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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十多年里,肖丛教给育材和云晖的绝对不仅仅是球技。他们始终记得,师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先做人,再赢球。当运动员的无论是否天性好斗,这个行业所苛求的终究还是胜利。因此无论是教练还是运动员,通常都是以成绩为最重要的评价标准。然而肖丛不这样想。肖丛时常告诉他们,胜利要堂堂正正地争取,但是除了胜利,人生还有更多的珍贵东西。
育材和云晖在那么残酷的竞争中始终能保持那份金子般的友情,不得不说,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肖丛这么多年的谆谆教诲已经浸入了他们的骨头里。
肖丛的儿子出生,正是他们十五六岁最逆反的最要人操心的时候。因为他们俩,肖丛在儿子下地后几年的时间里都没看过几眼,到现在父子情都略显淡漠。他们不能忘记,因为他们曾经的不争气,肖指导在一次喝醉了酒后一边哭一边骂他们,骂他们不懂事,骂他们没有心肝。那时他们才切肤地明白,那么多年肖丛的默默付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教练所应该承受的范畴。那已经不能叫做付出,而应该叫做牺牲。
如今因为他们,这个待他们比亲生儿子还亲的人,就要走了。
肖丛是自己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用了最平淡的说辞和语气,没有说是因为他们状态不好,只是说自己身体不好,国家队一线这种巨大的压力实在承受不住,回到省队或者俱乐部带一带小孩子才是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你们俩也那么大了,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用跟没断奶的孩子似的粘着我。国家队每一位教练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将来无论谁带你们,都会帮助你们迅速地进步。好好听艾指导的话,你们都是有脑子的人,分得清谁是真心疼你们,千万别听心怀不轨的人挑唆,不知道哪头冷哪头热,明不明白?我离开国家队,这不是艾指导的意思,懂吗?”
放在五年前甚至两三年前,育材和云晖一定会去找艾兴夏哭闹,求他把肖丛留下来,或者死缠烂打不让肖丛走。但是现在,就像肖丛说的,他们是有脑子的人,经历过大风大浪起起伏伏,虽然才二十岁出头,却已经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的确非一己之力可为。
能理解和接受,但不能不伤心,不能不疯魔一次。肖丛离开国家队那天,育材和云晖拼着被罚死的风险,逃了训练课去送师父。艾兴夏早知道他们的心思,提前跟门房打了招呼,说是自己批准他们去的,不用记录。他自己不能去送老朋友,只能悄悄把这份情谊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了。
到临别之际,他们竟然不知能送些什么给肖指导,因为什么礼物在此刻都太轻。育材想到很小的时候肖指导曾经给他们念过的一首诗,诗是这样写的:“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他已经不记得“路车乘黄”是什么意思,只是记得那是很贵重的礼物。肖指导当时说,外甥要送舅舅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心里虽然非常悲伤,但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能用那样重的礼物来表达他的思念。
他和云晖没有“路车乘黄”能送给肖指导。他想,他们俩唯一还剩下的,还能送给肖指导的,只有希望。不单单是走出现在的困境,而且要创造前无古人、后人也极难超越的奇迹,让肖指导能在所有人面前骄傲地抬起头说,他们俩是我的孩子。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总有一天,没有人敢不尊重这位平凡而伟大的老师和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思念是一种病
仍然找不到状态低迷的根源。
龙云晖和娄育材甚至比以往大赛前训练得还要刻苦,可是成绩就是上不去,对内对外,单打双打。艾兴夏窝火着急,他们自己心里更急更气,但是状态这种东西确实难说,急也急不来。
在这样的时候,两个人越发想念曾经寝室同步的日子。虽然还是在一起训练,练完了也可以约着一起去吃饭,但是让娄育材非常憋屈的一件事就是——小晖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小晖现在的室友杨壁,特别热衷于粘在龙云晖身后,成天“晖哥”“晖哥”的,不知道有多亲昵。因为人家现在是室友,也没有道理吃饭玩闹的时候不带着人家,可是育材就是不大舒服。虽然都是爷们儿,育材也没有那么小心眼,真的玩起来一帮子人自然越热闹越好;但是像从前那样能和小晖单独在一起轻松自如地聊天说话的氛围几乎再也没有了。龙云晖没他那么多心思,但是有时候也会觉得,很想和育材好好说说话,却总难找到机会。
“我还想跟你住一起”这个念头在两个人心里早已转了无数遍,但是实在难以启齿——你让人家杨壁和黄酬道怎么想?
从前住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时不常有些磕磕碰碰;现在了才发现十多年跟这个人住一起,一旦分离如同失去空气。娄育材甚至开始觉得,之所以状态不好,就是因为和龙云晖分开了。像龙云晖那么龟毛的人肯定更这么想——他就不可能短时间适应得了别人,指不定成天憋得多难受,只是一贯爱撑着不肯说罢了。
默契毕竟是默契,他们只用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心思。这一天训练课结束了杨壁等着龙云晖一起回寝室,龙云晖看了一眼娄育材,向杨壁摆摆手道,“你先回吧,我跟你娄哥搓会儿球。”杨壁立即露出两颗虎牙,“哇噻不愧是晖哥娄哥,老勤奋了!我都不好意思走了,要不陪你们练?”
娄育材笑得一脸忠厚,和蔼可亲地拍着这娃的肩膀道,“哪里是勤奋。你没看你晖哥最近状态不好,怎么打怎么输?他从小就这样,不高兴了就来跟我打球,找自信呗。是哇小晖?反正我怎么也赢不了你。”说最后几句时已是看向龙云晖,满眼笑意,语意温柔。那神情话语中自然流露的一种旁人根本插不进去的亲密感,让即使是杨壁这种天生不懂灯泡为何物的人都感觉到了此处不宜久留的气息。
杨壁走了。育材拿起一颗小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旋转迅雷不及掩耳地发过了台,龙云晖眉毛都没抬一下便随手接了过去。
“真打?”育材笑着问。
“累了,怕受伤,不打。”云晖懒懒地应。
两个人便乒乒乓乓随意地对拉,如同热身一样,并不发力。
“明天跟艾指导说吧,我想搬回来。再不搬回来我觉得没法打球了。”
“嗯。”
“咱们别一起去说,万一要是给驳了,不就一下子没戏了么?一个人先去探探口风,假使不成,另一个还能补救,是哇?”
“那我先去。你点子多,我万一整不好还能指望你悠回来。”
“那好。跟艾指导说的时候口气越软越可怜越好,千万别惹火他,看着不行就撤后面交给我。”
“知道。”
育材盯着云晖回球的样子看,愣生生接掉了球。这个人爱抿唇,睫毛极长,面色清冷,但笑起来会露出两排细细的小白牙,纯然如同孩子。这个人的样子他从十一岁看到如今,闭上眼都能毫无迟疑地浮现在脑海里。
但还是好看得让他觉得,每一秒都不舍得错过。
“你干啥呢?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云晖嫌弃地看着育材,却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育材把自己脚边的小球捡起来,只觉得口舌干燥,手心却湿润得连球都快握不住。“小晖……”
龙云晖突然眨眨眼笑出一种勾人的味道,“我知道你可想我了,恨不得今天晚上就搬回来是吧?”
育材简直腿软。
云晖伸手示意他发球,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也想快点搬去跟你住……好多天没睡过个踏实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在看这篇文不……
☆、回家的路(上)
这一天云晖心里就一直勾着调寝室这件事。他这人白纸一样,七情挂脸,那种心里有事注意力不集中的样子艾兴夏一眼就看得出来。口头警告了好几次,始终也没见云晖状态好一点,艾兴夏心里憋的火别提多旺。
育材感觉不对,想跟云晖说今天暂时别提这事了,但是训练中始终没找到机会。训练课一结束,云晖东西都没收,“呼”一下风似的就跟在艾兴夏身后走了,育材眼睁睁看着他走根本来不及拉,只得皱着眉替他收好东西交给杨壁让先拎回宿舍,然后自己瞅着没人注意往艾兴夏办公室去听墙角。
虽然那个节点上人大多吃饭去了,办公室周围空荡荡没什么人,但娄育材也不可能堂而皇之贴在门外听,只得在稍微远一点的回廊那儿来来回回的晃荡,冷不丁偶尔遇到一两个教练领导啥的就说自己在等人。
不知道他们谈的到底如何,但是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眼瞅着天都要黑了,娄育材心里越来越煎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照道理如果顺利根本不用那么久,如果艾指导不同意小晖也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不可能纠缠那么久,再说自己也交代了不行就撤的啊……
正团团转着,突然隐隐地听见有哭声从门里透出来,虽然不真切,但育材一瞬间就能感觉到那一定是小晖的声音。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汗毛登时全炸起来了。定神想想,估摸着小晖是撞上了艾指导的枪口上。小晖居然都哭了,不定现在被揍成什么样了呢!他飞速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三下门,硬着头皮沉下声音尽量装的老成些叫道:“老艾,门怎么锁了?”
屋里的动静果然一下子就停了。不一会儿门开了,艾兴夏满脸疑惑地向外一看,一瞅见是娄育材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揪住他的耳朵扯进门,顺手抄起刚刚放在门背后的笤帚疙瘩就给了他两下,“娄育材你胆儿越来越大了,刚刚叫我什么?”
育材疼得嗷嗷惨叫,“师父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我那是唬您开门的!我要说是我您给开门吗?”
艾兴夏放开他,育材一稳下来,余光立刻就扫到屋子里长凳上趴着的龙云晖,心里那个生疼的劲儿扯得他三秒钟大脑空白说不出话。不过进来是救人办事的,娄育材逼自己赶快恢复常态,站正了双眼望向艾兴夏。
艾兴夏瞟了一眼伏在凳子上满脸泪痕气都没喘匀的云晖,对娄育材的心思了如指掌。“没看我在动家法吗?赶快说什么事,要是正经事就罢了,要是些废话你可是知道规矩的。”
娄育材神情肃穆,踌躇着似乎难以开口,却还是很快便说道,“艾指导,那个,我们家最近资金有点紧张……我哥办俱乐部特别耗钱,到现在为止没怎么盈利还一直往里倒搭钱。我都成年人了,说什么不能让家里爹妈操心这些事,所以肯定得帮一帮我哥您说是哇?”
艾兴夏没料到他一张口突然说这些,心里有疑窦也不知他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你要队里帮忙?”
娄育材连连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家里困难的人多了去了,当然不能什么都赖着队里,尤其是钱的事,是哇,您知道我不是会向您伸手的人。只是我觉得有个法子可以两全其美。”
艾兴夏等着他出招,“你说说看。”
育材憨厚一笑,“我现在住的是规格最高的大套间,费用自然是最贵的,是哇。我其实对房子不挑剔,就以前住的双人小间就够了,住宿费省下来的钱队里给我匀到工资里,这样我不就有点余资帮我哥了嘛!”
绕这么大一圈,艾兴夏算是明白他在走什么迷魂阵了,当即就笑了,“你愿意住那小间,谁愿意陪你挤那个窝呢?”
云晖从凳子上费力地撑起来,声音微弱地道,“艾指导,我出国的费用是家里借钱资助的,到现在还没还完呢……我也想省点钱帮家里还钱。”
作者有话要说: 在新的学校里,我过得还算很好。从开学一直忙碌至今,今晚方有些许暇余。来此处更文,一是为放松心情,二也是向还在关心关注姗姗的文和人的朋友们报一报音讯。
到了真正做学问的地方,见识了真正做学问的人,我才知道自己过去二十一年皆为井底之蛙,摸象盲人,从此不敢说自己算个读过几本书的人。种种鄙薄肤浅,不足言道。但这更让我相信了一件事,来这里,对了,写文,对了。有些人活一辈子未必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未必明白自己价值何在,未必明白自己还差什么东西。至少二十一岁的我,明白了这些,尚算幸运。
不敢说真能治学一生,但至少在当学之年,我会努力。
写文一生不放弃。不敢说自己算匠心为文,但至少要始终磨砺笔锋。读书重于泰山,作文流水不辍,这是我目前唯一想做、必做、力做的两件事。
☆、回家的路(下)
艾兴夏都要气笑了。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冲娄育材道,“你从进门到现在浪费了十一分钟的时间。老规矩。龙云晖,报数!”说着扬起笤帚疙瘩就往云晖臀上重重打去,沉闷的棍棒着肉声,听着就疼得人直哆嗦。云晖咬着牙含着哭腔应道,“一!”
育材一把抱住艾兴夏手里的笤帚在他脚边屈身蹲下来,仰着头惨声道,“师父,是我出主意要调宿舍,是我耽误时间,您要打打我!”艾兴夏低头看着他,“娄育材,我教训他的时候你少插手。我为什么打他,自有我的道理,他心里也清楚。你想护着他,等你有本事拿了家法再说!”
艾兴夏的话像刀子一样□□育材心里。他呆呆地望着艾兴夏,四目相对,师徒两人的神情都一样复杂。艾兴夏挣开他的手,扬起笤帚继续啪啪地打下去。云晖两手死死攥着凳子腿,抖着哭声报数,臀腿随着笤帚的抽打一下下耸动抽搐,脸上的汗一行行往下滑。育材的心就搁在他的身上,一棍子一棍子被抽碎了。
终于十一下打完,云晖的脸都白成了纸,伏在凳上痛苦得气都不敢使劲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