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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放学前的例行测验。
发完卷子后,老师嘱咐几句便走了。书呆子们,自觉地与那几个爱折腾的男女换了座位。
教室前段,学生们压低身体,默默作答。教室后方的,则干着各自的闲事,都等着前方同学的考卷,一抄罢了。
余阳将脚踝搭在另只腿的膝盖上,大喇喇地翻看着篮球杂志。
薛适见四下安静,便从桌膛内抽出了那蓝色封皮的破本子,自顾自地写了起来。
测验临近结束时,前方传来了答卷。后方学生接过,一边抱怨书呆子们作答太慢,一边聚团动笔抄起。
资源有限,薛适呆愣地望着,恐怕等自己抄好,班内都已然走光了。
发愁之时,身旁余阳倏地站起,从男生堆里抢过了答卷,几番骂咧,便平息了他们的怨叹。她单手抓住椅背,也不搬离地面,就向薛适身旁愣愣地拖来。椅腿蹭地声响刺耳,众学生回头怒视,余阳却毫不在意。她叉腿坐下,脑袋
一歪,豪迈招呼薛适道:“抄。”
薛适盯着余阳,眼中就只剩无尽的崇敬了。
即刻,坐薛适斜前方的胖墩男,也讪讪贴了过来,冲余阳咧嘴傻乐,讨好乞求道:“大姐,一起抄行吗?”
这胖墩性格外放,口无遮拦,薛适不很喜欢,总躲着他,并暗自给对方起了外号,叫包子。
余阳头也不抬,用笔指了指桌子,硬气骂道:“你丫看看,还有地儿么!”
包子撇撇嘴,凑在一旁,时而扭身,时而抄两笔。
薛适弯着眼睛望向余阳,由衷感叹了一声:“阳!你对我真好!”
余阳仍不抬头,只挑挑眉毛,撇嘴说道:“客气毛!哥们儿嘛!”
下一刻,薛适根本没过脑子,只凭心内潜存的抬杠本性,便娇柔地喷出了十一个字。
话音刚落,包子如同被戳中穴道,放声狂笑起来。
全体同学纷纷侧目,都盯着后方角落,想要探个究竟。
薛适羞红了脸,几乎扑到了包子身上,连连告饶,求他不要复述。
包子不顾,面冲大伙,几番开口,却都被自己的笑声呛住,险些岔过气去。如此一来,众同学便更加好奇了,都干脆定住了身子,侯着接下来的戏码。
薛适抿抿嘴,干咽一口,继而扑向余阳,以求解救。无奈,余阳也笑抽了筋,整个人趴在桌上,扶都扶不起了。
终于,包子开了口,将憋在嘴边的话,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
“……最后,余阳说完,哈哈哈哈,薛适就说……哈哈哈哈……他就说……什么哥们儿嘛,明明就是姐妹!”
瞬间,全班哄笑。女生个个捂着肚子捂着嘴,男生们则频频点头,讪笑称是。
薛适臊得压低脑袋,只听身旁的余阳,仍帮腔调侃道:“不是姐妹,是兄妹。我是兄,你丫是妹……”
其实,风言风语从不会凭空生起。无论怎样隐藏本性,终会露出马脚,被人拆穿。然而明知如此,却还要硬撑,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谎话,故意做些掩人耳目的假戏。
其实没人会真正在意。无论怎么掩盖,也消除不了他人心中既定的形象。既如此,何不洒脱一些,敞亮地做自己呢。
然而,这便是薛适永远企及不到的潇洒。
☆、隐匿的同类
课间,薛适总与余阳凑在一起,二人聊些有的没的。
某次,忘了话题怎么带的,天花乱坠之间,就谈到了男人的下…体。
余阳豪迈一笑,大拇指比向东侧,调侃道:“谁鸡…巴大啊?大也大不过隔壁班那个林峰!擎天一柱!定海神针!没孙悟空的本事,你扛都扛不住!”
薛适听到心上人的名字,顿时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余阳坏笑着继续说:“丫鸡…巴特大,好多人都知道。他不是上一届病休到咱们这届的嘛,人原来是田径队的,训练时穿紧身运动裤,裤裆总是一大坨。巨型凸起,看着都他妈的爽死了。”
薛适听了,默不作声,其实早已心花怒放。然而思春之余,却又平添了许多求不得的苦闷。当下,他那晃神的模样,稍有心的,都会有所察觉。
余阳见状,坏笑着说她想起了一个人,即是自己那娘们儿叽叽的干弟弟。
余阳总是一副在道上混的姿态,开口闭口便是自己在何年何月认下的这干弟弟,那干弟弟。薛适听着,也无心过问对方,这次说的又是哪一任。
余阳说,那干弟弟在脚踝处纹了个图腾。她欲要炫耀,便直接夺过薛适的手机(那时手机当然普及了,只是能收彩信的尚且不多),兀自摆弄了起来。
稍后,余阳的干弟弟,将照片发到了薛适的手机上。薛适接过看,见一只又细又白的小腿,挂着几根稀疏浅淡的灰毛,那脚踝处的纹身,图腾约莫十余厘米长,像一对翅膀,造型奇幻,确实非常好看。
薛适耸耸肩,对纹身也没多大兴趣,便存过照片,将手机塞进了裤兜里……
转过话题,现在说说薛适的父亲。
个体工商户薛勤胜,经营饭店生意,实属副业,打牌赌博才是他的主业。多年来,他以饭店盈余作为赌资,赢一赔十,百万家财付诸东流,却始终填不满他个人私欲的无底深坑。
像薛勤胜这样的败家,若摊个寻常思维的老婆孩子,估计早已是鸡犬不宁了。
当然,初时,任谁都会有怨恨。薛适仍依稀记得,母亲曾闹过离婚。那时父母偶尔吵架,小小薛适便躲在一旁啜泣。母亲见了,许是为儿子考虑,还想尽量维持这个家庭,遂渐渐妥协了。
你无法改变任何人。若要挣脱苦海,唯有转变自己的心境。
从误入歧途,到后来全心全意地投进佛法的怀抱,傅雪萍终于找到了心灵的抚慰,修身养性,同时感化儿子的满心怨恨。直至后来,母子二人竟对薛勤胜的豪赌行径无动于衷了。
薛适总听得母亲这样教导自己,说父亲的赌资,都是他自己挣来的,善用也好,糟蹋也罢,他有决定权,都是他自己的事,只要不落得家破人亡的地步,就由他去了。
之于父
亲,薛适本是无爱。渐渐放下仇恨后,便更不将父亲放在心上了。虽然父亲总不定时地甩些钱票过来,并且,自己也能借着父亲的饭馆,肆意宴请同学以撑面子,但薛适心中十分明白,家中一无存款,二无房产,哪怕是最小的风浪,也能将这个看似红火的家庭,冲个摇摇欲坠。
零四年十一月,风光多时的薛勤胜,终就向着没落的低谷,直直滑去了。
尚且记得,是因为规划部门强行收房。租借店面经营饭馆的薛勤胜没钱周转,便与房东争执起来,想抓着对方毁约的短处,多索要些赔偿金。
薛适眼看着,这个陪伴自己成长壮大的饭馆,停了电,断了水,惨淡支撑几日后,还是经营不下去了。那些熟识的员工,四散而走,饭馆内的桌椅板凳,也都被一一搬了去。到最后,就只剩了个空荡阴冷的大厅。
薛适亦曾偷看到,父亲只身一人,在昏暗的厅内低头打转。父亲不时叹气,隐隐带着呜咽的哭腔。其实薛适不解,父亲悲叹的是什么,是他疏于经营而失却了的生意,还是他多年享乐却毫无收获的生活……
父亲落得这般田地,薛适深知,是对方咎由自取。然而埋怨之余,更多的还是悲怜。薛适暂时住进了饭馆,希望借此机会,能给父亲带来些许安慰。
然而那几日,薛勤胜总是不见踪影,或许是为了事务奔波,抑或是无颜面对儿子。
某晚,薛适借用父亲的电脑,与同志网站上的陌生男子们调侃闲扯。恰巧,有人发帖,说自家住在那附近,寂寞难耐,寻人见面。
薛适联系对方,即刻得到回复。离睡觉时间尚有空余,薛适亦无所事事,便应允了对方的邀请。
薛适裹上风衣,将办公室房门掩开一缝,忐忑张望。大厅内漆黑幽静,唯见路灯的淡淡黄光,从落地窗外投射而来,仿佛户外的夜,都比这墓穴温暖许多。
薛适双手握在胸前,眼睛半睁不睁,循着光亮,小步挪到了门前。他解下拴在门把间的链锁,侧身挤出,又在外侧,将大门叮叮咣咣地锁上了。
薛适缩身弓背,躲着冷风,沿路灯慢慢行走。几步过后,他转弯,抬头盯着那一栋栋居民楼,回忆着小学同学都曾住在哪门哪户,思忖着那些熟识的老友还剩几个。他念起自己小时干过的荒唐缺德事,便不经意地笑了出来。
晚风阴冷,路上再无他人。薛适又走了一阵,见前方出现个身影,穿着及膝的单层风衣,仰着脖,缩着肩膀,脚步痞气颠颤,向薛适缓缓走来。
那身影站定跟前,抬头盯着薛适,招呼道:“是你吧?我就是刚才发帖的。我叫张帆。”
张帆自称一米七三,却比薛适矮了半头之多。他脸型椭圆,发丝烫过,小卷纠
缠杂乱,像是顶着一坨尚未煮透的方便面。风衣下方,缩腿裤裹得严实,再配他脚上那双细长的帆布鞋,反将他衬得更加干瘦了。
薛适失望不已,但碍于礼节,仍微笑着回应了对方。
张帆走在薛适身旁,见四下无人,便抬起胳膊,费力搭上了薛适的肩膀。两人就保持着这别扭的姿势,歪斜着走进小区,见楼根有个隐蔽的石亭,便颇有默契地钻了进去。
薛适犹豫一番,俯身坐于石凳上,即刻便凉透了屁股。头顶石柱上,攀着许多干枯的藤蔓。月光透过阴云,淡淡照过,丝丝缕缕地撒在四周各处。
张帆挨着薛适,大方坐下,问起了薛适的学习情况。
薛适摇头,腼腆笑笑,权当回应。
对方倒挺了挺自己单薄的身板,鼓励道,时间尚有富余,如他一样,突击半年,定能冲过一本线的。
对于学习,薛适早就没了兴趣。受打击久了,如今听到这番安慰,也仍是提不起劲来。
张帆见薛适失落,便轻咳一声,抬手搂住了薛适。薛适见状,便顺从侧头,作势要靠在对方的肩上。然而,张帆个头太小,薛适使劲压低脑袋,才将将蹭到了对方的肩头。薛适忍着脖筋的酸胀,想象着二人当下的背影,直觉得滑稽万分。
张帆不知薛适辛苦,很是满意这个状态。他摸过薛适的手机,十分随性地翻看起来。
薛适斜眼盯着,念及短信都已清空,便闭上眼,任由对方摆弄了。
少时,只听张帆得意反问道:“还说自己学习成绩不好?你是市立中学的吧?我见了多少男孩儿了,你们的校服我都认识。”
薛适睁眼,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翻着手机内的相片,唯恐张帆再看出什么端倪,便伸手去够,却被对方躲开了。
正要争抢时,张帆猛地起身,蹿到对面石凳上,高举手机,将屏幕冲着薛适,极度惊讶地问:“你也认识他吗?”
薛适抬头,才见画面中,正是余阳干弟弟的图腾纹身。
薛适跨步抱住对方,玩命抢过了手机。
张帆只当嬉闹,即刻摸摸兜,掏出自己的手机,捣鼓一阵,遂拨通号码,将手机贴在了耳边。他眯眼盯着薛适,坏笑等着。
薛适浑身发冷,心内越感不安。
接通后,张帆得意洋洋地简述了方才的经历。
只听电话那头,余阳的干弟弟兴奋叫嚷,声音穿透听筒,清晰炸开:“……他还真是个Gay啊!”
对方如此失控,张帆反倒有些惊讶。他疑惑地盯着薛适,不断点头,兀自念叨着:“他是Gay啊,原来你们俩不认识啊……”
薛适二话不说,迈开大步便跑。他不顾身后张帆的呼喊,一溜烟逃回了餐厅……
翌日上学,午休时分,男生们飞奔而出,冲向食堂。女生三两
结群,也陆续走出了教室。楼道内甚是喧嚣,薛适却坐在寂静的班级里,心慌阵阵。
余阳,反常地沉闷了一上午,闭口不言。而今,她也坐在原位,与薛适留在空荡的教室里,一动不动。
薛适忐忑地等了很久,才听对方干咳一声,吞吞吐吐地问道:“你……昨天……是不是见什么人了……”
“没有啊!”薛适慌忙回应,继而憋气,默默收拾着桌上的书本。
往日豪迈的余阳,气势散尽,声音绵软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干弟弟,昨晚……咳……”
她止住话茬,顿了一阵,而后像是鼓足勇气,尴尬问道:
“你……你是同性恋么?”
薛适慌忙站起,作势要跑,却隐隐觉得下…体湿濡,像要失禁一般。他故作轻松,眼神飘忽着回应:“当然不是了!我怎么能是那个呢!你怎么想的!”
说罢,薛适干笑几声,勉强迈腿,朝门口逃去。临走时,他悄然回头瞥了一眼,却见余阳仍是低着脑袋,一双眉眼僵硬,毫无神情。
薛适只得默默走远。一路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显得虚幻缥缈。他反复回味着余阳尴尬的样子,只觉心凉。
平日里,如做贼那般谨慎敏感,却还是露出了马脚。薛适已不期盼余阳能坦然接受了,他只愿,余阳不会将此事告诉他人。否则,自己维持了多年的伪装,便要轻易崩坏了……
☆、逃
余阳与薛适,原本亲昵的一对伙伴,这几天着实是尴尬了好一阵。
那天周二,放学较早,却轮到薛适值日。
班内已不剩几人了,薛适见余阳仍在座上,便闲散地摆弄着笤帚,故意在她身边晃悠,欲要寻个搭话的机会。
还未开口,远处走来一文静的女同学,手掌合十,拜托薛适去倒垃圾。薛适微笑应允,不情愿地披上外罩,拎走了袋子。等他再回班级时,屋里已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了。
薛适站在教室中央,暗自叹气。班级一侧,三扇窗户齐齐敞开,却都像是覆着一层屏障,将淡红色的霞光挡在了室外。窗下即是篮球场,呼喊呐威阵阵传来,一声一声越过教室,消散在了空旷的走廊里。
薛适关上窗,将背包甩在身后,继而踱步于课桌之间,随意浏览着同学们刻画的记号。
蓦地,便听走廊深处,传来淡淡的哼唱。
翻着我们的照片,想念若隐若现……
凭着本能,薛适赶忙走出教室,刚一转身,便见远处,那副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