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看了她好一阵,渐渐地唇畔笑意敛去,目光里却爱意顿显。她被他瞧得不安,于是拈起了裙摆:“……不好看吗?要不我还是换回去吧——”
“傻子。”凌云轻轻瞟她,轻笑着背起了双手:“也不知道我这样让你出去见人,会不会被遭人嫉妒死?”子姹清了清嗓子,把脸移开,端着架子道:“那个,敢问御相大人,可以启程了么?”
凌云捏她的脸蛋,低骂了一声“鬼丫头”,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一人一顶轻罗软轿,稳稳地抬上了虎阳大街。
子姹坐在轿子里,望着轿底默默地出神。从一早醒来那一刻起来,她的心就没有平静过。口里虽然说得好,如今已为人妻,夫家又显赫,不必再担心有人冷落她。可是秦世昌和刘氏那一家人是她心里永远的结,更加上娘的死……这些都不会因为如今成了相国夫人就抹去半分。
“唉……”她叹气出声,烦闷中掀开了轿帘望着外头的街景。却忽地发现这不是回秦家宅子的方向,于是纳闷地唤了停轿,问喜儿:“怎么回事?”喜儿道:“皇上登基之后,老爷被封了万户候,子由少爷也在刑部做了郎中,秦家早已经搬到宁国大街的大宅子里住去了。”子姹一怔,但瞬即也觉得合乎情理,便又挥了挥手,沉默地让起了轿。
封候赐官……子姹在心里冷笑,秦世昌终于梦想成真了。从立意娶刘氏那一天起,他这个梦已经做了二十二年,终于是他的外甥替他圆了梦。龙煜与秦家关系如此息息相关,所以,她怎么可能不恨乌及乌呢?
“小姐,到了。”
喜儿的禀告打断了她的遐思。这么快就到了……她迟疑着,并没有马上踏出轿门。直到又吐了一口气,而帘外又响起了凌云温柔的询问声,她方才躬身出来。
凌云含笑牵起她的手,缓缓下了地。“傻瓜,有我在,怕什么?”他把她的手捏紧了些,似要传达些力量过去。这一刻的护佑使得子姹心头一暖,抿着嘴把自己交给了他。
“子由恭迎御相大人及夫人。”
气派新崭的候府门口,秦子由率着管家及一干家人在门口恭候,凌云浅笑颌首:“你我乃郎舅,何需如此客套?”子由道了声谢,展颜道:“恭请二位入内。大将军和李将军也到了,正在府内——”
“凌相!你可来了!”
才跨入门口,就见一身华服的秦世昌满脸春风地快步迎了出来,凌云恭谨地拜道:“小婿祝泰山寿比南山!”子姹微微往后退了一点,脸也垂下。凌云却不肯放她,伸手又将她的手攥紧在手里。沉浸在喜悦当中的秦世昌没有留意到这一幕,只是连连笑着回应:“有礼有礼!快请入内歇息——”让道时才见到了低垂着头的子姹,语音也顿了一顿。
凌云勾唇,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姹儿,怎么才几个月没回来,见到自家爹爹也害羞了么?”
子姹被他坚实地拥着,好一会儿才咬着牙拜了下去:“子姹,恭祝候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秦世昌望着面前已然不同于数月前的子姹,再听着她口里那声“候爷”,面上现出些尴尬来,呵呵干笑了两声,嗫嚅着,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现场一时有些僵住的意味。连秦子由也不说话了。凌云悠然自若,拥着自家妻子冲秦世昌道:“岳父大人,后面还有客,那么小婿与姹儿就先入内了。”
“甚好甚好。”秦世昌连连点头,目送了二人进内。
秦子由收回目光,蹙眉沉默了一阵,说道:“爹,姹儿有身孕了。”
秦世昌神色一凛,眼里现出些忧色。直到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抬头望着天际缓缓说道:“要想保命,就一个字也不要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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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候府里今日来客颇多,全仗了龙煜称帝后又荫及外家,冲着这一点,在京的臣子里自是无法推却要来参加,无论是左右丞相还是六部长官,俱都亲自携了妻眷而来。而那些不上品级、又欲往上爬的低官们得此机会,也是找关系路子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因而时候尚早,四处却已然人来人往。刘氏又极爱面子,特别安排了几间休息室,连花园里也摆下了点心小食什么的,让相互熟悉的诰命夫人或者世子小姐们可以呆在一处闲话。
065 春照人
凌府里除了凌云是秦候爷的东床快婿这一层,凌宵也代表凌府来了。这会儿也是一身倜伥地跟李资坐在花园的凉亭里闲着没事剥瓜子。李资因了除夕之夜的护驾有功,已被提升为安国将军,但仍跟随在凌宵帐下。他望着花园里的衣香鬓影,不由叹道:“真是一荣俱荣啊,想当初皇上还是为王的时候,因为秦妃的早逝而不受先帝的宠,便连秦妃的娘家也跟着没落起来,然后皇上如今一旦君临天下,又是门庭若市了!”
凌宵拿起手边的花生壳砸他的脸:“此处人来人往地,说话注意些!要感慨回自家被窝里感慨去!”
李资望了望从亭下花径上经过的人,顿时也不敢吭声了。
园子那边却正缓缓步来一双壁人,这二人身着紫色锦衣,温柔相偕,于一派繁花之中,便如金童玉女般引人注目。只见那男的挺拔俊美,眉梢眼角俱是柔情,他轻拥着身旁的女子缓步而行,那女子倚在他身旁,眉间浮着一缕忧色,但却生得娇小秀美,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让人赞叹。
凌宵望着那女子,剥开的花生仁停在口边,那目光顿现出一抹爱惜,但瞬即,那爱惜又变成了心痛。“大将军,凌相身旁的女子,就是相国夫人么?”李资也几乎看痴了,不由问道。
“嗯……”凌宵垂下眼,简短的答着,而后将杯里的酒一干而尽。“好般配的一对,凌相那样完美的人,也的确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李资由衷地赞叹。“般配又什么用?”凌宵愤愤地出声。
李资听见他的牢骚,不由有些微讶,回头看见他的神情,目光里闪过一丝愕然。
“下官拜见凌相!”
去了正房跟刘氏打过招呼之后,凌云才牵着子姹走到花园中央,便就有人迎了上来。“娄大人,不必多礼……”既是官场上的盛宴,又是身为官场要员,被人拉着奉承套套近乎是免不了的。子姹跟着他应付了几个之后,不由摇头笑道:“你这样忙,我就不跟着你了,我先去那边花棚下坐坐。”
凌云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子姹只好含笑替他正了正衣襟,保证道:“我不会四处走,你忙完了便来找我。”凌云这才刮了刮她的鼻子,点了点头。
子姹由喜儿搀着,缓缓步向了蔷薇花盛开的东边。
“大将军,相国夫人过来了。”李资戳了戳凌宵,指着前方不远处。那不足十来步的花径上,果然娉娉婷婷地走来了一道衣袂翻飞的身影。
凌宵慌忙起身,朝那边扬手:“姹儿……”突然意识到不妥,赶紧又改口道:“大嫂!”子姹闻声停下了步,朝着他微微一笑。
先前郁闷着的凌宵又变回了那个阳光下的飞扬少年,脸上笑容大大的,温暖又舒适。子姹缓缓踱进了亭子,站到了他们面前。“大……坐下吧。”“大嫂”还是不是那么顺口,他决定省去这个称呼,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看着她坐下。
“属下拜见相国夫人。”李资起身行礼。
子姹一愣,凌宵忙道:“这位是安国将军李资,是我的左右手,跟了我很多年了。”子姹于是起身回礼:“将军客气。”抬头一见他神色略显拘谨,便知是因自己忽然出现所致,便随口温言道:“李将军英勇威武,看上去却年华正少,想必也与宵儿年岁不相上下,正是父母膝前的得意子弟?”
李资面上一红,忙道:“夫人过誉,在下痴长了大将军五岁,已然初为人父了。”
“哦?”子姹意外地望向凌宵。凌宵扑哧一笑道:“李资长着一张圆,只是看起来小,他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上个月嫂夫人才给他生了个胖小子。”
子姹一听也笑,口里连道着“喜事”,又让喜儿掏了件挂着玉娃娃的锞子来,递过去:“尊夫人初诞麟儿,真是可喜可贺,我也极喜欢小孩子,今日出来却未曾携入得了眼的物什出来,这件小玩意送与小公子图个吉祥罢,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将军勿弃。”
李资见这相国夫人虽贵为命妇至尊,却如此温言和蔼,心中已是存了敬意,此时更见她赐予礼物,便慌忙收下拜道:“夫人所携之物件件皆为珍品,在下感激不尽,何曾有嫌弃之心?在下代拙荆及小儿谢过夫人!”
子姹微笑颌首,请了他坐下。有了这番往来,气氛便融洽了许多。再寒暄了一阵,她便含笑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们了,坐了这么久,我去那边走走。”
凌宵与李资站起,同道:“(夫人请)小心些。”
子姹下了亭子,往园里搜寻了一下凌云的身影,见他正与几个官员坐在南边的一桌上谈话,便让喜儿挽着往内园子里去了。
这园子不像原来的秦府,这陌生至少让她觉得轻松了些。园里湖边来来往往衣香鬓影,看来女眷们也都爱往这边行走。子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处,暗暗地与凌府比较,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凌府要美些。
“小姐,木槿花开了呢!”喜儿指着道旁的木槿树,欢喜的说道。那殷红肥厚的花朵一篷篷地盛开在无叶的树梢,倒也的确耀眼夺目。而树下大片的蔷薇也正在陆续的开放,那半开或微开的花朵娇艳地摇曳在微风中,显得无比青春。
“花开至半,方为最美。我倒觉得,这蔷薇比那木槿还要好看些!”她望着喜儿,轻笑道。喜儿蹙眉望了树头的木槿又望了望树下的蔷薇,好像很难分辩似的咬起了下唇来。
这时候,子姹身后却响起了另一道轻缓的声音来:“花开至盛,方为至华。春花唯有开始至盛之时,才能突显其繁华之美。尽享尊荣的相国夫人今日忽出‘半开’之言,真是让人讶异。”说着,这声音的主人已是绕到了她身前,一身红衣宛如树上的木槿,热情里又透着些孤傲。
子姹含笑起身,“
066 木槿与蔷薇
子姹心里略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起。“二小姐。”她淡淡唤道。
美艳的秦子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目光在她腰围上扫了一圈,倏地变冷,“你有了身孕?!”
微垂着头的子姹暗叹了一声,抬头勾唇向她,“子姹成婚已四月有余,如今有了身孕,二小姐觉得很奇怪么?”
秦子嫣脸色未变,仍然带着些疏离,可是她的眼神却变幻莫测,让人总也分不清那双勾魂的美眸里究竟有些什么含意。良久,她才轻轻笑道:“既如此,便好些养着身子罢。”
往旁边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脸上换回了往日的孤傲与淡漠。“别忘了你向我发过的誓。”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随着她被风吹飞的水袖一起飘到子姹身前,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无形中又把本已经难以透气的她套了一套。
子姹咬唇伫立,没有人发现她又看到了从前的悲伤。
“还有,”子嫣又道,这回的脸上竟是有着无比妩媚的笑容,她轻移莲步,走至子姹身前,勾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缓缓地说:“看花该在盛开时,身为一朵花,也应该努力把自己开到极致——只有到了极致,那才是完美女人的完美一生!”她盯着子姹的眼睛,顿了一下,又叹息着放下了手,似乎无限惋惜:“不过你已经没机会了,——不,应该说,你从来就没有过机会!”
她饱含着魅惑的大眼扫过子姹精致如白瓷的肌肤,睥睨冷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你眼里倔强的光,第一次看见你挡在你娘面前,还以为你将来会是我的对手,但原来你根本不是,我实在高估你了。”
子姹不语,静静望着自己的脚尖,那银色缎子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紫蔷薇,栩栩如生。
“姹儿。”
凌云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一齐到了她的身边,望着有些愕然的子嫣和淡淡微笑着的她,他伸手拂开她被风吹乱了的发丝:“两姐妹在这里私聊吗?我找你找了一圈了。”他的坚定通过他拥住她的臂膀传到她的心里,这让她又一次安下心来。
“御相大人真是爱妻如命,看来,我们姹儿真真是选中了好夫婿。”
子嫣微笑拿着团扇,意有所指地道。凌云含笑点头:“二小姐这话可差了,你应该说是凌云选中了好妻子,而不是姹儿挑中了好夫婿。”
子嫣又淡然笑道:“御相这话里的意思,莫非不承认自己是个好夫婿?若是如此,那我这做姐姐的,可就要替妹妹责备你两句了。”
子姹望着凌云,微笑不语。凌云暗中递了个嗔骂的眼色给她,转而向子嫣道:“我这夫婿好不好,我说没有用,承认了反增吹嘘自大之嫌,最有资格说的是姹儿,如果她认为是,那我便是,如果她不是,那我便不是。”
凌云轻轻松松把这烫手山芋推给了子姹,子嫣是个聪明人,看二人这模样自不会这么不知趣地当真去问子姹,自知拿他无法了,便讪讪笑道:“果然是珠联璧合的一对……”
这里三人正各存心思地站着瞎聊,后边雨墨却又跑过来道:“少爷,皇上来了!”这消息又使得各人脸上变了变,子姹是愕然,子嫣是了然,而凌云只是沉吟了一阵,便道:“回前院吧,需得恭迎圣驾。”
到了前院,大部分客人已然出来迎了,因圣驾来得突然,未有准备,是以有些还在园子深处或者未得知消息的便就没到。但纵然如此,宽大的前院也已经挤得满满的了。
秦世昌与秦子由跪迎在最前面,而后是凌云与身为左右丞相的杜安和庞昇领着众官员按官职大小于左首从前到后排列。女眷们则在右首。子姹与刘氏并列一排,刘氏望了她一眼,又垂下了头。
随着太监刘斯在门口一声长呼,新帝龙煜就由黄门侍郎官卫玠伴着缓缓跨入了门庭。一时间其势浩大自不必多说。一声“免礼”道毕,龙煜已缓缓走上了中间的甬道,经由秦世昌引领进入了大厅。
而后众人散,该作陪的作陪,该执事的执事。
子姹由头至尾都没有抬起头来,众人起时她就起了。而龙煜却在即将跨入门槛时,状似无意地回了那么一下头,正好对上了子姹逃避不及的目光。子姹是有意避开他,可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到底还是有些心慌,连宴席上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作陪的杜夫人与庞夫人不断劝着进菜,她也是应付了一下了事。命妇们的席位设在小花厅,而圣驾那一席则设在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