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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伸手拧开壁灯,一件一件将衣服叠好,整整齐齐放到衣柜里,然后抻抻床单,这样整个床铺又恢复到整洁干净。接着又换下身上的风衣,挑出一件米白的针织衫,配了一件深色厚T恤,黑色牛仔裤,普通至极,一秒就会被大街上的人群湮没的装扮,但起码会显得很正常,不算过时。此时墙上的挂钟显示六点三十,她想了想,又把头发全部梳起来,仔细扎成一个马尾,最后拎着包出门。
上午的时候林衍打电话告诉了她地点,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坐公交车可以直达,富霖会所,烧钱的好地方。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大脑中条件反射地想起自己存折上的余款,刚给小柯打了八百块钱,上面还剩不到两百。
“来就行,”林衍的嗓音淡淡的,“朱樵说了他买单。”
原来是一人做东。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庆幸林衍看不到她刚才微微变幻的表情。
还差二十分钟七点,路程上最多花十五分钟,那她可以准时,并且也不会太早到。501路公交车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正停在前面的路口等绿灯,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她扫了一眼,认出是张医生的号码。
接通后,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医生的声音就从另一端传来。
“你阿姨突然皮下出血,初步怀疑是症状恶化,你尽快赶过来吧。”
短促又简介,就像一把尖锐的小锤子,一下下击中她的神经。胥未梅啪的一声合上手机,慌忙地伸手招的士,从这里打车到肿瘤医院大概是二十多块钱,可她此时没法计较这些,只希望能花最少的时间内赶过去。正是晚高峰,亮起红灯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匆匆驶过的出租车里总是装载着乘客。她的手已经举僵了,可是仍然没有一辆停下来,只有悠悠开来的42路公交,她平时去医院最常坐的一趟车,里面人早已挤爆了,如同满满一罐沙丁鱼,她连忙掏出公交卡,三两步跨上去。
七点四十。林衍抬腕看了一眼表,又看了看包厅的大门,紧紧闭着。突然它们被猛地推开,他循声望过去,却见到走进的是两个女孩子,穿着七八公分的高跟鞋,都很时尚的打扮,顶灯幽深的灯光照在她们的脸上,能够辨别出厚厚的浓妆。大脑经过短暂的反应,他想起这两个人是高中时候的同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一个叫韩旭,一个叫苏晓,总是凑在一块儿,好像分不开的双胞胎。
包厅里已经有很多人,大家沿着宽大的沙发坐下,情绪本就高涨,见到新有人来更是嘈杂。
林衍微微皱了皱眉,问身旁的朱樵:“怎么会来那么多人?”
朱樵正在兴奋地左右张望,打量在座的各色美女。今天数他来得最早,林衍到的时候他正在和张晓晨聊天,表情眉飞色舞。张晓晨在高中时是总所周知的气质美女,个子很高,穿上高跟鞋完全把仅一米七出头的朱樵给压下去。
可是朱樵是什么人?出了名的人精,初一的时候因为个头太矮被班主任安排到第一排,可是千万不要低估矮个子的潜力……现在他在省教育厅,一路春风得意,年纪轻轻就已是政策规划处副处长,其中部分得益于他位居工委书记的父亲,还有一部分是自身的性格优势,他一向嘴甜心细人仗义,虽然身高一直是硬伤,但这不妨碍他与人交际如鱼得水,桃花不绝。面对着张晓晨,他充分发挥了自己巧舌如簧的特长,哄得美女笑颜如花。
等到林衍走进包厅,突然爆发的尖叫差点让他发懵,偌大一间屋里居然已经有了这么多人,见他推门而进,所有的目光如同激光倏地一下齐聚过来,不少脸孔他已觉得陌生,但从大家的表情判断,识别“林衍”大概不怎么困难。
朱樵巴巴凑过来,激动地说道:“怎样?火爆吧?”
他没答话,只是用双眼扫了一圈,没有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于是他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抬眼就能看到大门。不久后旁边有人落座,张晓晨冲他一笑:“在等人?”
林衍“恩”了一声,扫一眼时间,她已经迟到十分钟了。
“大家都挺想见见她。”
张晓晨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绞在一起。第一次离林衍那么近,她突然莫名觉得有点紧张,这是个充满传奇的男孩子,让人一直很好奇。她曾远远看到过他打篮球,穿着深蓝色的球衣,青春又活力,也曾偶尔与他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擦肩而过,穿着校服的男孩子安静走过,她想停下脚步扭过头好好打量他,却因为少女的矜持继续保持前进。
原来他在近处远处都是一样好看,轮廓分明,整齐又干净,沉静的表情如同一个无形的金钟罩,悄悄隔离喧闹蔓延过来的触角。对话时,他的双眼会注视对方,认真又礼貌,但更多的时候,他似乎更喜欢注视前方,那里是……大门的方向。
林衍又嗯了一声,继续一个人坐着。不过他不太明白短短四十分钟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问出和张晓晨相似的问题,大家似乎对他等的人很有兴趣。若是胥未梅知道自己这么众望所归,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大概又是很淡的一个笑容,然后挑个角落默默混过去吧……
直到韩旭和苏晓推门,林衍突然发现很不对劲。首先他从来没有告诉朱樵今天会有胥未梅,其次同学的数量的确超出他的想象。他太了解朱樵了,以他的办事能力,号召二三十个人不成问题,可现在初高中同学都混在一起了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林衍的问题,朱樵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抖擞,很明显之前林衍毫无反应的表现让他极度不满意,所以他笑得邪兮兮的:“都是因为你啊!”
莫名其妙的答案让林衍挑了挑眉,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朱樵一眼。
“因为我在初中和高中的群里都发了同一条消息……”
话还没说完,林衍已经起身,径直推门而出,朱樵好不郁闷,心想有这么内急么,听我讲完再去会憋死么?
林衍在走廊里停下脚步,脚下是厚厚的绒毛地毯,踩上去软绵无声,偶有侍者面带微笑穿梭其间。他掏出电话,拨打胥未梅的号码。
一次,两次,三次……永远是单调的“嘟”声,没有人接。
他慢慢摁下挂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是上次分别时她的模样。黑色的风衣,显得背影更瘦,她上楼时脚步并不快,几乎听不到声音,静悄悄的像只猫,最后细长的影子也在楼梯拐角处消失……
他突然有点不确定,不知道她今晚是不是真的会来。
他向电梯间走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有人拽住他的胳膊,朱樵的声音有点急躁:“你这是去哪儿啊?”
“有点事,”林衍直接跨进去,摁下“B1”,通往地下车库,“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账单算我的。”
电梯门合上那一刻朱樵简直想骂娘。账单算你的顶个屁用,同学们都是为什么来的?都是因为“林衍会带女朋友参加同学会”这种惊天大新闻而来的啊!你来了仍旧是那副“我是冰山,闲人免近”的面瘫表情也就算了,大家依然会用火一般的热情来感化你……有女朋友固然好,满足大家对传奇偶像的八卦之心,没有也不错,起码不会碎了一地芳心,如今唯一的主角彻底玩失踪,让这场同学会情何以堪!
朱樵顿觉无力,想像着待会儿回到包厅宣布这个消息时自己万箭穿心的惨状,于是默默蹲在墙角……他突然再次明白这个真理,和林衍这种死小子较劲,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第 12 章
七点半的时候,42路公交车方才缓缓挪动了四站地的路程。上车的人永远多过下车的人,一张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胥未梅听见移动电视上新闻联播结束的音乐,心里凉了半截。她被堵在刷卡的地方,人堆里挤得挪不动步,抬眼能看见司机大叔悠闲地拿出一份报纸,缓缓翻动,前方抬眼望去皆是长长车龙,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路过的人们简直叫人嫉妒无比。
已经耽搁了半小时,她知道阿姨今晚的状况一定非同小可,不然张医生也不会直接打电话过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干脆下车一路跑过去,可是那样也未必快。
车里的空气热得惊人,可是摩肩继踵的感觉却如同水雾突然蒸发,胥未梅觉得车上仍旧是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她一直在陌生的人潮中前行,无法停下来,惶惶然,找不到人求助。
她看见迎面错过的又一辆501路,眨了眨眼睛。林衍,我们的方向又错了。
这句话在心里悄悄说出来,像是细小的刺扎进去,有点疼。
旁边的一位大娘碰了碰她:“你的电话在响。”
胥未梅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伸进兜里。许钊。
“怎么那么吵,”许钊问,“在车上?”
“恩。有事么?”
“哦,就是想问问你,昨天是不是有位客人的电脑包落在店里了?经理说当时你在当班。”
“对,黑色电脑包,在10桌椅子上发现的,我检查了一下,里面有不少证件,所以锁在收银台左边第二个柜子里。”
“明白。”许钊在那头挠挠脑袋,暂时找不到什么借口继续聊,于是只好加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我见你最近有点累的样子。”
“好。”
“拜。”
“拜拜。”
电话即将要被挂断的那一刻,像是有微弱的一束光划过心头,她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许钊……”
八点十四分。胥未梅步履匆匆走进病房,从公交车站一路跑过来让她有点踹不上气,心跳得飞快。病房里静静的,阿姨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有个新仪器正在滴滴作响,许钊坐在床旁边,正仔细研究着上面的数字,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啦?”
“怎么样?”
“已经检查过了,肝腹水有增加的迹象,可能会考虑放水,但是无需手术,所以不要太担心。”许钊站起身,把凳子搬到胥未梅面前,“先坐下来,跑这么久还站着不累么?”
她依言坐下来,用手轻轻探了探徐丽的额头。病人现在还没有醒过来,脸色蜡黄,眉头紧锁,露出些微痛苦的神色。
她扭头问许钊:“医生呢?”
“喘成这样还能说话,不渴么?”许钊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瓶水,笑道:“诊治手段还没决定呢,待会儿我陪你一起去找他。”
她终于呼出压在心里的一口气,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许钊仍旧微笑着看她,他今天穿着一件运动卫衣,就像是刚从学校篮球场里走出来的大男生,眉眼清秀,笑容纯净。
“谢谢,”她终于想起来应该好好感谢眼前这个人,“把你给拉过来。”
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交叉垫着后脑勺倚在墙壁上:“这有什么,反正我家也近。你没吃饭吧?我下去端馄饨。”
胥未梅想起来自己果然没有吃晚饭,一路跑过来又喝了风,胃里冰凉又空荡。可这并不是饿的感觉,着急的时候,她不会感到饿。
“不用了,不太饿。”
“你不会也要学她们节食吧?已经很骨感了,”他已经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她一笑,“其实我今天晚上没吃饱来着。”
没过多久他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一打开香味扑鼻而来。白味的小混沌,每个只有硬币大小,没有放辣椒,放了很多小虾仁和紫菜,汤面上飘着薄薄一层葱花,清淡又爽口。这是胥未梅比较喜欢的一样小吃。
“这碗加了很多醋的是你的……”许钊把其中一盒小心翼翼递过去,见到胥未梅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动作就停下来,“我没记错吧?”
“没有。”胥未梅把馄饨接过来,果然飘着一股醋味儿,“谢谢。”
她只是再次惊叹许钊的好记忆。第一次见到他,你总认为这会是一个大咧咧的男孩子,也许书桌上随手摞了一堆书,要么墙角总散放着篮球、羽毛球拍一样的东西,阳光却粗心。头几次他帮老板娘代班的时候,经理总是不放心,隔两小时就会借故去办公室侦察一趟。第一次,许钊翘着腿在打游戏;第二次,许钊翘着腿在打游戏;第三次,许钊边喝水边打游戏……经理突然有了恨铁不成钢,怒从胆边生的冲动,站在门口,比较有技巧地……咳了一声。
许钊立刻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微微一笑:“经理,有事么?”
“许钊啊……”经理控制自己脚下的速度,尽量显得自己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在干什么呢?”
“哦,没什么……”许钊礼貌地站起身。
经理有点得意了,心想你就撒谎吧,看不被我逮个现行代替你妈教育一顿,然后他听见许钊镇定又诚恳的声音:“我在打游戏。”
“……”经理的脸部有些抽搐,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那么有兴致?那新报上的菜品都看过了吗?早上的时候有一些调料的分量需要改动,等着签字,你……”
“都看过了。”许钊答得很爽快,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好几张纸,“检查了没有问题,所以我就签了,新菜的话,我觉得有一两道菜不太合适,因为今天没有相应的原料……”
然后这个男孩子顺口报出了无数个菜名与相应的价格,以及一两道菜名和缺乏的原材料。经理石化了,可是西餐厅里的青春小妹们沦陷了。
“哇,经理当时肯定后脑勺都是汗呢!”
“那必然啊!当时我正好送文件,听见许钊在说话,那声音,那表情,那身姿……我当时心就跳得砰砰的,关键是许钊还抬眼给我说了一声谢谢,不行了不行了……”
“哎哎哎,我看看,你流鼻血了没?”
一群姑娘嘻嘻哈哈,就像是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在互晒心事,这个时候,就算你们都喜欢着同一个人也没关系,有人和你分享那个人的点点滴滴,温暖又纯净。
胥未梅只是一笑,她的手里正好也有一份文件,这样岂不是显得很幸运?
她推开门,许钊这回倒没有再打游戏,而是在安安静静地看书。办公桌比老板娘在的时候还要整齐,所有文件都被仔细归类,废纸全都扔进纸篓,小盆栽与相框有条理的摆放在右上角。
胥未梅看了一眼书名,不是《家用电脑与游戏》,而是一本厚厚的《经济学原理》原著,全是英文,小字密密麻麻。这本书她见过,一直放在这间办公室的大书橱里,老板娘大概也没太仔细看过,可是许钊一手支着脸颊,看得很专注。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孩子的定位也许出错了,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