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医生看到护士身后跟着的那撮扫把辫。
带路的小护士走了。杀手站在医生面前,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挠挠头说:“我过来看看你。”
医生冷着脸:“我有什么好看的。”
杀手不知道怎么回应,继续挠头。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楼下大姐告诉我的。”
医生换下了白大褂,锁上办公室门。
期间杀手一直站在那儿四下张望,他很少在清醒的时候来医院。
医生忽然一伸手搭住他的肩。
“走,去吃夜宵。”
夜宵
夜宵的地点是杀手挑的。门口宣传招牌上的牛排吸引了他。
他坐下来就点了图上那种又大又厚实的烤牛排。
医生点了份蘑菇意面。
这个时间段餐馆顾客不多,没一会儿,两人点的东西都端上来了。
杀手盯着眼前在铁板上吱吱作响的肉排,两眼发出光来。他同时又看看医生盘子里简单素净的几根面。
“你又吃得跟和尚一样。”
医生慢悠悠用叉子卷起意面:“我不吃肉。”
“那活着多没意思。”杀手切下一大块牛排用叉子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味道很好,你尝尝。”
他切下一块想放到医生盘里,结果医生敏捷地挪开了盘子。
杀手悻悻缩回手,把食物塞进自己嘴里。
餐厅里放着轻飘飘的钢琴曲,两个人默默吃着各自的食物。
“你有朋友么?”医生问。
杀手看看他:“有,你。”
“除了我。”
杀手看了眼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耸耸肩:“有过几个一起出任务的人,联系不上,不知道死了没有。”
搬来这座城市之前,杀手的日子非常简单。无非就是接任务,吃饭,出门闲逛,偶尔在黑市找找已经停产的枪械。
“我还没和正常人做过朋友。小时候有人告诉我,不要太相信别人,”杀手吸了一大口饮料,对医生说:“不过我觉得你挺好的。”
医生拿起餐巾抹了抹嘴角。
吃完大块肉,杀手叼着吸管继续吸。
“你怎么没女朋友?”他问医生。
“八卦男。”医生冷着脸说:“你又怎么没有?”
“我?不行,”杀手晃晃脑袋,看着窗外:“我要是在荒郊野外被人毙了。我女朋友多可怜。”
回去是坐医生的车。
“都忘了拿你的联系号码了。”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杀手拿了医生的手机,往自己手机里面输号码。
输着输着,杀手的手机响了。
“喂~噢噢,你啊。”
“知道了。”
说了没几句,杀手挂了电话。
“谁?”
杀手看着后视镜里医生的眼睛,笑笑说:“八卦男。”
隔壁的隔壁
在杀手的认知里,整栋楼除了他,只有医生和楼管大妈两个人。
说起邻居,他将其和医生划等号。
这一天,杀手从自己屋子里出来时,意外碰到了自己认知外的生物。
走出自家门时,他觉得印象中总是空荡荡的楼道好像多了什么。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隔壁的隔壁的房门边。
那个人又瘦又矮,长头发披在肩头,盖住了大半部分脸。
杀手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人正佝偻着身子,瘦小的身子几乎贴在了门上。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身后。
对方正双手拽着门把,摇晃着手臂使劲往外拉门。
“嘿。”杀手忽然发出声音。
小个子像是被吓了一跳,抖了下‘身子,然后战战兢兢转过身来。
除了盖住脸的头发,对方还戴了副大眼镜,杀手几乎看不清他的长相。
是‘他’。没错。刚才杀手看到了这人的喉结。他还注意到对方怀里抱着一团肉色的东西。
“我是最近刚搬来的。”杀手自我介绍道。
“哦哦哦哦哦,”小个子男生的声音有些在发抖,“你好。”
“你拉不开门吗?”
“是是是是的。”男生一边说一边还在用力往外拉着门。
杀手朝门走近了些。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男生看到忽然靠过来的男人,惊恐地说话音调都变了。
“帮你开门。”
杀手单手拽着门把,一拽。
门立马就开了。
“应该是卡住了。”杀手把门开大了些。
还来不及和面前这个邻居再说些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风扫过他身边,然后手边的门‘砰’地关上了。
矮个子男生不见了。
奇怪。杀手挠挠头,往电梯走去。
刚才似乎是看见了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海报和玩偶。
晚上医生家的餐桌上,第一次有了一小盘红烧肉。
“味道怪怪的。”杀手嚼了几口,做出评论。
“看来书上写的做法有问题。”医生说。
是你做法有问题吧。杀手心里默默念叨。
他忽然想起白天见到那个神神秘秘的男生。
“你知道那边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吗?”
“没见过。”
吃过饭,杀手来到阳台上。他看到男生住的屋子客厅灯亮着。
在好奇心驱使下,他悄悄跳到了隔壁的阳台上。
杀手蹲在阴影处的栏杆上往窗户里瞧。
眼前的这个客厅,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海报,连天花板上都贴了。架子上桌子上摆满了小娃娃和小模型。
客厅中央的垫子上有团东西在动。
仔细一看,杀手差点从栏杆上摔下来。
“怎么脸色怎么难看?”
医生收拾完出来,看到杀手默默地蹲在栏杆上。
杀手没回答。
“我回去了。”蹲了一会儿,杀手往自家阳台上跳去。
黑暗的客厅依然是呈现垃圾堆状,然而想起那个被海报和模型包围,还有个男生抱着一团塑胶high的客厅,杀手还是比较喜爱眼前这个垃圾堆。
当然,他更喜欢医生家的客厅。他装收藏品的琴盒至今还塞在医生家的沙发下。
小卷毛日记
第一篇
今天,爸爸带我去叔叔家玩。
叔叔家很小。
所以叔叔去睡沙发了。
第二篇
今天,叔叔给我们烧了很多菜。
叔叔做的排骨真好吃。
晚饭后叔叔把一盘排骨放在阳台上,他说那是喂猫的。
爸爸说这么高的楼没有猫。
晚上我果然发现猫把排骨都吃光了。
第三篇
叔叔家有神仙。
昨天晚上我起来尿尿,看到阳台上有个人。
那个人说自己是扫把仙人,让我别告诉叔叔和爸爸他来过。
扫把仙人还说能实现我一个愿望。
我说我要玩具。
仙人说好,明天早上愿望就能实现了。
第四篇
扫把仙人说话算话,早上阳台上放着一把玩具手枪。
第五篇
今天下楼时隔壁的辫子叔叔一直盯着爸爸瞧。
爸爸把他骂到逃了。
辫子叔叔的背影和扫把仙人真像。
第六篇
今天我们和辫子叔叔一起吃晚饭。
晚上扫把仙人没有来。我很伤心。
卷毛真好摸
几天前,医生告诉杀手,说家中要来客人,让他先在自己家里呆几天。
杀手有些不满,但每晚有医生定时投喂的排骨,他也没再多说什么。
每天晚上杀手都偷偷摸摸来到医生家阳台上,想看看客人的样子。
第二天半夜,他碰到了个小卷毛。
“你是谁!”小卷毛看着他,满脸戒备。
“嘘,别吵别吵。”杀手边挠头边说:“我是扫把仙人。”
小卷毛好奇地看着杀手:“扫把仙人?”
杀手表情认真地点点头:“只要别告诉你家大人我来过这里,我就能实现你一个愿望。”
“真的啊?我要玩具。”
“好好,明天早上就实现了。听扫把仙人的话,快去睡觉。”
小卷毛进屋了。
杀手松了一口气。
在自己家里又闷了一天,杀手决定出门晃荡晃荡。
出门时他看到医生从隔壁门内走出来,手里还牵着个小孩,是小卷毛。
杀手兴奋地走近医生,医生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从身边走过。
杀手郁闷,竟然装作不认识我了。
他跟在医生和小卷毛后面一路走。
走着走着,医生忽然转过身瞪着他,然后发火了。
那张脸发起火来的样子真可怕。
杀手沮丧地回到家,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
隔壁的灯亮着,熟悉的饭菜香一阵阵飘来。
他蹲在自家栏杆上吹着风,一晚上都不想睡觉。
第二天他去敲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医生。
“你怎么来了?”
医生让杀手进了屋。
杀手看看他,医生一脸没事的样子,似乎忘了自己发火昨天那副凶残的样子。
“一起来吃晚饭。”医生说。
“阿厉,是谁啊?”这时,一个人从卧室里走出来。
杀手困惑地看看那人,又看看身旁的医生。
两人长得一模一样。
兄长
“白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医生的大哥笑着拍拍杀手的肩。
“没事。我经常认错人。”
看到那张和医生完全一样的脸在开朗地冲自己笑,杀手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住这儿隔壁啊?”
“对,我最近刚搬来的。”
杀手接过医生盛来的第二碗饭,吃得无比开心。
“你经常在阿厉家吃饭?”
“我天天来。”
吃过饭,杀手习惯性的往阳台走,一跳上栏杆,他才猛地记起来医生家还有别人在。
“身手不错。”
杀手蹲在栏杆上转过头,看到身后医生大哥笑眯眯的脸。
可能晚上的风有点冷,杀手在风中哆嗦了一下。
“饭后锻炼锻炼,”杀手说,“我以前练体操的。”
“这个高的个子练体操?”
“教练说我天赋好!你看。”
杀手三下两下蹦到了自家阳台上。
他冲医生的大哥挥挥手:“我先进去了,再见。”
医生从厨房出来,看到兄长在阳台上抽烟。
“隔壁那小子挺有意思的。他干什么工作的?”
“玩音乐的。”
“天天邀请别人来家里吃饭。哥哥我这么多年难得看到你跟人走得那么近。”
“是他自己过来的,赶都赶不走。”
医生听到从某处传来一声微弱的抗议声。
“这儿风大,我们进屋去。”他对兄长说。
“别,就在这儿。屋子里孩子看电视太闹腾,”医生的大哥喷了口烟:“从小到大你都独来独往的,爸妈老让我劝劝你改改性子。”
“没什么好改的。”
“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学着对人热乎点。噢对了,后天阿米回来,我和小卷毛待到明晚就走。”
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欢呼。
“怎么了?那小子在看球?”
医生大哥朝旁边阳台张望着。
“进球啦进球啦,”杀手从屋里跑到阳台上,对着两人手舞足蹈了一会儿,又跑了进去。
“呵呵。”医生大哥笑了。
医生默默扶住了额头。
隔壁客厅明明连一丝光线都没有。
小贴纸
杀手从沙发下面拖出琴盒。
倒完垃圾上楼的医生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哀嚎。
琴盒里杀手的收藏品上,被贴了几枚粉色小贴纸。
医生瞄了一眼,淡然道:“应该是小卷毛干的。”
杀手小心翼翼地撕起其中一张贴纸,结果只撕下了薄薄一层,还有一大片留在黑色的金属表面上。
“用刀子刮刮看。”医生建议。
他看到杀手把贴了贴纸的枪收到另外一个准备好的袋子里。
“这是干什么。”
“有任务。”
“去哪?”
“秘密。”
杀手出发前的那一晚,两个人去外面餐馆吃了晚饭。医生提议的。
“可是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没心情烧。”
杀手第一次见到医生喝酒。
走出餐馆,医生把车钥匙丢给杀手:“你开车。”
“我什么证都没有。”
“那不开车了,走回去。”
杀手手插在口袋里走在医生旁边,路过一个空旷的路口时,忽然刮起一阵冷风。
“你冷不冷”杀手看看医生。
“不冷。”
两个人默默走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回来别再半夜敲门让我挖子弹。”
“连能不能回来还不知道呢。”
医生猛地停下脚步。
杀手挠挠辫子,最近辫子有些变长了,没以前翘得那么厉害。他解释道:“这挺正常的,从前那几个和我一起搭过任务的人,都是出去做任务后下落不明,荒郊野外的,也没人去找他们。”
“……”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当我是躲起来过安稳日子了。不用伤心。”
“……”
杀手一走,很久都没有音讯。
“小伙子,最近怎么都不买我家的排骨了。”
“没人吃了。”
每日晚饭前和晚饭后,医生都习惯性地站在阳台上往隔壁阳台望。
他总觉得会有一个扎着扫把头的脑袋从那个黑漆漆的客厅里钻出来,猫一样三下两下轻巧地蹿过来。
冬天风大,但是医生家不管白天黑夜都大开着窗,任由北风呼呼地往里吹。
这几天大降温,医生睡前没关窗户。
第二天,医生发起了高烧。
窗户
医生一大早就被冻醒了。卧室门大敞着,房间里冷得跟室外似地。
打了电话继续请一天假,医生晕乎乎从床上起来。
客厅比卧室还要冷,大楼四周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遮挡,风凶猛地从窗外灌进来。医生刚走出卧室,那风吹得他感觉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
医生把窗户关了。
头很晕,也很痛。清涕流个不停,医生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擤着鼻子。
白粥还没开始滚,医生就把火关了。
他倒了杯水,吞了一把药片,重新躺回床上。煮到一半的粥放在炉灶上,没有动。
有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火和烦躁在心里来来回回滚动着。
即使是在睡梦中,那股莫名的焦躁仍然包围着医生。
他梦到自己的高中时代,和大哥在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