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哎哎,别走别走,他……他还没说要不要给我钱呢……”胥小柯突然扭过头,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了这么一句。
朱樵脸都黑了:“你能不能正常点?要这种钱?”
她像是没听见,平时冷俏的五官在酒精的催化下又变漂亮了,甚至还笑嘻嘻的:“那我陪你……你给我钱好不好?”
本来听了应该心花怒放,可是朱樵此刻却是怒放的不是花,而是熊熊燃烧的火,他干脆一把将小柯放在地上,她站不稳只好倚着墙,他也不扶,甚至还抄着手冷眼看着。
胥家两姐妹是怎么了!?被色处长调戏的姐姐刚被林衍领走,没过多久又撞见妹妹被猥琐富二代吃豆腐,这俩人是要改作豆腐西施?
她垂着头,也不吭声,慢慢靠着墙滑下去,朱樵赶紧伸出手捞她一把,这才发现她满眼都是泪。
她平时从不轻易哭的。女孩儿太要强了总是不好,可她偏偏就这样,死倔死倔,让你恨得牙痒痒。
“我当然想要钱啊,钱……钱用来救妈妈的命,什么都要钱,什么都要钱!”她竟像一个孩子呜呜哭起来,“没有钱怎么办……下次,下次我去找谁?”
朱樵又惊讶,又着急,简直要被这难得的梨花带雨的情形杀得手足无措,可那是她的眼泪啊,砸在手臂上都是滚烫的,又像珍珠。这个女孩平日里坚强的外壳全碎了,一瞬间稀里哗啦。
“赚钱很简单的,就是打一个电话,答应那个王八蛋说我们出来玩一玩吧……为了我妈,”她用衣袖揩眼泪,“一切都是值得的。”
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好奇打量,露出好笑的表情,好像这是这种地方最常演的闹剧,只有朱樵没有。他轻轻将女孩子拥在怀里,不在意她的泪是不是浸湿了他的衣襟,好像怀抱的是拼死守护的城池,那是他一生的使命。
他从前只是爱这个女孩,单纯的爱,希望将她捧在手心,希望向她炫耀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手段,可是从这一刻起,他的手轻轻触碰她的肩,感受到那种嶙峋的脆弱,心底生出无限怜惜,这个世界如此变幻无常,她又如此瘦弱,哭得梨花带雨,因此他应该将她收在心间,诡谲的风再也刮不进来。
这本是一个浪漫的开端,它应该遵循惯有的道路,这样一来人世间就会多了一对白首不离的神仙眷侣,可是朱樵忘了,前路永比想象中黑暗,荆棘遍布,这个迷路的女孩会不会走向他?
英雄救美的桥段,给了朱樵机会,却吝啬给他一个完整的结局。
他的电话响起来,少有管他晚归的母亲告知他爷爷突然脑溢血,一家人此刻全涌去医院,他也不能例外。
朱樵原本轻蹙的眉此刻拧成了川字。胥小柯在他的怀里摇头晃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还能指望着她自己回家?
他问:“你身上有钥匙么?”
她继续摇了摇头,又伸手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
他又问:“家里有人吗?你姐在家吗?”
她哇的一声吐了。
又是电话来,医院里的家人再一次催促,朱樵焦头烂额。突然间想到林衍,他的公寓就在附近!
第 33 章
林衍来得很快,朱樵刚背着小柯走到停车场,就见到熟悉的车迎面疾驶而来,刷的一声停到身侧。
林衍从车上走下来,见到俩人这幅模样,习惯性挑了一下眉:“怎么成这样了?”
朱樵把她小心交给他:“我实在脱不开身,马上要去医院,你送她回家吧。”
小柯扬起头,努力睁大迷雾般的双眼盯着林衍,突然脸上绽出了一个笑容,尚带泪痕的表情因为这样一个笑而艳丽非常,她的手轻轻搭上林衍的双肩,把头靠过去,闭上眼睛,声音如同轻软的羽毛:“你来了。”
这样的胥小柯。她的笑不是虚情假意,她的美不再张扬锋利,这个心比天高骄傲无比的女孩,突然就收起了浑身的刺,微微撅着嘴,变成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委屈又天真。
林衍是看不见这些的。可是朱樵看见了,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完完整整落在他的眼睛里。
他突然觉得累极了,刚才还能抡起花瓶的手突然变得没有一丝力气。灯红酒绿,如水夜色,这些他曾经流连喜爱的东西,都让他感到疲倦。
小柯又轻轻笑了一下,舌头打着卷:“林衍,你带我……去哪儿?”
原来她的性子没有想象的那样冷那样硬,原来她也没有想象中那般醉。身体醉了,所以看不见朱樵前一刻为了她的疯狂,可是爱还醒着,一眼就认清了前来接她的人。
朱樵悄悄转身离去。现实如此残酷,他虽有一颗健康的心脏,却并不是为了这样的伤害而生,他虽然爱她,这一刻背后却仿佛有狰狞恶魔,它吞噬了他记忆中那个叫小柯的女孩子,所以他的脚步非常快,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衍把小柯扶进车内,想想觉得刚才朱樵的反应很奇怪,转身想和他说句话,却发现朱樵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只有刚才他的表情,似落寞似痛楚,还停留在脑海中。
胥未梅是被衣兜里的电话震动吵醒的。她趴在病床旁边,睁眼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入睡不到一个小时。
她记得明明两个小时前才和林衍通过电话,现在再次打来,大概最近又要出差。
“在哪里?睡了么?”
标准的林衍式开场白。
“我在……”
话还没说完,她听到电话那头的有另一个声音,轻轻的,熟悉的,那个人说:“林衍,我们去哪里?”
小柯?
“她被人灌醉了,被朱樵看见。你在家里么?我现在把她送回来。”
胥未梅挠了挠额角,吞吞吐吐:“我在医院。”
“又在医院?”果然,林衍顿了几秒,笑了一声,“胥未梅,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
他虽然好脾气,不过这么连名带姓的称呼绝不是好心情的标志,于是她的心也配合地抖两抖。
她小声说:“小柯醉得厉害?那我先回家一趟等着你们,把她送回家吧,别送医院来了。”
“我来医院接你。”
她估计着时间冲到楼底下,站在医院大门口东张西望。林衍老远就看见她的身影,围着红色围巾,脸被遮了一半,头发被夜风吹乱了,认出他的车,她伸手招了招,迎面快步走过来。
她的眼睛首先看到躺在后座的小柯,眼神中闪过复杂情绪,瞬间又被好好藏起来。
“喝得真多,”她轻轻叹了一声,微不可闻,接着转过脸,“回家吧。”
林衍扶着小柯上六层楼,胥未梅低头找钥匙,长长头发滑落下来,露出白白净净一截脖子,弯出柔软的弧度,像是细长的竹枝,枝头压着累累重担。
他突然出声:“医院那边又有麻烦了?”
门锁“哒”一声打开,她走进去:“先进来吧。”
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穿梭,只有客厅的顶灯亮着,昏黄的光,她在黑暗中脚步轻盈,熟悉任何一个摆设与拐角,没有被任何东西牵绊。
小柯坐在床边,单手捂着头,一只手还抓着胥未梅的手不放:“你别走。”
胥未梅有些疑惑地挑挑眉,空闲的手端着一杯水,林衍也走进来,听见小柯又说:“谢谢你。”
站着的两人面面相觑,最后小柯自己裹到被窝里——只有睡觉时她才显出一种温和的平静,平日里的她太锋利。
胥未梅伸手抚了抚妹妹的头发,像是怜惜一只流浪的小猫,她很少这样做,也从来不知道小柯的头发原来和她一样,又细又软。
其实那不是怜惜,她们命运如此相似,没有必要可怜自己。她只是心里难过。她以为泥沼总会有边境,然而生活辜负了她的期许,前路只会将她们引诱到更深的沟壑中。
若是那样,还要挣扎么?
她知道小柯烂醉是因为什么,可是她没有阻止。心狠么?道德败坏么?这只是命运提供给她们的唯一选择,她们永远在今天苦苦挣扎。
明天,多么可怕的词语。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冰冷的病危通知单,医生会不会把眉皱起,发出公式化的声音,病人的肝腹水增加了,病人又有一部分组织缺血坏死,你们尽快准备准备手术吧……
没有人可以逆转局面,就算身旁站着林衍。他美好,干净,修长,如同存在于另外的维度,无法与现实的黑暗产生交集。
回医院的路上,她沉默地将头偏向一边,呼出的气将车窗染上白雾。林衍看着她,却发现她的眼神平静,像是大雪天里冰封的湖。
直到两人告别的那一刻,林衍终于说:“不用太担心,我咨询了一下朋友,你阿姨现在的状况还可以承受化疗,最近不是引进了一个新药,奥沙利铂?”
她抬起眼:“这你都知道?”
“之前小柯一路上都在说。”
“恩,会尽快化疗的。”
假如阿姨的术后感染是假的,疼痛是假的,高昂的化疗费也是假的,那一切该是多么简单。
她的手刚要推开病房的门,突然听见了身后他叫她的名字。她又转过身。
“我怎么听说,唔,做人男朋友有很多好处,”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何况是我那么实用的男朋友。”
她一愣,然后笑了。今天那样忙碌和沉重,嘴角的小酒窝终于因为他的一句话得以重现,漂亮极了。
她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如同跳芭蕾似的踮起脚尖,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算不算是温柔的调戏?林衍也笑了,笑意从嘴角漾开,他在想怀里这个姑娘这么可爱,该不该给她机会让她主动一点?
于是他只是将手搭上她纤细的腰,两人互相看着,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清清楚楚,仿佛要深深印刻在脑海。
她终于向前凑了凑,在他右颊留下浅浅的一个吻,就像曾经无数次她想象中那样,亲吻自己心爱的男孩,道声晚安。
他的鼻端是她头发的散发的洗发水味,这个女孩子的头发竟是草莓的味道。
头顶白炽灯光也变得温柔,他们俩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她赠予他浅淡又温暖的一个吻,好让冬夜不那么寒冷。
第 34 章
啪的一声,冲进门的胥小柯将手拍在桌上,胸口微微起伏,说话急促:“你最近有没有查过银行卡?”
胥未梅刚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听到这话立马转过身:“怎么?里头没钱了?”
银行卡诈骗太普遍了,而且她昨天刚存了五百块钱!
“没钱?”小柯突然笑起来,跳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肩,“怎么会?上面多了好多钱!”
胥未梅的反应却超出预料,本来就没有笑的表情此刻变得有点严肃:“多了多少?”
小柯把银行卡留在桌上:“自己去看啰!”
说完她将手从胥未梅的肩上抽回来,坐在椅子上,拿出一本看了一半的小说。她最近有些变化,床头多了几本英文小说,没事也不上网了,安安静静坐着看书。
她懒洋洋翻了一页,语气也是懒洋洋的:“是林衍,一定是他。还有医院那边,怪不得周一的时候没催着交费。”
胥未梅比她更先猜到答案,可是她一点都不兴奋,反而觉得害怕。她的双眼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生活中那只腐烂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拽住了林衍,越来越牢,渐渐将他拉下黑暗的深渊。
而且,她烦恼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还记得林衍那个离谱的见父母的提议么?对,胥未梅头疼的就是这个。
前天她难得休息的半天,不用去医院的半天,被林衍拉去逛街了!
他指着橱窗里模特身上的第一批春装:“那个你能穿么?”
胥未梅笑了,觉得他的眼力大有问题:“你太高估我了,我再削一个码也穿不进去,这是……哦,XS!”
他点点头:“恩,你最近长胖了一点。”
“……”
过了一会他又看看一条裤子:“这个应该合适。”
“差不多。”她看了他一眼,“可是……你究竟想买什么啊?”
“随便。”
他果真随便拐进了一家店,随便地挑了一套衣服,向店员报了自己的尺码以后突然转过头:“记住了没有?”
“呃?”
“我刚才说的尺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背来听一听。”
“……”
他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把尺寸写在纸上塞给她就行了,完全不用身体力行地逛街演示,果然他那冷酷的表情后面藏着一颗害羞的心么?
结果,那不是一颗害羞的心,而是一颗奸诈的心。
他当然不会浪费这个下午在逛街这项男人都不爱好的事业上面,两个人晃荡不到两个小时,就寻觅了一个餐厅吃饭。
位于顶层的旋转餐厅,四周巨大玻璃幕,看出去全是新笋一样的楼尖。
林衍一边看菜单一边说,准备什么时候去见我爸妈?
“开什么玩笑!”胥未梅突然被这么一吓,声音不觉高了几个分贝。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拉到这个昂贵得有些离谱的地方吃饭,因为客人很少,就算她反应激烈也不会惨遭围观……
他笑了一声,用手支着下巴看向她,眼神竟然有些无辜:“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了么?难道你没有当真?”
胥未梅一生中难得有哭笑不得的状态,此时她真不知该怎么调整自己的表情。
他继续把重磅炸弹抛给她,就像当初美国往广岛和长崎扔原子弹:“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就差约个时间。你什么时候有空?”
她又倒回沙发里,用手捂着脸:“你不如现在把我拖过去算了。”
“真的?”他摸了摸下巴,“也不是不可以,我妈今天刚从海南回来。”
不是这样的。她终于把自己被震飞的理智收回来,好好劝说。他们交往不长,且不够时间充分磨合相互的生活,网恋见面起码还得三四个月呢,哪有两个月就上门的道理,又不是买媳妇。
他听完,表情似笑非笑,只是赞叹道:“你的比喻很丰富。”
她拿他的无赖毫无办法,只好把头扭开:“我不去。”
“你说了算吗?”他捉住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你以前暗恋我那么久都没有表白,不觉得对我有所亏欠?”
怪她上次多嘴,说了一句“我从前那么喜欢你你都没有感觉到”,这下好了,反而被他当做武器。
“我真不去!”她盯着他,“随你怎么说。”
他也不恼,只是唔了一声,继续点菜。
几秒后,他抬起头来。
“我的尺寸是多少?再背来听听。”
“……”
见父母这件事情已经够愁人,现在他又变成活雷锋。胥未梅看了看小柯安静的侧脸,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女人的直觉从来都准。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对林衍青眼有加,若是知道她居然是林衍的女朋友,不用猜,一定是附赠若干白眼,本就不怎么样的姐妹关系大概可以直接降到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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