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阴鸷而茫然,并有几分疯狂之态,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影子?跌在地上的荷香只身着一件单衫,这会儿血迹已经从衣服底下沁透而上,浑身上下包括泪水滂沱的脸上都伤痕累累……
“母后……”
他下意识地唤着,脚步惶恐地往后退缩,一个踉跄,几乎就要摔下廊来。他害怕地抱着身旁的廊柱,眼睛仍望向窗上的小洞,相隔三四步远,自然已经看不清楚里面情形了,但是那清晰无比的怒骂和哭泣声仍然一丝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王安已经被命令站在门口等候,这股恐惧压得独自站在黑夜里的他强烈地想往外跑,晶亮的泪光随着他的目光转动而闪烁,呆立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地转过了身。
然而才刚刚转身,他就看见。了静静站在面前的一个人,这使他又一次怔得停在那里。
“姨姨……”他嗫嚅着,眼睛里的惶恐还。没有退去。但是紧接着又涌上了一抹安心,至少不再如方才那般无措。
子姹蹲下身子,伸手将他轻轻。揽在怀里,叹息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龙琰依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手掌紧紧抓着她的衣襟,渐渐地不再颤抖。
“我们回去。”
半晌后,她牵起他的手来,缓缓向外面走去。廊下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落在院里的石砬上,发出一串串细碎的声响。
自打出了宫门,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子姹的脸。色是黯然的,龙琰的脸色是茫然的,一高一矮行走在月色中,各自都心事重重。沿途只听得见园中花木在风中轻吟,虫鸣哇叫,树叶被撩得悉唆声不断,紧密而急促的节奏仿佛也有着纷乱如麻的心事。
宫人们跟在身后,也是默然不语。
过了西花园,又上了玉带桥,渐渐地穿过了御花。园,便到了紫、浣二殿的分路处。子姹停下步,侧首望着旁边的龙琰,正好他也抬起头来回望她,闪亮的眸子不再闪亮,却有着一抹显而易见的依恋。
子姹咬咬下唇,。唤了王安过来,“送太子殿下回宫。”王安俯首称是,要来牵龙琰的手。子姹感觉到牵着另一只小手的手掌忽然被反握紧了些,心中一动,又低下头来。
“姨姨,我可以去浣溪宫睡吗?”龙琰眼巴巴地望着她。
子姹顿了顿,弯下腰去,“你,想去吗?”
龙琰勾着头,抿着嘴把头点了两下。
子姹笑了笑,把他一把抱起,径直上了去浣溪宫的路。
回了宫以后,子姹亲自招呼人打来了热水让龙琰洗漱,见他仍然小脸儿发白,于是安慰他:“不要害怕,这里是侧殿,夜里有喜姨姨陪着睡。”龙琰坐在床榻上,乖巧地点了点头。
喜儿正端着一碟果脯进来,一看子姹正在给他拖衣服,便笑道:“这么快就洗漱完了?我还拿了这个来呢,看来用不着了。”
到底是小孩子,一听有喜欢的东西吃,再黯淡的神色也不由亮了些许。子姹心知喜儿是在逗他开心,一时也不cha话了,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直到看见气氛渐好了起来,才悄悄出了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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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刚下了早朝的龙煜来了浣溪宫,进来了却好一会儿没说话,只脸色变幻不定地望着子姹。子姹不知他什意思,被他瞧得心虚,于是笑道:“怎么了?”他却又再看了她几眼才坐下。子姹琢磨着他的神色,虽然让人莫明其妙,但看起来却并不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也就放心地坐在他旁边。
“姹儿!”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一半热切一半心痛,说话却吞吞吐吐地:“琰儿他……他昨夜在你这里住,没吵到你吧?”
原来是为这个。子姹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说道:“怎么会呢?我很喜欢这孩子,看到他我总想起沂儿,他们年纪都差不多大……”
“真的?!”还没等她说完,龙煜就激动地道。子姹顿了顿,点头道:“当然是真的。无论如何,我总不可能去讨厌一个孩子,何况他本也不是秦子嫣的亲生。”
“那就好……”龙煜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熠熠地望着她,就像有好些话想说,却又强忍着不说似的。子姹见状,便含笑道:“煜哥哥专程来此,莫非是害怕我伤害这孩子不成?如果是这样,我岂非也成了秦子嫣那样的人?”她回头面朝身后道:“紫珠,去看看殿下这会儿起了没有?如果起来了,便让他来大殿吧,就说皇上亲自接他来了。”
紫珠应声而去。龙煜面上一阵尴尬:“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我知道就算是你害了全天下的人,这一个你也决不会害他的……”
“哦?”子姹一听这话却奇了,“这又是为何?”
“这……”
龙煜呆了呆,蹙眉沉吟了片刻,还是叹气道:“日后我再与你说罢!往后你要是不嫌孩子吵闹,我就让他搬到你这里来住如何?他心里也很依赖你的,想必是天性……”忽觉又扯远了,于是慌忙道:“他时常在宫里念叨起你们,我看搬来这里也极好。”
子姹很惊讶,按说就算他相信自己,也绝没有这样说一就是一的做法,难道是为了表明刚才只是她的一个误会?她想了想,说道:“皇上既然安排了,我当然不会拒绝,只不过也不知这孩子愿不愿意……”
“姨姨!我愿意!”
龙琰被紫珠喜儿牵着站在门口,正好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于是急忙大声喊道。子姹一笑,起身等着他走过来。龙煜也起身背手,看着他一路小跑冲到面前站定。
子姹弯腰蹲下去,拉着他的手道:“你真的愿意住在这里?”龙琰抿了抿嘴,点头道:“我愿意。”子姹望着龙煜,龙煜冲她笑了笑,她便起了身。
“你们先下去吧。”龙煜一挥手,冲着龙琰他们道。子姹一听,猜他是还有话要说,于是与紫珠她们道:“先带殿下下去用早膳吧。”
众人出去之后,她与龙煜重又落了座。龙煜接过她倒来的香茶,浅抿了一口,说道:“我看你也准备准备吧!”子姹疑道:“准备什么?”“册后大典。”龙煜望着她,眉目间尽是喜意。
子姹听闻是这事儿,却有些淡淡地,“不急吧,皇后她……”
“现在已经没有皇后了!”龙煜断然道,“前一阵子是因为忙着出征要调动粮饷和布署的事情,如今都弄妥当了,也是该办这件事的时候了。”他拉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地,“我已经去让钦天监定日子了,在这之前,会选把册后圣旨并凤玺送过来。”
子姹垂眸默然了一阵,说道:“这么说,我将要搬去凤仪宫住?”
龙煜怔了怔,片刻后道:“凤仪宫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大典之后,皇后自然是要进去的。”顿了顿他又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便唤人重新布置过即可。”
子姹笑了笑,说道:“怎么会不喜欢呢?这是皇上赐予的无上尊荣,姹儿还要谢皇上隆恩呢!”
龙煜面上却一窘,咳嗽道:“谢什么谢,你只不再记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这是我答应过你的事,理应做到的。”
子姹微笑了两下,不再说话了。却是捧着茶盅怔怔地望着地上,好像因此勾起了什么心事。龙煜说道:“从此之后,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母,再无人会对你不敬,如此一来,你心里的旧伤会不会觉得好些?我只希望你能当做这些年来的一切伤心事都不曾有过,心里也轻松些。这后宫里我有了你,从此也绝不会再纳人。”
子姹听着勾了勾唇,把头微微低下了。“皇上这话也不尽然,子嫣也是你亲口册封,如今才过了四五年,不也是下了冷宫?我也别无他求,只求皇上能够永远记得这句话才好。”
龙煜竖眉:“你不相信我?”子姹微笑摇头,“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我身家单薄地,莫又要被人家害了才好。”龙煜猛地将她拉过来,恨恨地瞪着她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立即拟旨,无论将来怎么样,只要我在,就有你在!只要我还是大溏的君主,你秦子姹就永远是大溏的皇后!”
202 诏书来临时的挣扎
202 诏书来临时的挣扎
龙煜的圣旨来得很快,也不过两日工夫,那道为表忠心的旨意就由刘斯传了过来,子姹叩首接了,微微一笑也没有说别的什么。“这两日册后诏书就会下来,娘娘可放心。”刘斯临走前温和地这么说。也许在他和其他人的心里,子姹必也是因了这件事而感到激动的。
但是自那夜之后,子姹便有些无精打采地。时常坐在大殿里,不是托腮发呆就是望着窗外渐渐起黄的树叶出神。这后位本是早已经在意料之中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如今日子一近,心里头却总有些不是滋味。应该说到了这一步她本应感到高兴才是,秦子嫣下了冷宫,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秦家如今虽算不上一落千丈,但是起码大势已去,刘氏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秦世昌甚至扬言要赶她出家门,皇后被废的消息显然并没有对秦家老爷造成什么过多的影响,即便是爵位被捋,他也仍然是过着自己的逍遥日子。
子姹知道,这全是因为即将上台的这个皇后同样也是他的女儿——尽管是庶出的。可就算是子姹不认他,朝中的百官也还是不敢小觑他的,同样会有人为了谋个前途而把资本投在他那一处,刘氏则是真的失势了,再也不会有人冲着她是前朝宰相的女儿和前皇后的亲生母亲这一点来逢迎她。
据紫珠带回来的消息说,户部失银一案已经查了个水落石出,案犯正是秦子由,红袖的娘家正是桂州,桂州知府为了讨好秦子由,便趁着红袖父母等着急用的机会,将三千银子挪用了出去。当中细节不必多说,这便是连秦子由自己也被蒙在鼓里的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这笔银子的确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猫腻栽到他头上去了。而这人究竟是谁,子姹却不得而知,她曾以为是凌宵暗中做的手脚,但凌宵说不是他。
三千两银子虽不是大案,但撞在这个时候,无疑也成了三万两银子的事了。秦子由已被收押入监,而据闻早前杜姪被他接回了秦府之后,转眼遇上了此事案发,又成天在府里寻死觅活的了。杜安也帮不上忙,一来要在龙煜那边避嫌,二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妻闹别扭回家小住是可以,但毕竟是不能长住的。于是便连杜安如今见了秦世昌也是绕着弯儿走,再不肯有半句话说。
现在要想将秦家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简直可以说易如反掌,因为她这边还有一招杀手锏未出。但是她也因此而觉得心里空落落地,难道她费下了这么工夫就是为了击败秦家么?又或是为了这个后位?那么夺了这个后位又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不再受人的气?想来未免有些荒唐。对于龙煜,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可以说自打龙沂死后她就再没有丝毫跟他白首到老的想法,也许他是爱她的,但是这样的爱已经被伤害完全覆盖住了,她早已经不爱他——或者,是否有爱过?——既然不爱,那么这个后位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当礼官们隆重地捧着诏书。和印玺袍服等等什么前来宣诏的时候,她甚至在案旁呆呆望了好久,才缓缓站起了身。面对着庞大的一支宣诏队伍,她实在觉得有些许的迷茫,好像这一切来得太快太轻易了似的,她蛰伏了四年,绝不仅仅是为了秦家……对,不止是为了秦家!
她望着一溜儿过去的一排礼。官,从这头踱到那头,望着他们手上捧着的、或是脚边放着的头面和各种赏赐,一路沉吟着,看上去她好像在这一排耀眼的物事当中寻找着一些什么东西,但却绝不是这些俗物所有代替的……那么,她要的是什么呢?除了报仇,她是不是应该做得更出人意料一些、手段更决绝一些才对?毕竟,当年可是大把的人为了她的命而“操心”啊!
她苦笑了一声,边踱步边微微垂头望着自己的脚。尖,银色缎面的鞋尖上绣着两朵粉花的蔷薇,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地动着,就好像在空气里飘飞一样。
满大殿的人都跪在地上,包括喜儿和紫珠,还有凌。宵——凌宵不在,他在廊外守护。半个时辰过去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就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只知道今天的她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寻常,但这股不寻常决不是因为案上那份诏书而引起的兴奋或是激动,而是一种深得像悬崖下深潭一样让人摸着底的平静。以至于喜儿与紫珠都已经对视了好几眼,欲要开口相问又不敢打扰。
捧着锦盒与漆盘等物的太监双手已经微微有。些颤抖,看起来再坚持个一刻半刻就有失态的可能。而子姹还在缓缓在踱步,并偶尔地望着脚尖叹息。
“小姐,”喜儿终于。忍不住了,在她经过自己身前时,小声地唤了她一声。她也听到了,当即就顿下了脚步。只听一声微不可见的沉哼声过后,她说道:“都起来吧。紫珠,打赏。”
一声赦令之下,众人都纷纷从地上爬起,几个年纪大的太监险些摔倒,是旁边的礼官不着痕迹地扶起了他。喜儿进内殿开了柜子,紫珠与几名宫女一道捧了赏赐出来。
望着个个儿欢喜离去的背影,子姹又眯眼出起了神。
“小姐,这钗子果然拿来了呢!”喜儿拿着漆盘里象征皇后身份的丹凤朝阳金钗走到她面前,笑着与她道。她低头瞟了一眼,接在手里反复看了半晌,一挑眉,一撒手,那沉重繁复又华贵的金钗便跌落在地上,除了一道不大的声响之外,还在原地蹦弹了几下才落定。
喜儿惊讶地:“小姐!你怎么……”
她一言不发,缓缓抬步,一只绣着粉黄蔷薇的绣花鞋就那样不偏不倚地踏在上面,脚过时,那只精致的凤凰就再也看不出来原样来。“我不稀罕。”
喜儿呆呆地看着她从容地走进内殿,好半天才回头望着地上的钗,终于叹着气将它拾起,悠悠说道:“可惜了!就是拿来垫垫桌子脚也好啊……”
203 始于乱
203 始于乱
第四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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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接下来进行的都比较顺利了,按部就班的行大典而后搬宫邸,只是子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宁,是因为凌云。大典是由礼部主持的,那日在礼堂上正好看见他站在群臣之首,虽然温文如故,气派如故,但扫过去的那一眼里,她还是看到了一抹心惊。
没来由的,她也感到了一丝难过,但是无论如何,她是不会为他停下来的,只因为他也未曾为她而停下过。
于是,就这样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