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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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路行-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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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曾经道貌岸然人模狗样的武叔,已经完全失了尊严,声嘶力竭地哭喊着。薛适只记得对方沉溺于性…爱中的威风样,如今这般惨状,薛适听着,确实十分痛快,然而更多的,则是无止无境的悲哀。
  电话那头,武叔仍在乞求。薛适放下手机,将电话挂断了……
  薛适知道,自己已是大难临头了。
  当时,傅雪萍的银色轿车停在静贤居。薛适翻出钥匙,不顾姥姥的关切,迅速跑出了家门。
  他焦躁急行,直直奔向了那个他完全不愿靠近的医院。临近下班时间,薛适火速冲入,随便挂了个号,赶忙进了采血室。
  抽血罢了,薛适忧虑地问护士道:“请问,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明天下午两点。”面带口罩的小护士温柔地回复着。
  薛适走出医院,失魂落魄地上了车。等他再晃过神时,车子已经开到静贤居楼下了。
  回到小屋,薛适哆哆嗦嗦地查询了梅毒的详细资料。
  梅毒,在临床上可表现为一期、二期、三期和潜伏。
  一二期梅毒称为早期梅毒。
  一期梅毒,感染后七至六十天,标志性临床特征是硬下疳。
  二期梅毒,出现梅毒疹,疹型多样,反复发生,广泛对称,不痛不痒,驱梅治疗迅速消退。
  感染病毒两年以上称为晚期梅毒,晚期梅毒痊愈困难,传染性明显降低。
  三期梅毒,损害皮肤组织,生成关节纤维瘤,侵犯心血管动脉,损害脑神经及脊髓组织……
  若晚期梅毒未经治疗或未彻底治疗,经过十年左右会发生皮肤、骨骼、内脏、神经、五官等各种损害……
  薛适盯着显示屏,眼前阵阵发白,只觉渐渐透不过气来。他瘫在椅子上,十分肯定自己早已是患上梅毒的了。
  二零零六年元月,那个放浪的寒假,在众多一夜情对象之中,薛适只记得刁常雄伟的二十厘米,以及他口中的紫色硬块。
  当年四月,粉红色斑疹袭遍全身。薛适在父亲的陪同下就诊,他隐瞒滥交事实,未曾抽血,被医生诊断为玫瑰糠疹。
  五月初,生日当天,红疹仍未消散,吴南便陪薛适去了三零
  四医院。专家老太诊断,薛适已进入梅毒二期,开了口服药,并下化验单抽血检查。薛适服药后,红斑即刻消失。熬过五一长假再取结果,发现竟是阴性。过于开朗的吴南,拒绝再次看诊,将薛适拖出了医院。
  其间,与多人发生过性关系。
  零七年三月,与莫闲开始接触,薛适断绝了与其他男人的往来。
  同年五月,薛适因尖锐湿疣症状明显,去性病中心接受治疗。当时只接受了HIV的检测,结果为阴性。
  与莫闲交往近两年,对方从未出现过梅毒感染后的相关症状。即有两种可能,一是薛适亦无梅毒,二是薛适的梅毒病程过长,传染性已明显降低了。
  零九年元月,与薛适毫无接触长达两年之久的武叔,经检测,身患梅毒,病程极长。
  对方声称,这几年来,除妻子与薛适之外,再没碰过其他任何人……
  薛适仰头望着天花板,思绪陷入绝境。
  假设自己真的感染了梅毒,从零六年年初算起至今,已有三年之久。按资料所示,已是进入梅毒晚期了……
  当晚,薛适没回学校。他绝望地关掉电脑,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直接躺在了床上。
  黑夜中,薛适眼眶泛泪,毫无睡意。
  其实,若能提早发现并及时治疗,梅毒也不是太严重的事情。怕就怕在已入晚期,如网上所说的那样,痊愈困难,病症严重,这才是最慎人的。
  浑身流淌的血液,渐渐升温,使薛适燥热难耐。病毒像是侵袭全身,并不断翻滚跳跃,令皮肤各处瘙痒无比。他用指甲四处抓挠,却又完全无济于事。
  臆想中的病毒,纷纷汇于后背,齐刷刷地钻进了脊梁,直冲头顶。薛适双手抱着脑袋,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床上痛苦地辗转着。
  不知为何,母亲病发的惨叫声又在脑中频繁响起。那是薛适忍受多年的痛苦,当下,他试图用其幻想,驱散病毒导致的精神折磨。但此法毫无奏效,更如火上浇油。薛适哭出声音,任幻觉摧残,却束手无措。
  翌日有考试。薛适拖着恍惚的精神,撑着血丝密布的双眼,不得不乘上了开往学校的公车。
  到校后已是午饭时间了。薛适回到宿舍,见同学们挥舞着模拟卷互相调侃,只觉十分讽刺。高中三年,同学们为了迎战高考而日夜奋读,自己则成天与男人幽会纠缠,不务正业。大学了,同学们忙考试,忙恋爱,愁毕业,愁工作。而自己愁的,竟是尖锐湿疣,以及难以痊愈的晚期梅毒。
  两门考试的开考时间分
  别为下午三点及七点,打闹归打闹,大伙仍是抓耳挠腮地复述背诵着。
  薛适手持资料,却心不在焉。直等到两点,他握着手机,赶忙跑出了宿舍。
  校园内,薛适低头走路,尽量回避着所有人的视线。他绕到体育馆后面的小广场,那里空无一人。
  薛适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捏着通知单。他控制不住手指的颤抖,慢慢按着,将手机贴在了耳边。
  电话即刻接通,薛适胃部一阵绞痛。
  “喂?”传来的又是男声,听起来,比上次那位要和蔼许多。
  “喂,您好,我,我查化验结果……”薛适哆嗦着说完,呼吸之间尽是凉气。
  “好,姓名呢?”男护士问道。
  薛适如实报上,忐忑地等着。耳边,化验单张张翻动的声响异常清晰。薛适呆呆地张望着,只见四周事物被一层薄薄的白雪覆盖,毫无生气。
  “一比三十二……”
  电话那头,蓦地就传来了对方的回应。那声音虽轻柔,却极度刺痛了薛适的耳膜。仅存的一丝幻想,也在刹那间,荡然无存了。
  薛适眼眶湿润,他抬起头,吸气重复道:“一比三十二,是吧?”
  男护士倒不烦躁,耐心回应着:“嗯,对,一比三十二。”
  “谢谢您,谢谢您……”薛适呼吸颤抖,赶忙将电话挂上了。
  他控制不住眼泪,整个人只是呆愣地站在那里。
  四周静得出奇。
  薛适着实不明白,经历过尖锐湿疣的恐吓后,他已然是受到教训的了。然而,又是为何,老天爷要这样耍弄自己。
  他浑身发冷,只想听到莫闲的声音,便用那双哆嗦的手,赶忙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只是,耳边只有一长串空泛的声响,那头却丝毫没有接起的意味。
  开考时间逼近。他抹抹眼泪,跑回宿舍,努力装出全然无事的样子,跟同学们一起,走进了考场。
  第一科稀里糊涂地考完了,薛适庆幸大部分要点还记在脑中,只是每写出一点,思绪就清空一些,即刻,梅毒困扰的忧愁便又多占据了一分。直至走出考场,除了梅毒,他已经想不到其他事了。
  晚饭时分,同学们或奔赴食堂,或在寝室中吃着盒饭。薛适见手机收到了莫闲的回应,便赶忙跑出了宿舍楼。
  当时,天是墨绿色的。薛适缩在羽绒服里,站在楼前的草坪中央。空地一侧的小路,偶见男生往返进出,薛适背对行人,尽量躲避着视线。
  他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拨通了莫
  闲的号码,即刻,对方接起。
  “喂?宝贝儿?”莫闲欢畅地回应道:“刚才陪老妈出去买东西了,刚回来,等会儿就吃饭了。我大妈做饭,家里好多人……”
  “喂……”薛适打断对方,声音不禁发颤,说道:“我这边,出了点儿事儿……”
  莫闲听了,轻声问道:“怎么了?”
  薛适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跟你提起过,我有个高中同学,她爸是同志……其实……我们俩,身体是有过接触的,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电话那头,没有应声。
  薛适憋着眼泪,继续说:“你回老家以后,他来找我,说让我帮忙,带他去检查身体,我就带他去佑安门了。结果查出来……他有梅毒……”
  莫闲倒抽一口气,不安地问:“然后呢?”
  “我昨天也去检查了,今天下午出了结果……”薛适望向空无一人的小路,咬咬嘴唇,十分无辜地承认道:“我也有……”
  “天呐……”莫闲哀叹着,激动地叫嚷道:“你怎么老趁我不在的时候搞出惊喜来啊!”
  薛适站在原地,双脚一阵发凉。事实的确如此,他张开嘴,无言以对。
  电话那头,莫闲逼问道:“为什么我一回老家,你们俩就联系上了啊?你主动联系他的?你们俩又搞上了?”
  “他联系我的!我们俩什么都没发生!”薛适解释道,眼泪瞬时就涌了出来。
  莫闲哽咽一声,气愤地说:“薛适,我最恨的,就是我爱的人骗我。两个人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信任。这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我没骗你啊!”薛适满是冤屈,失控地喊着。
  “还没骗!”莫闲厉声打断,也不知他身边是否有外人,就这样质问道:“你当时跟我说,是你有个高中女同学,她爸爸是Gay,曾经骚扰过你,你没说你们俩做过!”
  薛适叹气,无力回嘴。当时,他只想证明自己的论点,说压抑自己真实性向、不得不结婚的中年男子大有人在。薛适确实没向莫闲坦诚,自己与武叔有染的事实。
  莫闲几近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而且,为什么!我回老家了,才几天啊!你们俩就又联系上了!”
  “莫闲……”薛适忍着啜泣,委屈地说:“真的是他联系我的……而且,我没想到你会在意这些事,这些都是历史了,是咱俩认识之前的事了……我需要的就只是安慰而已。你怎么不问问我的病情呢……”
  莫闲呼吸急促,突然压低了声音说:“因为我是正常人,我有情绪。你能理解我吗?”
  “能理解……”薛适见远处有人走过,赶紧转了身子,胡乱抹着脸上的眼泪。
  沉默少许,莫闲哀怨地问道:“留给你的钱,够看病的吗?”
  “够……”薛适十分歉疚,继而企盼地试探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吧,我妈让我过完春节再回呢,你又给我这么大一惊喜……”说罢,莫闲冲着远处应了一声,转而撂了句:“挂了,叫我吃饭呢。”
  “再……”薛适话音未落,断线声已然响起。天已全黑,薛适仍将手机贴在耳边。他委屈至极,又忍不住流了许多眼泪。
  晚间七点,第二科考试。薛适将脑中仅存的记忆全罗列在了试卷上。他抬头,见同学走了一半,自己便也收拾一番,提前交卷,离开了考场。
  下一科考试安排在后天。薛适已没有任何心思留宿在学校了。他强颜欢笑地跟大伙打了招呼,四眼胖子竟调侃道:“又是几号女友召唤你了?小心得病啊!”
  “去你大爷的!”薛适抛下众人的笑声,快步走出了宿舍楼。
  原本拥挤不堪的车站,在黑夜中孤零零的,倒显得有些阴森恐怖。薛适独自靠在站牌旁边,等着传说中的幽灵末班车。
  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忽的,他便想起了林国生,遂掏出手机,迅速发信道:
  林国生,我觉得我有必要有义务告诉你,昨天我去医院检查,已经确认患上梅毒了,病程应该在三年左右。咱俩虽然没有彻底接触过,但我劝你还是注意一些,近期之内最好也去做个梅毒检测。
  抬头看,公路漆黑一片。突然,手机铃声大作,薛适浑身一颤,见显示的正是林国生。
  薛适不想与他说话,便直接挂断了。对方再度打来,薛适亦是再次回绝。
  黑暗中,一片静默。公车还没来,薛适的手机却发出了光亮。
  林国生回复道:
  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你也不用害怕。如果你男友不要你了,千万要告诉我,千万要来找我,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
  薛适苦笑一声,将手机放进了兜里。远方,蓦地就闪出了公交车那两只明晃晃的圆眼睛……
  


☆、歧视自己

    回到静贤居,已是深夜了。薛适躺在床上,莫名平静了许多。想来,是因为结果未宣判时,心中还有个念想,所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今得了结果,反倒踏实。横竖都是一死,爱谁谁了。
  翌日早起,薛适光是想到佑安门三个字,便觉得心慌气短。但别无他法,薛适只得再次开车前往。
  医院较之前热闹了些。擦身而过的患者,有男有女,都极力压低着脑袋,十分羞愧。薛适行至挂号处,闻得隔壁诊室内传来阵阵欢笑声,想说这与医院原有的压抑气氛,是极不搭调的。
  柳杨今日坐诊。薛适挂了他的号,径直向男一诊室走了去。
  推开门,见到柳杨那张圆润和蔼的脸,薛适便宽心了许多。柳杨仿佛也保留着前几日的记忆,他微笑着推过板凳,轻柔地招呼道:“来啦?坐吧。”
  薛适尽可能地靠近,试图寻到一丝温暖。他递过梅毒化验单,看着柳杨紧皱的眉头,悄声吁着胸中的郁气。
  柳杨抿抿嘴,说道:“一比三十二,得抓紧治疗了。你现在这就是潜伏梅毒。还记得症状最早出现在什么时候吗?起过红疹吧?”
  薛适呆愣点头,由玫瑰糠疹开始,如实交代了自己的病情。
  “嗯,是有这种情况发生的……”柳杨转身,不知在找什么。他蓦地停下,说道:“如果真是三年前感染的,那你的病程算是挺长的了……”
  “之前那个男的,我陪着来查梅毒的那个,您还记得吗?”薛适探过身子,疑惑不堪地追问道:“他查出结果,是一比六十四。那能说明他的病程比我长吗?能说明是他传染给我的吗?”
  “哦,那个男的啊……”柳杨转过身子,看着薛适说:“那可没法确定。他毕竟是中年了,体质跟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个体不同,也没法比较……”
  薛适听罢,更觉亏心了。
  柳杨拍拍脑门,从摆在窗台上的一摞白纸中抽出一张,放到桌上,面冲薛适说:“来,咱们填个表儿。”
  薛适一看,表头写着“北京市性病患者登记表”,想到自己这就要被记录在案了,脸上即刻泛起了阵阵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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