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叔笑笑,才指着那狭窄的胡同口,洋洋得意地显摆着:
“我女儿……就在这里面上学。”
刹那,薛适像是被一盆冰水灌透了身体。他赶忙扭过头,佯装盯着那胡同,却尽力掩藏着自己无法抑制的惊恐表情。
脑后的武叔,仍在替他女儿炫耀着:“你可能不知道,这学校不好考,分儿挺高的……”
薛适呲起牙,想说,我知道,我太他妈知道了。
他眨着眼,吞下堵在喉头的疙瘩,勉强问了一句:“咳,你女儿,学文学理?”
“学文。”武叔毫无知觉,犹在说着:“女孩儿学文好,而且是她自己决定的。”
薛适嘴角不由得抽搐,也说不出是得意还是愧疚。他心脏剧烈跳动,并思量着,自己一人,就在两个文科班待过,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这究竟是跟哪个同学的爸爸约会呢这是……
想得多了,薛适不免劝慰自己,但再悄摸转头瞥去,见武叔那张脸的轮廓,竟真是越发眼熟起来。
薛适很少与女生说话,思忖半天,也想不出他是谁的父亲。
受此震慑,确是有些呆愣。薛适叫对方返程,武叔便干脆地掉头了。之后又聊过什么,薛适全都不记得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最初等靠的位置。武叔将身扭过,仿佛聊过这一路后,卸下了许多心防。他深情地望着薛适,柔波荡漾的双眼,让人无法抗拒。
薛适回避着对方勾人的目光,抑制着自己,以免扑到……哪个同学父亲的怀里。
薛适交代,说高考之后再联系,武叔十分赞许地点过了头。
简单几句寒暄罢了,薛适推门而出,走进了一片深沉的阴影里……
☆、
离高考不过短短几日了。
傍晚,薛适坐在自己卧室的书桌前,盯着教科书上密密麻麻的陌生文字,只觉昏沉,很想睡觉。
他还是取过了手机,盯着武叔的那串号码,默默出神。
其实,与那么多匆匆聊过的网友一夜纵情,大多都不知姓名,也只得从外貌粗略判断对方的年纪。薛适当然接触过中年男子,他们精力虽不如青年人旺盛,但经验老道,刚柔并济,也有许多可取之处,薛适并不忌讳。
只是这回,竟被自己知晓了,约见者是某位女同学的父亲。潜存心底的道德感,不断训斥着自己,劝他避而远之。但那股渴求刺激的冲动,却总在隐隐作祟,将他翻搅地燥热不已。
蓦地,电话乍响,屏幕上显示的,却是墨宇。
薛适虽不情愿,但还是答应了对方的邀约。他背起书包,望着桌面犹豫一番,安慰性地带上一本书,出门了。
推开房门,墨宇快步而来,紧紧地抱住了薛适。因罗赐福不在,墨宇便格外大胆,将手伸进薛适的裤裆,饥渴地揉弄着。
薛适的下巴,抵着墨宇干瘦的肩膀,眼神呆滞,表情冷漠。
被墨宇轻柔放脱,薛适赶忙扬起了僵硬的笑容。他躲避着墨宇热情的目光,只盯着对方消瘦的身板,想到自己与他人幽会过了,心里自然有些愧疚。
但更为惭愧的是,薛适对于武叔,竟还真的有些许眷恋。
顿时,薛适便又默默安慰自己,反正在墨宇眼中,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就只是性…爱而已。
墨宇见薛适有些低落,便再次抱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去洗洗吧……我想要你……想死了……”
事毕。
薛适□地躺在床上,双手背后,轻轻按揉着酸痛的腰眼。
墨宇每次泄欲过后,倒都显得十分舒畅。他一…丝…不…挂地坐在桌前,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床头,继而神秘兮兮地说道:“老婆,给你听听这个。”
薛适勉强抬眼望去,见屏幕上方是两段平行的五线谱,其间标注的符号复杂多变,他完全读不出所示的旋律。
墨宇起身,捧着耳机,将厚实的圆形耳罩扣在了薛适头上。
薛适如无知的孩童一般,好奇观察着那谱曲软件密布排列的陌生按钮。墨宇见状,深吸一口气,继而,才颇为隆重地按下了鼠标。
即刻,第一个长音缓缓而来,轻柔如云,直淌耳内,薛适瞬时便被俘虏了。他闭上眼,忘我感受着舒缓悠扬的钢琴乐。细腻音符串联成的旋律,朴实到了华丽的境地。薛适犹如坠入了沉静的暖流中,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
醉人的旋律,却并未持续多久。蓦地,密集的音符打破了先前的优雅,急促的短音毫无规律地乱跳起来。薛适惊诧睁眼,不解地望向
墨宇,只见对方挂着神秘得意的笑容,纤细的手指正跟着屏幕上纷乱的乐谱,飞速地轻敲着桌面。
薛适只得闭眼,默默忍受着这不和谐的段落。被紧密粘连的残破音符,不断挑动着薛适心中的不安与狂躁。
刹那,杂乱消失,最初的悠扬旋律再次流淌,轻抚着混乱践踏过后的狼藉。还来不及回味,邪恶的声响却再次袭来,在主旋律的宝座上肆意蹦跳着。
而后,悠扬与杂乱交替而行。四小节优雅,四小节混沌,四小节天堂漫步,四小节地狱折磨。渐渐,两者并行,争抢排挤,那残酷的较量,仿佛才与现实生活有了真正的共鸣。
末尾,舒缓的暖调还是占据上风,促就了明朗的结局。虽如此,薛适却还是觉得胸口憋闷。他将耳机摘下,感触复杂,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墨宇抚着薛适的脸,自豪说道:“这是我为你写的。这首曲子,就是你给我的真实感受。”
薛适尚未回神,只呆呆地问了句:“它……有名字吗?”
“有……”墨宇回望着,轻柔答道:“月歌。”
薛适不禁抱住墨宇,在他耳边呢喃道:“用罗赐福的钢琴,弹给我听吧……”
两个人,完全赤…裸着。墨宇拉着薛适,两双光秃秃的脚丫,无声踩在地板上,踏进了罗赐福的卧房。
墨宇并未开灯,只是单膝跪上床,倏地拉开了窗帘。瞬时间,五颜六色的微弱灯光,跳耀着倾洒而来。窗外,那高大酒店矗立远方,顶端闪烁的霓虹灯,犹如舞台光一样,径直照映着黝黑的琴身。
屋内那一方小小天地,便是二人的华丽舞台。墨宇抱着薛适,两具细瘦的身躯拥在一起,一黑一白,深情款款地挪动着舞步。
少顷,墨宇温柔脱身,干咳一声,做戏般地鞠了一躬,一副欲要表演的架势,并示意薛适坐在床边聆听。
墨宇端坐在钢琴前,两只手缓缓悬在了空中。即刻,纤细的手指落下,沉稳地按动着琴键。那悠扬的琴声在身边环绕,听起来更为真实感人。每一声,都坚定有力,又不失轻柔。缥缈的尾音萦绕之余,下一声便接替而来。周身被美好的旋律包覆,薛适仿佛卧在云端那般舒适。
听着听着,薛适起身,在墨宇身后慢慢打圈。青白色的月光淡过霓虹,但薛适仿佛亲眼看到,那光就恰巧映在墨宇轻颤的脊背上。他才知道,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深情款款弹琴的身影,竟是有多么迷人。
突然,混乱的音符打断了一切宁静,墨宇的身体,也跟着震颤起来。几小节过后,他停下,回头望着薛适,知趣说道:“你不喜欢这段吧,那我不弹了。”
薛适不愿打击对方的兴致,刚要客套,对方却转回了身,强硬邀约道:“唱歌吧!唱我们的歌…
…”
薛适直直站在墨宇背后,一只手搭上对方细瘦的肩膀。墨宇灵巧的手指,在琴键之间流畅舞动,熟悉的旋律,立时响起。和着墨宇柔美的伴奏,薛适即刻动情入境,唱了起来:
Desperado
Why don’t you e to your sences
You’ve been out ridin’ fences for so long now
……
每对情侣,都应该有一首属于他们的歌。旋律,镌刻着难以磨灭的回忆。词句,寄托着两人绵长的思念。
日后那段寂寞岁月中,每当薛适听到这首歌,都会想起钢琴前那裸…露的背影,继而默默出神,慢慢泛出泪来。
当下,薛适搭在墨宇身上的手掌,犹如被对方的体温灼伤一般疼痛。然而他却依旧紧握,任由泪水悄然滑落着。
只因自己熬不过那些恐怖的夜晚,只因高考前这段紧绷脆弱的时段,薛适便兀自撩拨起墨宇的热情,却又不想忍受对方的稚嫩。薛适不敢想象,待高考大限过了,自己与墨宇是否还能维持下去。伤害已是必然,只盼自己能处理好,只盼墨宇能坚强一些……
☆、高考惊魂
六月七日,受尽十二年义务教育压迫的青年们,被无情地推入了考场。
薛适的考场不在本校。陌生的环境,令他更加紧张了。
幸运的是,他遇上了小学时的同班同学,一位名叫乐瑶的女孩。
薛适性格自闭,对自己小小的交友圈,也是严加封锁。一直以来,他只与穆小白、叶文、谢曚三人保持着较为热络的联系,不许任何人介入。
然而,这一次高考,却让薛适稍稍放开了眼界。乐瑶憨傻可爱,天真烂漫,纯美的笑声几乎能融化一切哀愁。多亏她的陪伴,以及她父母的照顾,薛适才觉得些微好过了一点。
其实,心有多宽,世界就有多宽。那时的薛适还不懂,他将自己的世界,封闭到了怎样狭窄的缝隙里。但也多亏如此,才令他专心培养起了与那几人的深切友谊。
第一日,第一门考试结束后,便到了午餐时间。
薛适摇摇晃晃地走出考场,见校门外,愁眉苦脸的家长将铁栅门团团围住。那人墙,沿着学校围栏,向两侧延伸而去。看势态,总觉得像是监狱的年终探亲一般。
挤出校门,薛适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令他心碎至极的身影,母亲。
傅雪萍倚在丈夫身边,踮着脚,焦急地张望着。她与其他母亲并无太大区别。但在薛适心里,她几乎占据了自己全部的世界。
薛适羞愧着小跑而去,在母亲身前站定,本意是关切,但话说出来,听着却像是抱怨:“妈……今天不用上班吗?”
傅雪萍装作一脸轻松的样子,也不过多回答,只将原本一直抱在胸前的保温盒,慢慢端出递过,轻柔说道:“妈给你做了点儿吃的。”
薛适低头,默默取过,掀盖看了一眼。他当时嘴刁吃素,那保温盒里,整齐码放着各类绿菜。霎时,他赶忙将盖合上,只觉喉咙里都是酸的。
考场旁,有一家装修破旧的小餐厅,估计平时都是没甚客人的。当下,却被眼红的家长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严实。
乐瑶的父母,一大早就来占定了桌位。薛适和乐瑶,便坐在那里,被两对父母眼巴巴地守候着,极其沉重地吃过了午饭。
午休过后,再次奔赴战场。
傍晚,薛适昏昏沉沉地走出教学楼,感觉像是梦游一般。校门外挤满了家长,两排汽车长龙,将狭窄的小路挤得水泄不通。那一声接一声的喇叭,尖锐异常,将薛适刺得心慌不已。
不远处,那路肩的高坡上,薛勤胜的车子独占鳌头,稳稳停在要害位置,丝毫不顾后方车辆的嚎叫催促。
薛适低着头,竖起衣领遮着脸,羞怯挤到了车旁。他见母亲坐在副驾内,便迅速钻进了后排的座位。
车门关死后,仍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声响。薛勤胜暴躁鸣笛,油门
一踩,碾压着惊恐的路人,麻利地突出了重围。
晚饭,姥姥特意多做了几个素菜,依旧是她老人家的独门创意料理。薛勤胜勉强夹过几筷咽过,便又匆忙出门了。他仿佛是完成了接送儿子的重大任务,却不知,薛适需要的,只是父亲睡在家中,哪怕只有这关键的一晚,仅此而已。
饭后,薛适一直躲在卧室里,捧着书本,却完全看不下去。
临睡前,他犹豫着,踱步到母亲的卧室门口,站在远处,低声央求着,母亲明日别再来考场看他。
傅雪萍靠在床头,放下手中的佛书,说了些敷衍安慰的话语,眼神却始终坚定,直直地望着儿子。
薛适情绪渐起,口气更重。到最后,躁郁喊出,几乎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母亲见状,才默默点头,勉强应允了。而她强忍着委屈的莫名神情,薛适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
傅雪萍亦是不善表露真情的。在这关键时刻,她多想关切儿子,无奈,却被对方无情地推开了。
薛适赶忙逃回卧室,房门反锁的刹那,眼泪夺眶而出。在自己需要关怀的时刻,无人问津。直等自己将心封锁,生出了一身硬刺,你才来温柔询问,欲要将我后天生出的皮,混着血肉层层扒掉,再看我心内的变化么。
薛适委屈得难以承受,却无处倾诉。他极度渴望母亲的关爱,却又羞愧于自己的剧烈变化,恐怕母亲知道少许,都会伤心过头,发起病来。
他躺在床上,只能在心内,无声嘶喊着:
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
那极需休眠的夜晚,薛适碍于幻觉的侵袭,自然是整宿没睡。
翌日,就那么昏沉地熬过了最后两门考试。铃响之际,放下笔的那一刻,他却没有如梦初醒的感觉。
身边那些陌生的学生,大抵都互相熟识。他们几个人围作一圈,站在走廊各处,兴奋讨论着方才的试题。
薛适独自一人,孤零零地走出了教学楼。霎时,守在门外的家长,便齐齐投过目光,死死盯住了薛适。那些急迫辨认自家孩子的眼神,那些煞有介事却可笑至极的猜测,都令薛适心酸不已。
孩子,总归是活在家长的期望之中的。考学工作成家生子,这些随口说说,稀松平常的期望,却禁锢了后辈的一生,令人凭白就背起了今生累世的负债。任何悖逆,都是不孝的,都是理应遭到天谴的。心存着如此顽固的希望,随之而来的,就一定是天崩地裂的痛苦。
许是门外的沉重氛围,令薛适却步,蓦地才想到,还要到对面矮楼取书包。他进楼,向着那课桌搭成的临时柜台,缓缓迈步。
一孤零零的背影,已是站在那里,默默等着了。薛适慢慢靠近,越看越觉眼熟。
那女孩接过书包,轻巧转身
,美好的大波浪发丝,一簇一簇地飘了起来。
吴欣,薛适高二时的同班同学。那个自负又自卑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