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缘对陶梦阮说的是:她是我姑姑,但就像我母亲一样,养育我、照顾我十几年。她冒犯族规是错了,族人惩治她没有错,但我不能放过害她到如此地步的人,所以,宫渠一家必须付出代价。
陶梦阮原以为花月缘是一个单纯又冲动的小姑娘,却没想到她从蛊族出来,在偏远的南边就已经做好了功课,宫渠的身份她知道,也知道临安郡王每年冬夏要进京朝觐,所以将报仇的地方选在京城,甚至被人贩子拐卖都在她计划当中,因为当时她已经没有盘缠了,唯一的失误就在于不小心让谢清艳发现了她的秘密,被胁迫送到了赵家。
陶梦阮回到熙园,花月缘正坐在小池子边晒太阳。虽然是夏天,但花月缘似乎一点都不怕热,时常就安静的坐着晒太阳。
陶梦阮在花月缘旁边坐下,摆摆手,小雪几个退了下去。
“陶姐姐,你想问我什么?”花月缘微微侧头看陶梦阮。
“这么热的天,你坐在太阳底下不热吗?”陶梦阮见花月缘脸上半点汗珠子都没有,忍不住问道。
花月缘笑笑道:“我们学习蛊术,身子多少有些偏寒,虽然晒太阳也没有多少用处吧,但坐在太阳底下总是暖和些,所以我喜欢晒太阳。”
“你的仇已经报了,要回蛊族了吗?”陶梦阮看着她漂亮的五官,一双眼却包含着空茫和沧桑,实在不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花月缘点点头,道:“嗯,等陶姐姐的酒酿做好了,我就要回去了。”
陶梦阮微微有些不舍,她跟花月缘相识不久,但她跟宁阳郡主她们不同,花月缘这一走,恐怕再也不会来中原了。夏天本不是做酒酿的时候,也是花月缘提到,陶梦阮便少少做了一些,听到花月缘吃了再走,陶梦阮叹了口气,道:“如今是夏天,酒酿恐怕也不怎么香甜。”
“陶姐姐替我做的,怎么样也要尝尝啊!”花月缘笑起来很漂亮,“陶姐姐,我回去之后就会做蛊族的圣女了,以后也不能任性的往外跑了,所以,能尝尝陶姐姐手艺的机会,是一定不能错过的。”
“你要做圣女?”
“原本我们族里的圣女是要从初生的女婴当中选的,可是若是有人自己愿意做圣女的话,就不用从小孩子当中选了。”花月缘依然带着甜美的笑容,可一双眼中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怨恨,“我自小跟着姑姑,我知道姑姑是不想做圣女的,现在若是要重新选圣女,那人选不是我妹妹,就是我堂妹,我做了圣女,她们就不用懵懵懂懂的走上这条路。”
“那你呢?你要清醒的走上这条路吗?”陶梦阮倒是没有劝阻花月缘的意思,只是,忍不住多问一句,她清醒的选择这条路,若是以后反悔了,后果会比花铃儿更惨烈吧。
“陶姐姐,我亲眼看着姑姑落到那样的下场,你觉得我还会喜欢别人吗?”花月缘捏着手里的珠子,语气有些凉薄的笑意,“其实,我七八岁的时候,族里的祭祀就说了,其实,我比姑姑更适合做圣女,因为我比她更清醒,更淡漠,许多事情,包括我父母,都不能让我动容。”
陶梦阮默然,这一点她也感觉到了,初见花月缘的时候,花月缘的模样还印在她脑海里,那个模样,不像一个尘世间的小女孩,仿佛一个超然世外的神祇,无悲无喜,仿佛冰雕玉砌而成。
两人沉默了片刻,陶梦阮道:“既然宫渠身上有了情蛊,他迟早要付出代价的,你为何要千里迢迢跑来报仇,就为了连着宫九浔一起报复吗?”
“什么叫做就为了!他才是正主好吗!”花月缘瞪了陶梦阮一眼,“若是没有这么个儿子,那个老混蛋会大老远跑去害我姑姑吗?而且,谁知道情蛊会休眠多久,那种老混蛋都不知道结了多少仇人,我若是不来报仇,万一他活到寿终正寝情蛊都没有苏醒,我姑姑多冤啊!”
“……”似乎,也有道理吧。
宫九浔的死成了一桩悬案,紧接着,宫渠也被发现死在别院当中,虽然跟宫九浔一样,脸都已经看不出模样了,但经验丰富的仵作还是确认了宫渠的身份。这下事情严重了,就算临安郡王府已经到了头了,连继承人都没有一个,但宫渠假死这一行为很显然挑衅了皇帝的威严,于是临安郡王府被废掉了封号,虽然没有将已经死掉的临安郡王父子两个鞭尸,但皇帝怒火之下,两人自然没有风光大葬的机会,还活着的老郡王妃和郡王妃婆媳两个,也被官卖为奴,临安郡王府自此彻底不存在了。
这个时候御书房中,兰钊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垂眸看着兰钊,这个儿子,他没有教养过几日,甚至这十几二十年来不知道他的存在,从一个父亲的层面,他是歉疚的。这份歉疚,在知道兰钊与临安郡王父子有关,甚至被那父子俩辖制了这么多年,更多了几分疼惜,叹道:“这些事,为父不怪你,也不再追究,父皇会补偿你的。”
“儿臣今日来,不是求父皇补偿,只有一件事,想替母妃还有定威将军问清楚。”兰钊并没有起身,只抬头望着皇帝,“儿臣想请问父皇,当年定威将军战死沙场,将军夫人被人暗害,究竟是不是皇家所授意?”
“你母妃是……”
“母妃是定威将军兄长唯一的女儿,外祖父和外祖母死得早,母妃自小就养在定威将军身边,将军夫人过门之后,母妃就是将军夫人在教养。后来将军夫人有孕,回扬州养胎,母妃当时在京中为外祖母守孝,没有跟去,没想到接下来定威将军战死,将军夫人和孩子也跟着去了。”
“你是说,有人告诉你母妃,定威将军一家的事,是皇家授意的?”麟德帝脸色有些难看,被妻子、儿子怀疑自己亲爹害死了保家卫国的将军,这等低劣的事,任谁想起来都不会觉得开心。
兰钊抿着唇,没说是,也没有否认。
皇帝脸色不好看,但终究没有对兰钊发火。当年定威将军一家的事确实是有蹊跷的,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突然战死沙场,接着将军夫人一尸两命,旁人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当皇帝的鸟尽弓藏,容不得定威将军一家。只是皇帝知道,当初的事,确实不是先皇所为,当初内外不稳,西北全靠定威将军和承威将军两家守着,而定威将军对承威将军姐弟,更有教养之恩,先皇对定威将军不仅倚重,更是敬重。后来定威将军身死,先皇曾有过怀疑,可当时没有精力去彻查,等到稳定下来时,线索都已经断了。
“先皇敬重定威将军,绝不曾做过这样的事!”麟德帝面色肃然,“但定威将军一家的事,确实有蹊跷,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对了,当年说是将军夫人一尸两命,或许,孩子是活下来了的。”
“……”
“前些日子听说陶家姑奶奶回娘家认亲了,朕才突然想起来,陶静轩原本有个妹妹,后来因病没了。”当皇帝的,难免要想得多些,陶馨媛消失了十几年又突然出现,麟德帝也顺便叫人查证了一番,其中,也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陶馨媛生长在扬州,但也能查到些线索,她可能不是陶家女儿,而是当年将军夫人所生,陶家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宣称将军夫人一尸两命,把她当逃嫁女儿养着。”
“儿臣知道了!”兰钊有些欣喜,若这个猜想属实,他自然会想办法重建定威将军府,毕竟韦淑妃遗留的心愿就是这个。
原本麟德帝得知了陶馨媛可能是定威将军的女儿,也想过恢复定威将军府,可陶馨媛已经嫁到了唐家,又只得唐萌萌一个女儿,便是证实了这件事,母女俩怎么撑得起定威将军府,还不如就这样安安稳稳的,至少给定威将军留下一点血脉。但兰钊既然跟定威将军府有这一份亲缘,他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了,有一个皇子护着,定威将军府总能延续下去,也了却了先皇的一份遗憾。
“等你查清楚这件事,朕就恢复定威将军府,将军府的宅邸、财产都还在,到时一并归还叶家。”
“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会查清此事!”
“时隔太久,想要查清恐怕不容易,”麟德帝也想查清事情真相,但若实在不行,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确认陶馨媛的身份吧,就算不能还将军一个公道,至少,不能让他泉下没有香火!”
☆、第三十一章 你不要打我
花月缘离开的那一日,临安郡王府一案正式尘埃落定。临安王册封那一日起,就起了与正统一争高下的心思,只是近百年来,却始终没有机会真正动手,与朝廷为敌。先前江南整治贪腐斩断了临安郡王的不少触手,临安郡王的势力一时跌入低谷,宫渠父子俩先后进京有什么目的已经不得而知,但随着父子俩无声无息的惨死,背后的阴谋也土崩瓦解。
进了六月,司羽然的婚事也忙碌起来。安氏不乐意为庶子女操劳,但更不愿意陶梦阮这个世子夫人分去了管家权利,每日里里外外的忙,陶梦阮觉得她人都苍老了一截。陶梦阮被安氏防备着也并不着急,听说以前安氏虽然管着家,但也没有这般事必躬亲,从她目前的状态来说,应该撑不了多久就得累趴下了,到时候她不用费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
有了这个底,陶梦阮就认真在享受这悠闲的时光,每日还有闲心到果园里走一圈,摘些成熟的果子回来。
靖国公府有一个专门的果园,虽然京都地理位置偏北,能种植的果树并不多,但这个季节正好有桃子可以吃。陶梦阮摘了一篮子桃子,由丫头提着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桃子的季节也要过去了,趁着如今桃子熟得正好,刚好可以做些桃子酱放着,走过月洞门时,却听得“呀!”一声惊呼,回头看去,却是司安然跌坐在地上。
小满连忙上前将司安然扶起来,道:“三姑娘,可有伤到什么地方?”
司安然被小满扶起来,下意识的捏紧了手里的布袋,小满问起,心虚的手一抖,布袋子掉在地上,滚圆的青梅滚了满地。司安然连忙去捡,陶梦阮微微皱眉,道:“三妹妹别动了,叫小满她们捡起来就是。”
小满和紫枫不用陶梦阮吩咐就动手替司安然捡青梅,陶梦阮走近了些,却发现司安然脸色发白,脸颊上冒了一层细汗。虽然这个季节天热,但司安然的模样可不像晒太阳出的热汗,陶梦阮见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皱眉道:“三妹妹,这么热的天,你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
紫枫和小满捡好了青梅,给司安然装好了,递过来,道:“三姑娘,梅子少了些,若是不够,奴婢再去摘些来。”
“够、够了,”司安然接过梅子,“大嫂,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陶梦阮还想说什么,但司安然匆忙去了,也只得作罢,向紫枫和小满道:“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说起来,三姑娘怎么一个人跑来摘梅子?京城的梅子不好,这园子里种几棵也就是应景,府里的梅子都是往外面采买的。”小满提着篮子,还有些奇怪道。
陶梦阮没有关注过这个问题,她不爱吃梅子,也没有研究过梅子相关的食物,前两天司连瑾倒是买了些腌渍的梅子回来,陶梦阮倒是没有关注那梅子从哪里来的。小满提起这个,刚刚捡了两颗梅子,陶梦阮来得及放到司安然的袋子里,就顺手尝了一口,又酸又涩的味道充满口腔,陶梦阮一时脸都皱了起来。
紫枫默默地拿了个桃子,擦干净了递给陶梦阮,陶梦阮大大啃了几口,才算好了点,心里难免疑惑:“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钱,三妹妹若想吃梅子,叫人出去买些就是了,怎么特地来摘这又酸又涩的梅子?”
陶梦阮有些疑惑,但也不至于专门去调查,给自己解惑,不过回到房里,看到司连瑾买回来的两罐子梅子。当时司连瑾买梅子回来的时候,陶梦阮问过司连瑾是不是喜欢吃梅子,还想着若是司连瑾喜欢吃,她也可以花点心思研究一下酸梅糕什么的做法。然而,当时司连瑾的表情十分嫌弃,说他怎么会喜欢吃那种酸唧唧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陶梦阮不喜欢吃梅子,司连瑾也不喜欢吃梅子,买那么多梅子回来做什么,当时司连瑾的回答是:这个季节的梅子最好,总能用得上的,先买来放着。
不用司连瑾解释所谓的用得上是用在哪里,陶梦阮聪明的脑袋一点就通,虽然她表示这个设定有些长远,但也默认了两罐梅子放在屋子里。不过今日尝了一口梅子的味道,陶梦阮突然觉得,便是她哪天怀孕了,应该也不会喜欢吃梅子,这样想着,看向小满,道:“你取些腌渍梅子,给三妹妹送过去吧,那园子里的梅子看看还行,吃就算了。”
小满连忙应着,装了梅子给司安然送过去。
小满很快就回来了,陶梦阮见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道:“怎么了?三妹妹跟你发脾气了?”司安然不是个温柔可亲的性格,陶梦阮跟司安然也不亲近,会给她送梅子,很大的原因是她自己不喜欢吃,总归是小姑子,既然有,就送一些。
小满却摇摇头,道:“不是,奴婢是听三姑娘院子里的人说,三姑娘这些日子不太对劲,不仅格外偏爱吃梅子,而且、每日饭食用的也不多,还有人说,三姑娘这两个月都没有换洗了……”小满小心翼翼的抬头看陶梦阮,“那院子里说闲话的婆子说,三姑娘怕是有了……”
陶梦阮惊得睁大了眼睛,“你说的是真的?”
“奴婢哪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奴婢本来送了梅子就要走的,只是听那婆子说三姑娘怕是有了,这才藏在暗处多听了几句。奴婢也不敢擅自教训她们,只得匆忙赶回来告诉大奶奶,大奶奶这可怎么办才好?不管真假,若传出这种传言来,国公府的姑娘还怎么见人啊!”小满听到时惊吓了一回,如今再说,倒是怒气更多了些,这可不是落水退婚什么的小问题,若司安然真的跟别人做出了这样的事,别说她自己,连国公府都要被人指着鼻子笑话。
陶梦阮只觉得一捧烟花在脑海里炸开了。司安然这个人任性不懂事,脑子还时不时犯糊涂,几乎占全了纨绔小姐该有的毛病,但要说坏,也谈不上,司安然小打小闹多了,也没真做过什么杀人害命的事。大约也是这个缘故,司老夫人和靖国公气恼归气恼,但也没有放弃司安然,靖国公在司安然的婚事上面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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