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和纪来来到达成都时,已是凌晨。
出了机场,好几个黑车司机鬼影子般飘来,问他们要不要车。宋襄平事先接到纪来来电话,调查了航班到达时间,赶过来接他们。他一眼看到硕大的纪来来和她身边瘦小的丁零,他忙下车挥手招呼:“这儿。”
纪来来拉着丁零,挤开黑车司机们,和宋襄平汇合。
他们一上车,宋襄平就让司机开车。
丁零紧盯着他,一言不发。纪来来握住他一手,代他问:“张峥云怎么样了?”
宋襄平叹了口气,说:“他断了肋骨……没事。”
听到“没事”,丁零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下。他像在深海憋闷了几个小时的糟糕潜水员,终于浮出海面,贪婪地吸了十几口新鲜空气。想到适才濒死的恐惧,止不住后怕,嘴一咧,就大哭起来。
他知道很多种哭法,伤痛欲绝的,喜极而泣的,如怨如诉的……然而这时候他只是张大了嘴,难看地哭。那声音惊住了他自己,他嚎啕了两声,到第三声,声音小下去。纪来来搂着他摇晃,哄小孩一样哄着。他闷声闷气又哭了会儿,胸中终于顺畅了,也有余暇向宋襄平打听事情来龙去脉了。
宋襄平接到纪来来电话,说丁零要连夜赶来成都时,张峥云正在手术室。他表面客气,心里却怪丁零多事,想:“人出了这么大事,死活还未明朗,他就赶来巴结了。至于吗?”
但看到丁零反应,他也为他难过起来,又想:“没听峥云怎么提过丁零,他俩私下关系很亲密么?这要是演出来的,这小子可真是影帝。”
他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
张峥云租了辆吉普,带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去四姑娘山扎营游玩。他们连夜出发,进山后,却不幸碰到巨石从山上滚落。张峥云及时在山道上掉头,避开了石头,却撞上后面一辆大巴。
张峥云断了左边一根肋骨。张亦枫坐在副驾驶座上,当场丧命。安娜撞车时扑在张亦石身上,她自己受了重伤,脑袋在车窗上撞了好几下。只有张亦石,除了膝盖擦伤,一切完好,就是吓坏了。
宋襄平出来接人时,张亦枫已正式宣告死亡,安娜仍在抢救中。
丁零颤巍巍问:“那峥云……张峥云呢?”
“他刚动完手术,还没醒。”宋襄平深深叹了口气,抹了抹忽然涌出的眼泪,“他要醒过来,知道女儿没了,还不疯了?他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唉,唉,怎么会突然出这种事?我要不放他走就好了。”
纪来来冷淡地安慰了他几句。
丁零透过车窗,看着灯火寥落的街头,只感到茫然。他刚才太害怕,太无措,太悲伤,听到张峥云没死,不过断了肋骨,剧烈的波涛过去了,只留下一片荒芜的沙滩,什么感觉也激不起来。他甚至想:“死就死了吧,只要峥云哥哥没事就好。”
自己觉得自己卑劣,然而,他现在连谴责与反省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们到医院时,张峥云已经从麻醉中醒过来。
医院知道他是名人,单独给他腾出一间病房。
宋襄平的朋友,也是《金竿钓鱼》的执行制片人看到他回来,双眼发亮,当即冲了过来:“谢天谢地,你快去看看吧。张导醒过来,知道老婆和女儿都没了,正发疯呢。医生要给他打镇静剂也……”
宋襄平惊说:“安娜也没了?”
“没了。你快去看看吧,他这样闹,牵动肋骨,影响呼吸道就糟了……”
她话没说完,丁零已风一般掠过她和宋襄平,冲向吵嚷声最大的病房。
一进门就听到一阵乒呤乓啷声,一架护士的推车倒了。吊水瓶、针筒、针头、病历本等,洒了一地。病房中,几个人正按住身穿条纹状病服的张峥云,一面防止他向床上紧闭双眼的女人冲过去,一面要替他打针。但张峥云力气特别大,他不肯安伏,医生就没法注射。挣扎中,张峥云的病服处渗出血迹。有人惊叫:“他的伤口开裂了!”
“你快按住他!”
“我用劲了,按不住。你怎么不用点劲?你还是男人。”
……
丁零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他上前一把推开持针的男医生,将张峥云的头搂到自己怀里。
事出意外,医生护士们停止了手上动作,张峥云也安静了片刻。
丁零一手一边按住张峥云脸颊,让他抬头看着自己。他说:“峥云哥哥,你认得我吗?”
张峥云死死盯着他,先要撕裂猎物般,渐渐的,眼神清明了些。他嘶哑地说:“别傻了,我当然认得你。零儿,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看安娜和亦枫。”
丁零手上用劲,不让他继续开口,他说:“她们不会被搬走的,我保证。你刚刚动了手术,先好好去睡一觉,我会守在你身边,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看她们,好不好?”
张峥云似乎要反对。丁零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鼻尖抵住他的鼻尖,轻轻摇了下脑袋。很早的时候,张峥云有几次因为拍电影不顺,大动肝火,丁零就这样安慰过他。丁零像只脆弱的小动物,却大胆来安慰他。他不能伤害他。
丁零见张峥云缓和下来,他再次把他的头抱进自己怀中,转头对适才被他推开的医生说:“他已经安静了,还有必要打针么?”
医生被他看得心软了,说:“可以不打镇静剂,但我要看下他的伤口。”
丁零忙点点头。
他们合力将张峥云带回他自己的病房。他的伤口果真迸裂了,只好拆线重缝。
丁零一直守在张峥云边上,握着他的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摩挲。张峥云忽然变了脸色,又要发狂时,他就按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咬一口他的手掌,像小猫小狗似的蹭蹭他,于是他又安静下来。
张峥云后来睡着了,丁零仍不走。
那个男医生似乎是张峥云的主治医师,刚替他动过手术。他实在忍不住,对丁零说:“你拍戏很累吧。他没事,你去休息一会儿吧。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
丁零虚弱地冲他笑了笑,又摇了摇头。
医生只好叹气离开。
宋襄平目睹整个过程,心里愈发疑惑。他跟着纪来来去外面超市买零食和点心,防丁零半夜饿。他趁机问:“丁零和峥云在拍《金竿钓鱼》前认识么?他们什么时候混得那么熟?”
纪来来没什么兴趣地说:“从零儿爸爸和张导妈妈结婚的时候吧。”
宋襄平睁大眼睛:“什么!”
那么说,两人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可刚才那情形,又不像。
他有心再打听打听,转过头,就听到纪来来硬邦邦地告诉收银人员:“豆腐干的钱算重了。而且,我说放辣,你怎么不放辣?你这人工作态度怎么这样?”
火星四溅。宋襄平忙闭上嘴,暗怪自己:“好奇也不挑个时候。”
他已经给张峥云母亲打了电话。孟依依和丁昶都在美国,没这么快赶过来。
丁零又在张峥云旁边守了两天,等他的情况差不多稳定下来,也终于接受了现实,他才离开医院,去附近酒店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他只睡了四个小时,醒来后发现脑袋昏沉沉的,好像又发烧了。他量了□温,果然,三十八度四分。他吃了随身携带的退烧药片,准备再去医院。纪来来拦住了他。
“可以了吧?”她说,“他已经没事了,他母亲和大批媒体都赶过来了。马纹刚才打电话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对他说今天晚上。你觉得呢?”
丁零默不作声。
纪来来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丁零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他黑眼圈浓重,脸色泛黄,嘴唇周围,像没拍干净的沙子一样,细细长出了十几根短胡渣。眼睛,也没了光彩。
纪来来说:“你心意到了。他已经家破人亡,何必挑这个时候,再让他背上丑闻呢?”
丁零被她的话刺痛了,不能置信地看着她。
纪来来目中一片了然,不退缩,也不容情。
丁零看了她半天,败下阵来。他说:“我知道了,我们今晚回横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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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半个多月,张峥云的新闻铺天盖地,占据了娱乐新闻半壁江山。
丁零埋头拍戏,偶尔和他父亲丁昶通电话,知道些张峥云的近况。
张峥云在他走后又失控了一次,造成肺部感染,差点送命。他在ICU躺了两天两夜,恢复过来,真正接受了现实。
安娜和张亦枫已经落葬。安娜一家从法国赶来,他们表现得比较淡然。安娜父亲反而安慰张峥云:人孰不死?但老人家也考虑到张峥云一个男人,又是导演,生活不规律,恐怕不能担起抚养孩子的重任,所以他打算接张亦石去法国。张峥云同意了。
丁零拍完马纹的戏回到北京,张峥云也回来了。
当晚,丁零就接到他的电话。
丁零刚结束他颠沛流离的“盲公主”生涯,乍然听到张峥云的声音,亲切之余,又有种前尘往事、蓦然回首的感叹。
“你还好吧?”
“不好,天天有人来,我都快被烦死了。”张峥云说,“我妈也是,赖在我家不走了。”
丁零笑了。他可以想像。人们总是自以为是地滥施同情,对一些人,同情是天降甘露;对另一些人,却无疑洪水猛兽。张峥云是后一类人。他只能在自己地盘上,挖个树洞,倾倒疗伤。
“我说,你家现在就你一个人?”张峥云忽然问,意图呼之欲出。
丁零顿了顿,说:“暂时是。”
“那我能不能暂时住你那儿?”
丁零拿了支笔,在便签上一顿乱画。他力气都用在笔上,声音就显得平静些,甚至漠然。他说:“自己买菜做饭洗衣服的话,就没问题。”
“说定了。”
第二天一早,丁零好梦正酣,就被一阵催生似的门铃声吵醒。他钻进被窝,想假装没听见。他家电话和手机又一齐叫嚣,连丁零以为已经作古的闹钟,也神经兮兮加入战团,报起时来。一时间热闹非凡。
丁零裹着被子,凶神恶煞般去开门。纪来来有他家钥匙,况且他的员工不会在早上十一点前来他家找人,所以他认定是物业管理局的人。
但门开后,他看到戴着鸭舌帽和太阳镜的张峥云。
丁零一惊,顿时完全清醒了。
他闪在一边,看着张峥云像出门旅游归来似的,自在地走了进来,并指挥跟在他后面的宋襄平将一只双肩包和一只拉箱放到客厅上。
宋襄平扫视了下客厅,和丁零寒暄了两句,说有空时再来看看,就匆匆离去了。
张峥云一手插腰,也看了下房间,目光定在丁零脸上。他问:“我睡哪儿?”
丁零抓挠下头发。他没料到张峥云说来就来,还没准备。他让张峥云在沙发上坐会儿,自己去收拾一间空房给他住。
张峥云还绑着弹力束胸带,不能大幅度运动身体。他坐在一张奇形怪状的意大利产单人皮沙发中,看着丁零裹着条被子跑来跑去,将他的行礼运到他卧室隔壁一间房。
作为男人,丁零过分热爱整齐。他房里东西一丝不乱,每样都有其固定位置。
北京还没进入冬天。丁零卧室里已经开起暖气。他怕张峥云冷,把客厅的地热也打开了。张峥云没多久就感到脸上发烧,有点喘不过气来。丁零似也感到太热,干脆扔了被子。
张峥云头疼地叫了他一声:“喂。”
丁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难得露出个不好意思的表情,去衣橱里掏了半天,掏出套夏日的露胳膊露腿的睡衣裤穿了。
张峥云不由得笑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他淹没。一直惴惴不安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港湾,平静下来。哪怕只是旅途中暂时落脚的港湾,也好过漂泊在无边无际的海洋,触目皆是暗涌的敌意。
丁零收拾好了房间,又将张峥云包和箱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好,再扶他进去躺着。
他忙活了半天,发现自己早饭还没吃,正要去冰箱看看有什么可吃的,电话响了。是孟依依。
时过境迁,丁零和她间的战争早已平息,虽然硝烟大概一辈子消散不了,却已能客气交谈了。
孟依依说看到张峥云留给她的字条,知道他暂住丁零处。“这孩子,事先也不说一声,我买完水果回来,人就没了。”孟依依抱怨着。
丁零不作声。他想自己现在要是说话,保不住会流露出洋洋喜气。这可不大好。
孟依依停顿了会儿,才问:“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丁零勉强保持声音稳定:“不会。”
孟依依叹了口气,又叮嘱了他两句,大致是要他盯着张峥云按时服药及换束胸带。丁零一一答应。孟依依还想来看看张峥云。丁零拒绝了,说他来自己家就为图个安静,让他静几天,自己好好想想吧。孟依依没办法,又谢了谢他,这才把电话挂掉。
张峥云在房里扯着嗓子说:“谁的电话?要是我妈,千万别让她过来。”
丁零想:“这次他受打击不小,竟然变出孩子脾气来了。”他很快来到张峥云的房间,靠在门上,看着他,说:“她不会来。”
张峥云沉默地看了看他,别开眼,说:“瞧你,高兴成这样。”
丁零一愣,他特意跑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可不是?笑靥如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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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丁零被一阵翻箱倒柜的杂音吵醒。他自己不知道,以为是自然醒,在床上眨了几次眼,觉得小腹胀,就去洗手间解决。
洗完手出来,他才惊觉:客厅里有异响。
他一阵心慌,好像月光下、沙漠上,有条响尾蛇在甩尾巴,一甩甩到他脸上。
他叫着“峥云哥哥”,来到客厅,发现他一个人坐在一张铺着厚羊毛绒毯子的清代红木摇椅上,手里拿了瓶酒,一动不动看着窗外。
听到叫声,他转过脸,笑说:“大惊小怪什么呢?我半夜肚子饿,起来找吃的,什么也没找到,除了这个。”他举举手上那只半空的啤酒瓶。
丁零自己不喝啤酒,这是他今天临时想起,为张峥云定的。
大概是夜晚的缘故,张峥云看着和白天明显不同了。丁零有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