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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
她咬牙一声沉喝,拂袖撩开了珠帘,大步回到了湖畔岸地上。荷香云衣战战兢兢跟在后头,一路跟着往回走也不敢相劝。到了大殿前的梅林里,却远远就望见几名太监宫女垂着头恭谨站在阶上,怒意中的子嫣也不由顿了顿脚步,半刻后方才举步进了大殿。
龙煜背朝着殿门站在窗前随手翻着一本典籍,听见阶上的脚步声,从喉间懒懒飘出一句:“看完了?”子嫣停住脚,面上神情迟疑了些,却是咬着牙狠瞪着他:“看完了!皇上看来费了不少心思在这里!”
“郦郡夫人有意见么?”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龙煜是根本连身子也没转过来。子嫣怒意又起:“你未免太偏心!我的洛阳别宫总共花费不过二十万银子,这座宫光是修缮就不止五十万了罢?!”
“花费不过二十万银子,那也已经大大超出了一般行宫的费用,你可不要不知足!”龙煜勾起唇角把书“啪”地放下,背手踱转了身,眼神比寒夜还要冰冷:“你今日擅闯禁地,谁让你进来的?”
秦子嫣冷然嗤道:“我身为堂堂的后宫夫人,何须听从旁人的召唤进来?你未免也太小看了你亲封的这位夫人了吧!”
“秦子嫣!朕不妨亲口与你说一句,这座宫殿,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闯。如有擅闯者,一律问罪!”龙煜冷冷道毕,一拂袖,将刘斯召了进来:“将夫人‘请’出去!如若再犯,禁足半月,降阶二级!”
“是。”刘斯俯首。
“不用你赶!”子嫣怒喝一声,上前两步稳稳站到龙煜面前,咬着唇道:“我自己会走!皇上看清楚了,我秦子嫣出身名门世家,虽被那不要脸的卑贱女人抢了风头,但还不至于像人家那般不知羞耻!”
一句说完,她已是昂首大步跨出了大殿。
一口气冲回了御花园,那眼泪已是在暮色里委屈得扑簌簌掉了下来,抚着御湖旁高堆着的假山,一时竟是连索性一头撞上去的心思都有。荷香云衣在后面追得气喘,到了面前见一向要强的她陡然变得如此,也不由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且冷静些,勿要伤了身子……”
她自是垂泪不语。云衣跟了她多年,知晓她心思,此时也不由斗胆道:“娘娘先前也是太急了些……奴婢听着夫人那日的话倒是有道理,皇上万分宠爱三小姐,娘娘这会儿更是不能跟皇上硬碰硬呢!”
“你哪里知道……”她皱着眉,心乱如麻地连连摇头,“我等了他这许多年,从未有过二心,到今日反因为她而受了这般侮辱!……不行,我得上馆陶宫去!秦子姹当年跟我发过誓,她答应不会再与他有牵连!”说罢,她抬手抹了抹眼泪,目光决然地迈步向着馆陶宫而去。
云衣荷香见状急得在后头失声疾呼:“娘娘!……”
102 隔墙有耳
傍晚时候喜儿搀着子姹在在宫后散步回来,就瞧见了屋里桌上的一大捧粉嫩水灵的夏芙蓉,两人看了不由疑惑,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徐嫂方进来笑着说是皇上摘了放在这里。喜儿面lou诧异之色,拉着徐嫂在一旁小声嘀咕,子姹却挑了挑眉,拈起一朵花儿放在鼻前嗅了嗅,而后颇有些玩味地唤来了喜儿:“咱们很久都没吃过芙蓉汤了,你把这些拿下去,叫厨子们做了。”
喜儿一愣,但瞬即又捂着嘴轻笑起来,“小姐一说,我倒也跟着馋起来了!不过这花儿倒开得好,做汤也要不了这么多,不如留两朵下来戴一戴吧!”说着,就拣了朵开得最盛的粉红花儿别在了她松松的墮云髻上。子姹就着夕阳,对着铜镜看了又看,也不由笑了笑。
“真是人比花儿还艳!”喜儿乐滋滋地赞道。子姹抚着头上的花,也弯眉回过头来:“赶明儿等我身子方便了,也帮你收拾收拾,你这丫头,模样也是不输人呢!”
“我可不敢跟小姐比!”喜儿吃吃笑着,端着装着一堆鲜花儿的漆木盘翩然出了大殿。
子姹摇摇头浅笑站起,正要出殿去,喜儿却又一脸慌张地冲了进来:“小姐小姐!”“怎么了?”子姹赶紧站定身子,等着她走近来。喜儿喘着气,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小姐!有人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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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姹随着喜儿走出大殿,此。时暮色已经笼罩大地,宫灯尚未点起,庭园里只有蒙蒙亮的一层光。“来,这边!”喜儿小心挽着她,下了石阶,又上了蔷薇丛夹着的花径。
每日一到傍晚,宫人们都会在各。自职位上忙碌着,并没有多少时间在庭园间游走,因而一路下来倒也没碰见什么人。两人下了弯弯曲曲一道石阶,到了鱼池边的曲廊汇合地停步。
“他在哪里?”子姹环顾着四周相。问。喜儿浅笑朝侧宫门处的长廊下招了招手,一道颀长的身影就大步走了过来。
“姹儿!”凌宵将手上的包袱递给喜儿,而后掩饰不住。欣喜地扶着子姹的肩膀,爽朗的样子让人也跟着愉快起来。子姹含笑指着他身上,“你怎地连盔甲也未除呢?”
凌宵闻言低头,笑道:“因为忙着点将出兵帮大月国。杀敌,我这几日都呆在朱雀营里,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也是刚刚听属下们在议论宫里发生的事,就没得及换衣裳也闯进来见你了!”他有些激动地笑起,舒了一口气问道:“你还好吗?我听说你前两日竟然掌括了秦刘氏,真不敢相信呢!”
“我很好啊!”子姹掩嘴轻笑,又伸开双臂俏皮地原。地转了一圈,偏头道:“你看,我不是一点事也没有么?”她这一转不要紧,却把凌宵吓了一大跳,赶紧伸手扶住她:“快不要转了!小心跌着!”见她头上的花儿歪了,又仔细替她cha好。放了手之后,面上却渐渐现出一抹忧色,“姹儿,外面传说他说要立你为皇后,是真的么?”
子姹收住笑,面。色也跟着变得黯然。她背过身去,望着栏外的花枝,吐着气道:“是真的吧。”
“那你答应了吗?”他跟上去,追问了一句。
子姹望着地面怔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叹着气,说道:“宵儿,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凌宵怔了怔,蹙眉沉吟起来。子姹转过身子,望着他,“我觉得现在不是我要不要答应的问题,而是我跟我的孩子要如何生存下去的问题。我带着孩子出宫去,暂时看来毫无可能。当上这皇后,当然也会有好处,可是秦家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所以即便是我答应了,也必然会吃不少亏。因而两相权衡之下,我还是宁愿什么名份也不要。”
“可是,你是我们凌家的人,始终还是要回我们凌府的!”凌宵蹙眉,咬牙沉声说,“先不要说我不会放任你在这里不管,就是老太太……老太太也时常挂念着你!”
“那有什么用呢?”子姹苦笑,“宵儿,你不要怪我,自从凌云抛下我那一日起,我就再没有将自己当成是他的妻子。我秦子姹虽然无能,但是却也还有一口志气,决不会给别人再一次伤害我的机会,他抛下我,那就是什么恩义也不存在了!”
“那你是不是,已经在大哥与皇上之间,做下了选择?”凌宵有些担心地问。
子姹一愣,缓缓摇头:“不……这不存在选择,从头到尾都由不得我选择。我仅只是意外地与他有了个孩子而已,这说明不了什么!”
她说得断然决绝,眉目间神情较之凌府时看起来已英朗许多,她的坚强和奋发本是凌宵所期望见到的事,但这一刻不知为什么,在为她感到安心和钦佩之余,他的内心里又多了些类似利物划过的感觉,那是在听到提起龙煜的时候,忽然就有一种很轻微却很尖锐的疼,就那么直直地划过了心坎,在这晚风里丝毫也没有想让人忽略它的意思。
她已然无形中渐渐接受了孩子生父的事实,他最为担忧的事情已然发生,而他却无力改变或阻止。或许,也不是他完全不能阻止,而是因为只要是她所想要的东西,他都不会去阻止吧?
瞬时,他也苦笑了一声,双拳已在身侧握紧。长舒了一口气,眼眶里已有些酸涩。他原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凌云将要回京的消息,但是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多此一举,——他虽然因为凌云对她的不珍惜而感到心疼,但是她说的是对的,她的决定更是对的,凌云已经于她无关,那么他回不回来,也是不重要的了!
“姹儿!”对着夜空长舒了一口气,他又轻轻地笑起,于这圆月初升的月色里,显得无比的轻松与畅快。“无论怎么样,就算你已经不再是我大嫂,咱们也还是朋友,是不是?”
子姹一听这句话,也不禁有些动容,望着他,很郑重地点头:“当然,从你救下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一直都是朋友!而且,你也是我这一生最最真挚和最最信赖的朋友!”
无声的微笑同时在两个人脸上漾开,在这一刻里,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一种不需言说的,能够足够维系终生的共识,已经暂时在两人心中落定。
“你记住,只要是你想要的,不管是皇后的尊位还是永远的自由,我都会竭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手……”
凌宵毫无邪念地摊开双手,将她拥在怀里,闭目咬紧了下唇。人世间多数人都把友情当成了最最不可亵渎的感情,可是有时候,那些原本出于善意的友好却正好成了最最锥心的刺。
与此同时,宫墙外的柳荫道上,秦子嫣正在急步往这边赶。劝阻不了她的云衣和荷香只好也同仇敌忾地跟着一道奔了过来。
御湖到馆陶宫有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子嫣一路上脚步未停,已是有些气息不稳,前面就是馆陶宫的正宫门,她立在树下望了望,正要提裙过去,却见左前方忽然来了一名年轻女官也迈向了宫门。子嫣凝眉望了望那女官,认出是紫阳殿的宋若幽,因着方才与龙煜那一闹,眉头一皱,当即停了步。
“她来做什么?”她冷声问道。宋若幽是龙煜身边信得过的随从之一,平日里是极少出来的,这天黑了还独自到此,不能不让人疑惑。云衣探头望了望,答道:“想是过来找夫人的罢?”子嫣心里烦躁,又不便趁这时候进去,当下脸一沉,朝二人道:“咱们从那边宫门进去!”
荷香于是带路,沿着柳荫道进了宫殿右侧的宫门。这时园里宫灯已然着起,加上天上月色,虽不是十分清楚,四处景物却也清晰可辩。
进了长廊,正要踏上鱼池边的石阶,忽听假山后头传来了男女言语声,一时疑惑,不由停了步。只听:
“……宵儿,老太太身子骨可还好?”
“好着呢!前两日还去你原先住那院里走了一遭。”
“那就好……”
子嫣听见那道轻柔的女声心中顿时一惊,先前的怒火也暂且压了下去,沉吟了半刻,回头冲着同样惊异的云衣和荷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轻步绕到了假山后,隔着花丛皱眉一瞧——月光下,秦子姹与一身戎装的凌宵相对而立,两人相视微笑,在子嫣看来,神色亲密犹如幽会中的情人。
“凌宵?”紧皱着双眉她睁大双眼,顿时惊呆。凌宵与曾经做过他嫂子的子姹——
“谁?”还没来得及细想,角落里就忽然传来了喜儿警惕的声音。子嫣急忙将撩开的花枝放下,退到了长廊下的阴影里。喜儿站在阶上四下望了望,见无动静,又缓缓退了回去。子嫣再度站出,望着假山的方向,先前脸上的忿恨已然不见,却换上了一抹寒气沁人的冷笑……
103 大局已定?
目送凌宵走了之后,子姹与喜儿回到了花园里,远远地瞧见徐嫂在廊下与人说话。朦胧灯光里凝神望了望,对方隐约是个年轻女官。
“像是紫阳殿的若幽大人。”喜儿说。子姹看着也像,蹙了蹙眉,行走的脚步也放慢了些。若幽已经望见她了,浅笑上前请安:“奴婢叩见夫人。”子姹忙唤了请起,待要让进殿里,若幽却道:“皇上因明日里要接见钦天监、礼部等大臣议事,估摸着白日里没功夫过来,因此唤奴婢前来知会一声,请夫人好生歇息着。”
若幽一边说着,脸上一边别有意味地浮现着淡淡的笑意,子姹一听,顿时有些赧然了,怪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直在心里责怪龙煜多此一举。若幽见她此举,抿唇浅笑不语,眼睛望向她发侧,那目光里含意又更深奥了些。子姹忽然心慌地侧过身子,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发髻。
“奴婢暂且告退,不阻扰夫人歇息了。”若幽再度嫣然欠了欠身子,神态恭谨地退下了长廊。
子姹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摸摸脸上,隐约还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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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的天气已经热得人。发昏,晌午过后日头偏了斜,却还是热烘烘地一片。不光是馆陶宫那边的子姹恹恹地没有一点精神,只顾着摇着团扇散热,就连这边原本冬暖夏宜极为舒适的紫阳殿里,龙煜也是敞着冰丝锦罗的袍子在面见群臣,此刻,他正与钦天监正卢永、监副聂胜、御史大夫史一民和礼部尚书郭怀等人商谈册后大典之事。
“皇上,臣等已经推算过,六月廿三。日宜嫁宜娶,又宜祭祀,乃册后之黄道吉日,文书在此,请皇上过目。”卢永与其余臣子一道立于玉墀之下,将手中文书折子呈与上前来的刘斯,又垂首退回原地站好。龙煜接过望了望,微微笑了笑,而后面有忧色地抬头看向右首的若幽:“六月二十三,临近产期了吧?”若幽想了想,点头确认。
龙煜沉吟一会儿,再问卢永:“可。还能提前些日子?”卢永想了想,为难地拱手道:“回皇上,今日初八,在仲秋之前之两月中再无上佳吉日……”
龙煜摸着下巴凝神思索未语。一旁卫玠见了,上前。道:“据太医说,产期应是七月初三、四左右,大典那日从馆陶宫出来至太极殿这一段,若是将步行改为凤辇伺候,其余一路上小心担待着,料应无碍。”说完,又不由低语补充了一句:“依臣之见,还是趁早办妥,以免夜长梦多。”龙煜点点头,舒了口气,和颜向底下道:“那就定下这日子罢!礼部那里,即日起与秘书监一道开始拟好大典仪程,定好各司职人员名单,上呈至南书房。切记,一切花费断不可省!”
“微臣遵旨!”众臣齐呼。
接下来便是礼部将细则一一向上禀报之时,龙煜。听着,卫玠与一旁作着笔录,遇到疑惑之处,便停下略作商讨。渐渐地一日又过了大半,落日余晖漫入了窗棱,将地上映得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