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头痛,想出去透透气。」
第23章 失而复得
「我有些头痛,想出去透透气。」子千凑近孟宇的耳畔道。
「好。重要的地方我回头告诉你。」孟宇侧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子千一眼。
往外走的时候,子千的双唇不禁挂了一朵大大的月牙。
正想笑出声来,一张黝黑的小脸突然钻进低垂的眼里。
「哥哥……」可怜兮兮的声线让子千心疼心酸心软不已。
「你叫什么名字啊?」其实不是不想来一个催泪无上限的开场白。
「我叫李树人。」会说普通话,看来上过学。树人树人……果然是校长的公子。「弟弟叫李育人。」未问先答,还是个聪明孩子。
「弟弟呢?上哪儿去啦?」
「爸爸要开会,小孩儿不能在场捣乱,所以弟弟去找邻居玩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和弟弟一起呢?」潜意识告诫自己,不能被一个十岁孩子牵着鼻子走,可是话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
「邻居家大妈不许我们捣蛋,可是小孩子不就是用来捣乱的么?所以我就逃出来了。」树人真就摆出一张气呼呼的臭脸。
子千觉得又可怜又可笑,忍不住捏捏孩子的小脸蛋,力道极轻。
「哥哥要不要跟我一起捣蛋?」树人不算太大的眼睛盯着子千,眸子亮亮的。
「那就看你准备怎么捣蛋了。」感受着孩子眼底的灵动秀气,一瞬间,子千有种落泪的莫名冲动,却还是绽出一个灿烂笑容。
树人怔了怔,眼里泛起一层薄雾,半晌才重开口。
「嗯……那我就先带哥哥骑马吧,怎么样?」
「啊……」刚才一下车就被一匹黑马拉到李校长的蒙古包,那颠簸的眩晕和骑马的后怕还没完全消尽,「咱换一个好吧?」
「那就射箭好了!……滑草呢?……那单管滑道,或者高空滑索呢?我知道一个不用买门票的入口,我的独家发现哦!」
看着笑而不语的人,树人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一丝愧疚便在子千心底蔓延开来,交错着方才的怜惜与动容。
「树人的提议都很好玩儿啦,不过,哥哥更喜欢看着别人玩儿。树人骑马射箭滑草,哥哥在旁边看着也会一样开心哦。」
「那……那我带哥哥去看一样东西!」
夕阳的橘红在眼前的眸子里泛起粼粼波光,淌尽洁净灵气。
子千弯起嘴角,轻轻点点头。
只是,树人所说的东西,实在不该算作东西。
「这也是你的独家发现吗?」
颤抖的目光偷偷越过盛开着蒲公英的山丘,远处那些被作战服包裹着,在障碍物的掩护下操纵机枪的躯体,有着介于人与兽之间的疯狂与激烈。空气被超光速的子弹切开,狂热地呼啸尖锐,声声交叠,穿透子千的耳膜,唤着心脏急速的跳动,耳可闻的紧凑密致,胜于眼可观的枪林弹雨。夕照欲落,在人的身上由下而上地爬过,有着比胶卷更为虚无缥缈的真实,比漆画更为层次分明的模糊。
「看上去像是野战俱乐部……壕沟,高墙,铁丝网……应该是狙击训练吧……」子千双唇翕动,无甚意识。
「野战俱乐部是什么?」那画面习以为常,小孩的心只勾起半颗,歪过头瞅着身边人,「那里每天都有人像这样练枪。我看过《士兵突击》哦,跟里面演的一样呢!」
熟悉而陌生的名称。子千所了解的,不过是其中一个演员从出身寒微到星路渐红的传媒产物。在羽翼保护下成长起来的人,总是不自觉地规避一切与暴力与危险有关的因素,所谓国防普及军事教育,于他而言,仅限于大学里轻松得跟作秀一样的军训而已。
而此刻,就在自己的眼前,就在离自己数百米开外的地方,正上演着血性张狂的一幕幕。甚至可以透过那些灵巧翻滚的身影,想见曾经和未来,在丛林里幕天席地,近乎茹毛饮血的残酷日夜,或是在高楼上跳跃攀爬,远非跑酷堪比的犀利光影。瞬间,喷张的血脉唤起了沉睡已久的桀骜,前所未有的血气暴洪般泄闸。
太阳遗失已久,枪声却未曾停歇。风渐大,割裂春秋时节特有的青草气息,翻滚着热血的激烈,淹没在昏天暗地的无涯里。无星无月的夜,漠视子弹的咆哮和狂风的怒吼,拉开帷幕。
恍然间,惊雷乍现,电闪夺目。光与声突如其来的暴烈,将人为的激昂撕得粉碎,徒留一地讶异与不甘。
「哥哥,打雷了,马上就要下雨了,咱回去吧!」树人拼命扯着嗓子,语调中方才的兴奋式微。
「好。」子千努着嗓子,不让自己的声音被雷声淹没。
两人交握的手很紧很紧,蕴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所不及的力量与热度。
再一声轰雷落下,风号中,雨已泣。水很快浸透脚下的泥土,脚踏着草皮,如同踩着布丁一般,两人一路踉跄。幸而树人轻车熟路地拣大道走,大半个钟头后,白色柱体已隐约可辨。
门开那一刻,室内原本焦急跺脚的人猛地转头,个个目若桃核。
「儿啊!」中年妇女放下怀中因雷电受惊的孩子,急急扑到刚进门的小孩身上,死死抱住,未甫惊魂含混在一连串土语和泪水中。
「哎呀!莘总监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们急死了!」中年男人紧紧抱住子千的手,金链急颤。女子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随即抹掉脸颊上的肆虐痕迹,盯着对方,眼中怒气分明,双手仍抱着孩子的头。
「谢谢您的关心,」子千面上感激一笑,心底却暗苦,旋即将屋子扫视一遍,困惑与担忧油然,「Victor呢?」
欧总面色一僵,讪讪地抽回手,目光游移。
「他……李校长带着他和我的助理,三个人一起出门找你们去了……」
子千脑袋轰的一声,顷刻如同淹没在深海中一般喘不过气。意识再度清明时,半个未干的身体已经重新被暴雨浇得彻底,胳膊被狠狠地箍着。
「莘总监,你先冷静点!他们找不到人,很快就会回来了,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冲出去,真遇到危险怎么办啊?」
「放开我!放手!让我去找他!」子千困兽般挣扎着,力气却被心底急剧蔓延的恐慌一丝丝耗尽。
「莘总监!」欧总大喝一声,察觉到手中人蓦地停止了挣扎,神色才渐渐缓下来,暗暗忖度了一会儿,极力保持语调的平稳,「他们有三个人,要真有什么危险还可以找援手。再说李校长对这片牧场又比谁都熟,老马识途啊!可是你这样子冲出去,说不定就陷在沼泽中,掉到壕沟里了,又或者在树林里遇到雷击什么的……真要出了什么事儿,你让我怎么向大家交代啊?」
子千缓缓扭头回视,面如纸色,目光呆滞。对方松了口气,慢慢收回手上的力道,语重心长道:
「这样才对嘛,他们马上就能回来……」
「放手!」趁着这丝空隙,子千兀地挣脱手上已然放松的钳制,拼命往外冲,身后的嘶喊很快湮灭于狂风暴雨。
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在遍地溪流中,任滂沱大雨狠狠打在面庞上,狂烈得几乎睁不开眼。可是子千依旧拼命地张着双目,在崩云快雨中跌撞着,搜视着,叫喊着。
「孟宇——」好不容易才可以在一起,你又是要去哪里?真的要陷在沼泽中,掉到壕沟里,或者,在树林里承受雷击的蚀骨疼痛吗?真的要抛下我,占据一个莘子千永远触碰不到的距离,看着那个痴迷的人在童话和幻想中醉生梦死吗?
数米高的乔木折成恐怖的角度,欲断未断,剧烈地颤抖。嗓子渐渐嘶哑,那个名字只能在脑际一遍遍回响。身体的冰冷和双腿的酸痛,直到体力再也不支,跪在泥淖中那一刻,亦感觉不到丝毫。
轰雷不绝,电光以惊心动魄的频率,一次又一次划破漆黑的天幕。
「孟宇……」力气将绝,大脑开始空茫,随着眼前忽明忽暗的天地,意识渐渐坍塌。
朦胧中,那个刻进骨血的轮廓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只是,这样的雨夜,怎么可能清晰呢?一定是幻觉罢。绝望中人的偏执禀赋所描绘所雕刻出的幻觉。那样醉人,那样凄美。
一丝苦笑浮上嘴角,夹杂着倾泻而下的液体的咸涩。
早已失去知觉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拥住了,很紧很紧。突然间便找回了心跳,找回了呼吸,从肺叶开始,腾升起刻骨铭心的热度。渐渐的,可以感觉到紧贴身体的衣衫,还有,隔着衣衫传来的若即若离的温度。
「莘子千,你害怕吗?」声音里樱花盈鼻的动听依旧,淡漠遥远的疏离却已不再。绝望而坚定,苦涩而欣喜。
「不!我不怕!」君若相伴,便是晴天。
「即使丢灵魂,即使下地狱,也不害怕?」语调中有着掩饰不及的颤音,在恣肆如旧的狂风中亦声声分明。
第24章 冰山一角
「我不怕,不怕!」早已丢了魂灵,下了地狱,余下的,不过一具任君采撷的躯体而已。心是你的,命也是你的,遑论久已附于爱与痴,飘忽不亚于魑魅魍魉的魂魄。
「莘子千,你听着——」孟宇手收的愈紧,仿佛可以听见挤压骨骼的脆响,「这话我只说一遍,所以,你要好好听着。」
「你的每字每句,我都好好听着。」
雨水愈冷,心底愈热。电闪在那人面庞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泼洒出泛白的水彩,将一双眸子映得光芒刺目。
「要么,一起爱;」感觉到怀中人身体蓦地一颤,手臂便环的更紧,下巴狠狠抵上对方的脸颊,骨与骨硌得生疼,「要么,一起死。」
听来平淡的话,尾音淹没在一声石破天惊的神怒中。
子千冰冷的双手回抱住那人的腰,用尽一生的力气般发狠。
「要么,一起爱;要么,一起死。」字字重复着那人的话,冲出喉咙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坚定。
雷雨不绝,凝望这袭暗夜中,由两颗相抵的头颅与共鸣的心所浇铸的誓言。
盯着那张仅容一人半平躺的床,两人的脸都有些僵硬。
「这是两个孩子合铺的床,有点小……只能委屈两位将就一下了……」李永生挠挠头,歉意地笑笑。孩子早被赶到父母房中,离开时脸上写满委屈,尤其是树人,死死拽着子千的袖子不肯放,眼中的波光是被父亲的怒喝给吓回去的。
「抱歉的该是我们才对呢。本应谢谢您救了我们,现在却要麻烦两个可爱的孩子把房间让出来,实在惭愧。」无奈身体疲软,慵懒的声音更显无力。
李永生扶扶眼镜,颇为尴尬地颔首。
「都是那个不成器的带着您乱跑,才会闹出这样一场虚惊,横竖都是我们家的错,现在连个安寝的地方都……哎……」
「李校长,言重了。」语调难得的客气,「我们能平安回来确实是托您的福,感激是应该的;给您添麻烦,抱歉也合情合理。只是,现在还得劳烦校长一件事——」
「不麻烦不麻烦,有什么要求请尽管说。」
「麻烦校长帮我找一张竹席和一床棉被。」
子千吃过退烧药准备关灯睡觉,视线爬上侧躺在地上的人的背影,半天舍不得离开。直到那人微微动了动,才回过神来,连忙熄灯躺下。
借着偶尔的电闪,凝视着那肩胛分明的身影,愈发心痛。
又一声惊雷袭来。子千蹑手蹑脚地下床,坐到那人身边,片刻背对着背轻轻躺下,感受衣衫相触时那人的轻颤。
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
「Victor,莘总监。」David接过孟宇手中的柏金包,冲两人微笑,儒雅如常,视线落到那张冷酷的脸上,语气便流露出些许凝重,「Simon在您的办公室。」
子千的心颤了一下。
一丝阴暗的色调,在那双深邃的眸子中掠过,携带着冰窖凝结出的寒冷。
「好,我知道了。你先把莘总监送回庄园,让管家和梁医生照料他,顺便交代梁医生把那些药的来源处理干净。然后打电话给袁主编,让他仔细盯着风向,把该办的事尽快办好,别出什么幺蛾子。还有安氏那边,告诉她,跟欧氏地产的合作可以进一步了,不过要在账面和流动现金上多留一手……所有的事,下午3点前给我回复。」
「OK。」
明明是上级布置任务很正常的一幕,子千却愈发惶惑不安。情无寻处空自醒的日夜里酿出的近乎贪得无厌的奢望,是物极必反罢,那些曾经莺莺燕燕于孟宇剧本中的角色,蓦地向自己伸手,陌生着,却期待友好。不是不惊惶。
有人天生崇尚奢华,无Logo不穿,无珍馐不飨,可是最后爱上了简约。有人穷极半生痴迷于前卫,从敞篷跑车到龟耳机车,从五颜六色到单纯黑白,却在某个时刻开始钟情于复古。有人在书堆中贪婪地汲取文字,在电影里煽情地注视光影,在尖峰上悲凉地俯瞰大地,孜孜不倦地寻找这个世界的意义,到头来,在吾生也有涯的残酷现实前一败涂地,思想尚未及素昧平生的极致之地,肉体业已缴械投降。
数年的时光,经过这个百味陈杂至无悲无喜的城市,在战战兢兢的思念与期盼间,细雨般斜飞而过,终于等来背靠背相偎的一夜安眠,然而,子千的心却空虚起来。
车在庄园门前停下时,老管家已经站在镂空的黑色铁门前,挺直的脊背略微佝偻。
「莘先生,请进来吧!」管家接过行李箱,轻暖的笑容绽得灿烂。
「谢谢。很高兴见到您。」子千回以诚挚一笑。
「姜叔,梁医生在吧?」David语气颇为尊敬。
「在的在的,正准备着要用的东西,就等莘先生来了。」褶皱在管家脸上舒展开来,如同细细绘出的苍松白描,望着子千的眼睛流淌着水墨的光彩,「平日里梁医生基本上都在房间里休息,您可是第一个由她亲自照顾的客人呢!」
坐在草坪专用车上,子千的脸仿佛刚打过肉毒杆菌。在这种游泳池可以有好几个,高尔夫球场可以让老虎伍兹肆意挥杆,花草可以组成一个微缩型亚热带丛林,一眼望去可以看不到边际的庄园,客人的唯一使命,便是尽情享受物质的奢华。可是,把自己当成加护病房的重症病人对待,这样的小心翼翼,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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