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绪渐渐变得模糊,一些光怪陆离却又深刻清晰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娘亲,爹爹长什么样子,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疑惑的看着一个面容温柔绝美的女子。
女子苦涩一笑,没有回答小男孩的问题,却是纠正他道:“不是爹爹,你应该叫父皇。”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一双桃花眸子盈着期待与骄傲,“父皇他是这个大房子的主人吗?是不是很厉害?”
女子温柔的笑着,看向齐夙的眼神满是慈爱,“是啊,他是这个大房子的主人。”
“那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他为什么不能看我和娘?前几天,玉儿的爹爹都来看她了。”
玉儿是浣衣局的一个宫女,每年宫里都会有一天允许探亲的日子。
女子闻言一怔,脸上露出一种年幼的齐夙所不能明白的情绪,多年之后,齐夙再次想起,才明白那是一种落寞与伤痛。
时间一转又过了三年,美丽如花的女子终于在这座冰凉冷漠的金丝笼子里迎来了她生命的最后一程。
她病了很久,却没人关心她,只有一个小小孩童与她相依为命。
这一年,齐夙八岁,他已经隐约能够明白死亡的意义,也见过不少死在宫里的宫女太监,知道人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很害怕,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座巍峨繁华却没有温暖的大房子里,母亲是他唯一的依靠。
“夙儿,你去哪?”女子微弱的呼喊并没能拦住男孩的脚步,他风一般冲出已经有些破败的偏僻宫殿,直往最富丽的地方跑。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片刻便融化在他浓黑的睫毛上,使他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哀凉,也掩去了他眼底的晶莹。
“陛下,明儿就是新年,这可正是瑞雪兆丰年啊。”宫人略微尖细的嗓音响起,有些讨好的对面前身着金黄龙袍的中年男人说道。
圣帝听闻果然大喜,一向严肃的眉眼温和了两分,放眼向宫外的方向望去。
这是齐夙第一次见到圣帝,根据母亲素日里的描述,齐夙知道这大概就是他那个爹爹了。
他大步跑上前,很想问问他为什么一直不来看自己,可是这个时候,母亲的生死比他的不甘伤心重要的多。
于是,他冲到圣帝面前,抬起头恳求的看着他,“爹,请您救救娘。”这个时候齐夙已经忘了母亲所说,见到爹不能叫爹,要叫父皇的事。
圣帝眉头一皱,似乎不满意有人来乱认爹,不过一低头,见面前是个精致到有些绝色的男孩子,不禁态度缓和了些。
“你是哪个宫的宫人,胆子倒不小,敢管朕叫爹。”
眼前这个人有一种隐藏的威严,令齐夙有些害怕,不过他还是定定的看着圣帝道:“我娘是素贵人,我是齐夙。”
素贵人,圣帝一时之间竟有些想不起来,直到仔细看了看齐夙的眉眼才恍然大悟。
没有齐夙想象中的着急伤心,圣帝脸色一沉,对身边的李公公交待,“去,找个太医给她瞧瞧,尽量让她过了这个年,免得添晦气。”
“是。”李公公领命忙去找太医。
齐夙怔怔的看着圣帝嫌恶鄙夷的神情,感觉本就阴沉的天空更好似压低了两分,压的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不过他没有耽搁太久,便随人回去看他的母亲素贵人。
虽然太医极力救治,可是素贵人已经强弩之末,还是没有挺过新年,在大年初一即将到来的前一刻便去了。
她本是一届民女,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在圣帝还是皇子的时候,两人在宫外结识。圣帝惊艳于她的美貌,承诺会娶她回家,于是她便一心一意跟着圣帝。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月之后圣帝离开,让她等着自己来接她,素贵人点头同意,接下圣帝给的信物。
素贵人一直等,等到她肚子大了,他没有来,等到她生产,他依旧没有消息。
在齐夙满月的时候,素贵人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她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她也需要一个丈夫,于是她便带着孩子只身进京。
好在她住的地方离京城不远,不过几日便到了京城。
可是京城太大了,她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如何找的到他。
直到有一天新帝要去祭祖,她才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她冲出人群,无视侍卫泛着寒光的长枪,拦住了他的轿辇。圣帝没想到她竟然会找来,很是震惊。震惊之余又十分气愤,他登基不久,在民间声望不高,她的出现严重损害了他的名声。
偏那个蠢女人不知死活,竟然还把孩子带来了。
在众多眼睛的注视下,圣帝无法,只得封了她做贵人,将她接进皇宫,不过心里却是对她十分不满。
入宫后,宫内美人众多,她虽容貌绝色,可是圣帝已经记恨上她的冒失,加之其他妻妾在他外面搬弄是非,她入宫不久,便被他以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如同冷宫一般的西北角偏殿。
从那以后,她就和她的孩子相依为命,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直到她死。
“夙儿,娘这一生就像一场荒唐的梦,现在梦醒了,娘也该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论多艰难,你都要好好活下去。”素贵人的声音一直荡漾在耳边。
年仅八岁的齐夙,躺在素贵人的尸体旁边整整一夜,他紧紧搂着她的胳膊,感受着她的温度一点点消失,直到僵硬。
第二日,有宫人将她的尸体拖出去要将她丢到乱葬岗,一了百了。
齐夙稚嫩的小脸经过这一夜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意,将素贵人留下的,当年那个男人给的玉佩,给了宫人。
宫人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如此识相,便将他扮成小太监,帮着运素贵人的尸体出宫,将她葬在一个小山头。
齐夙跪在素贵人的坟前叩了三个头,缓缓起身,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水。
接下来的几年,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存在,他也总是独来独往,每日靠偷吃食过日子。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这个惯偷也有失手的一天。
那日,天朗气清,阳光异常的明媚,皇子们上过书房,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在凉亭里乘凉聊天。
齐夙蹲在栏杆后面,看着那桌上一碟碟精致的点心,不由的摸了摸发瘪的肚皮。他转身离去,折了许多嫩条编作草裙草帽穿戴好,一点点挪到长廊下。
就在他刚要伸手拿走糕点的时候,突然被一只白皙的手抓住。
“你这个小偷,本太子等你多时了,听闻御膳房最近时常丢东西,没想到是你这个小贼做怪,快说,你是哪个宫里的宫人。”
“我叫齐夙,是陛下的儿子。”齐夙毕竟年轻,被抓包有一些害怕,想要打着皇帝儿子的名义逃过责罚,却没想到齐锐等人不屑一笑。
“父皇的儿子,怎么本太子从未听说父皇有你这么个儿子?”
齐澈微微眯了眯眼,对齐锐道:“皇兄,我倒是听母妃说过,从前宫里有个素贵人,好像也有个儿子。”
“就是那个在除夕之夜死的素贵人,那个晦气的女人。”
“不准你侮辱我娘。”齐夙拼命甩开齐锐的手,恶狠狠的瞪着他。
齐锐贵为太子,从小众星捧月,哪里想到竟然还有人敢对他横眉瞪眼,登时便恼怒起来。
“不过是个贵人的儿子,也敢跟本太子大呼小叫。”他说着一脚将齐夙踢倒在地。
齐夙来了脾气,站起身反击,奈何他年纪比齐锐小,加上对面人又多,于是他很快便被打的起不了身。
齐锐临走之前,让人将他拖到阳光底下,还将糕点全都倒在地上,对他不屑的开口,“本太子可没有你这种偷糕点的兄弟,不过看在大家一个姓的份上,本太子把这些糕点赐给你了,免得你因为吃不上饭饿死,丢了我们齐家的脸。”
齐夙嘴角渗着血丝,洗的发白的衣服上布满灰色脚印,他蜷缩着身体,冷冷的看着走远的齐锐等人,无力的躺在地上。
太阳很大,阳光很刺眼,可是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冷的厉害,直打哆嗦。他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他一天都不想待在这个大房子里,他想母亲。
女子美丽的容颜出现在眼前,金红的光晕中,齐夙仿佛看见了素贵人,在心疼的望着他,“夙儿,起来,你要好好活下去。”
齐夙一个机灵,睁开了眼睛,他挣扎着起身,抓起地上的糕点,也不管它脏不脏,使劲往嘴里塞。
满口的糕点噎的他有些透不过气,可是他却恍若未觉,一直拼命的往嘴里塞,直到眼泪呛了下来,他才抬起有些脏的手,混乱抹了两把。
娘,夙儿听你的话,会好好活着,尽管我活的很辛苦。
------题外话------
明天中午十二点更下
番外篇 沧海一夙(下)
嫩条抽绿芽,微风飘谁家?
又是一个春天,少年肆意的坐在一棵刚染绿意的树上,冷冷看着下方的场景,好似三界之外的精灵在冷眼旁观这世间的繁华、灰暗、富丽、肮脏。 。
一个被人簇拥的小女孩从他面前走过,突然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姐姐,你长的真好看,你是这宫里的宫女吗?”
后来的日子里,齐夙时常在想,若知彼年一见竟误卿终生,他宁愿他从来不曾出现在那个春日,从来不曾给他的小公主带去伤痛。
因为,那是整个皇宫里除了母亲,唯一对他最好的人。
另外一幅画面飘荡在半空中。
那是他与安意道明心意的时候,他还记得安意的震惊,不敢相信,甚至还给了他一巴掌。不过,他并不怪她,因为那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也是他故意为之。
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日子,他常常想起与她的相遇,一切都是那么单纯,如同没有被污染过的水,清澈而晶莹。
第一次见面,她的坦率直言,他一直记得,她说,“姐是靠嘴皮子吃饭的,不是靠脸。”
还有那年在城门口,她看着他的目光满是真诚,“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过换个称呼而已,在我眼中,你仍然是齐夙。”
而最让他心头难受的是那日在酒楼,她满含期待的看他,“明日就是除夕了,你能来丞相府我们一起守岁吗?就像去年那样。”
他真的很想笑着说声好,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安意,这样的你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
是啊,他没骗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而他最后的归属,便是那万劫不复之地。
他的一生,罪孽深重,欺辱亲妹,天理不容。
况且,他本就是不被期待的存在,就像个不能见光的私生子,虽然他从来不曾怨恨上天的不公,可是在漫长的黑夜里,无边的宫道上,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踉跄而艰难。
在这漫长难捱的日子里,给他勇气与支撑的不是安意,也不是珍儿,是他,是那个仿佛永远屹立不倒的人。
正如他对萧冷所说,虽然安意像是他生命里的阳光,给他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欢笑,可是在他心里,他却像是他黑暗日子里的空气,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离不开的人,是他。
十五岁的冬天,那是他第一次见他。
缘分也许就是那么奇妙,那日,他如往常一样穿着洗的发白的衣衫坐在树下,冰冷的风刮的他脸颊发红,可是他却觉得被这风吹过仿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荡涤干净。
那一日,他身着蓝色官服,踏着阳光而来,雪光盈盈散布他的周身,使他的凤眸看起来布满细碎而深沉的光,只一眼,便惊艳了他。
他知道自己好相貌,也很少见过能比自己长的更好看的人。就连太子他们,在容貌上也比不过他。
可是眼前这人,一双凤眸凝着最幽冷的冰雪,肤光如玉,瑰丽唇瓣微抿,给人尊贵严肃不可侵犯之感。
那年,萧冷十六,是个初入朝堂不久的侍郎,虽然姿容绝代,却远没有日后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沉稳老练,他的美毫不收敛,带着浓浓的凛冽之锋,像是世间最利的宝剑。
他从树下经过,竟好似没看到他一般,连眼神都不曾赋予。
齐夙虽然自小不受人重视,但他的美貌让人侧目,可是这个人竟然恍若未觉,让年轻的齐夙第一次生出些探究的兴趣。
“喂,我是齐夙,你是谁啊?”
萧冷回过身,眼神依旧淡淡的,仿佛丝毫不为他的绝色容貌惊艳,“萧冷。”
齐夙的兴趣更浓了,虽然他久居宫中,却也听闻过萧冷的大名,“原来你就是那个文武双状元啊,没想到长的这么好看,听说你的名字可是传遍了京城呢。”
“嗯。”
齐夙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如此淡然的人,他说了那么多,他就说了个嗯。
“看你这样子,应该没朋友吧,我就做你第一个朋友吧。”齐夙对着萧冷颇有些邀功的开口。
萧冷好看的眉微挑,瑰丽唇瓣吹出一缕春风,说出的话却很冷漠,“不必。”
说完话他便走了,没有给齐夙再说第二句的机会,齐夙无奈的摇摇头,真是个冷冰冰的怪人。
从那以后,每次萧冷进宫,齐夙都会去他必经的路上等他,跟他说两句话。
许是那时的日子太难过,太无聊,年少的齐夙想要给自己找件事来消遣,以度过宫里冷寂无聊的日夜。
后来,听说萧冷去了边关,他隐隐有些担忧。他以为萧冷只是他排解寂寞,忘却艰难的一个工具,可不想,有些戏演的久了,便成了真。
直到他再次回来,经过鲜血洗涤的他,明显多了些阴冷狠辣之气,也沉稳内敛了许多。
那日宫中庆功,他不喜热闹,独自一人闲逛,两人不期而遇。
“真巧啊,萧大人。一年未见,我还挺想你的。”齐夙对着萧冷挤眉弄眼,好像两人已是多年好友。无人知晓,齐夙此刻的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喜悦。
萧冷眉头一皱,竟然笑了起来,“是吗?若你不是个男人,恐怕我真要误会了。”
那是齐夙第一次听萧冷说那么长的话,也是他第一次见萧冷露出笑意,与他玩笑。
齐夙桃花眸子微闪,露出一个比女子还要美艳几分的笑容,“若人家真的倾心大人呢?”
萧冷神情一顿,突然走上前捏住齐夙的下巴,脸一点点凑上前。齐夙有些紧张的闭了眼睛,心跳也变得紊乱,虽然面前之人和他一样是个男人,可是他就是莫名心跳加�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