恨,我可以很好的活著;对於後者,我想表达的只有感激以及祝福。
不管明日我将出现在怎样的世界中,今天的我,很感谢你们。
比我要能说出口的,更加感激。
窗外有风拂过,带走了悲伤的痕迹。
人生轨迹的拐弯,每次都有同一个人左右,而每次的目的也都是因为同一个人。我当时还不知道,现在全然陌生的人,未来会成为我生命的重心。而生命就是这样奇妙莫测,爱与矛盾,永远会随我一生。
我们都是这样,经历过的事情总有一日会变成过往云烟,只有短暂的特定的才能镌刻永恒。我们无数次的抛弃过去,决绝的通往未来。
我们称其为不断历练。
作家的话:
鲜网老抽,烦死了,还有,我感觉自己考不上大学了……情绪低落~
☆、夙魇 第9章
Chapter 9
崭新的日期,崭新的起点;不变的纯蓝天空,不变的事实真相。
我拍了拍脸,清醒了一下。
我的目的地是奥森大陆,但是艾茨海岛位於圣域的南部,离大陆较远,离大陆中心的奥森更远,而且没有方便的交通工具──这可苦了第一次出远门的我。
我此刻正站在艾茨的海港上,眼前是一艘登不了台面的破烂小船。更可笑的是,此刻我还要为了登上这艘登不了台面的小破船而死皮赖脸的冲船长点头哈腰。
“老板,您就让我搭一程吧!我只身一人去外面打工,一个人也不容易。您看,我也挺瘦的,又不占您船上的地方。我又不是不付钱,您就通融一下吧!”
“不成不成,你没有身份凭证,看样子明显未成年,我要是搭你就是揽黑活。这种违反规定的事要是被上面查出来不仅罚款,以後我可就做不成生意了。”
我无奈的翻白眼,这年头的人什麽时候都变得这麽遵纪守法了?你胆小就罢了,关键是我不能在这里耗时间啊,我一清早早离开,只要再过一会儿估计就会传出“艾茨伊甸殿下畏罪潜逃”的消息。
其实这是我瞎猜的,按道理埃利奥特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踪,最好别人都把我忘记才好,反正我也没什麽存在感。
乘客船不成,我只好动了歪脑筋──其实货船也还不错。反正先到冰城赤夜,再去奥森也不迟,权当观光旅游。
我钻来钻去,探头探脑的钻进了一艘刚装完货物的货船的船舱。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个空著的柜子,我努力把自己蜷缩的再小一点,躲到柜子里。
还没过一分锺,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我说,你有没有脑子!这些货物是放在柜子里的,你怎麽又移到了架子上面?快点快点,跟我把外面的箱子搬进来,就装在这柜子里吧!”
“哎呀!原来还有柜子空著,我怎麽忘了!我这就把它填满……”
我……我靠!我钻出来柜子,改爬到了储物柜底下。
货船在海上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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