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萦绕在她心头,经过崇山峻岭回到县城,又搭车历经颠簸回到昆明,这几句话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生有时,死有时,该放弃执念时放弃,才能找到快乐,也许这就是她这段旅行的意义。
在天空下
这一个月第一次见到子墨,是在昆明的大街上。
她途经某个购物广场,看到头顶的大荧幕播放体育新闻。知名企业家秦子墨向高尔夫协会捐赠现金器械若干,高尔夫协会的副会长,秘书长,及世界级高尔夫选手许静雯逐一和他握手,最后镜头定格在他脸上。他微笑,但笑得疏离冷漠,倒是站在他身边的许静雯笑得心花怒放,好象捡到了金元宝。
子熙抬头仰望广场中央的那片天空。原来高原的天空如此湛蓝,天上的浮云几乎伸手就可以摘到。刚来的时候不适应,只觉得胸闷,现在忽然不再那么难过。
她打开一个月没开的手机,往天空拍了一张照片。
三四条短信立刻“咚咚咚”地跳进来。齐颂阳,齐颂阳,齐颂阳。
她先打开最前面的一条,上面写:“老虎生病了!”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惊叹号。短信附有照片,打开一看,是老虎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边上,嘴里还衔着她的拖鞋,照片PS过,下面几个小字:“因为很想你。”
另外几条信息也有照片。其中一张是老虎哀怨地盯着满满的饭盆,照片上说:“为伊消得猫憔悴。”另一张是老虎滚得满身是泥,扒在浴缸边上不肯进去,下面写:“猫为悦己者容,现在没有洗澡的理由。”
她忍俊不禁。多日不见,她何尝不牵挂老虎。她把刚才拍的蓝天白云发给颂阳,在短信里写:“告诉老虎,想念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抬头望天,就会海阔天空。”
她还想翻回去看那几张老虎的照片,没想到才打开,手机忽然提示有新的消息。颂阳又发来两张照片。第一张是老虎孤独的背影,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下面的小字写:“无论多远,至少她还在同一片天空下……”第二张老虎站在客厅中央炸毛,凶神恶煞般露出牙齿,上面硕大的字写:“流浪够了没?再不回来不给你开门!”
她会心地微笑。不管是否流浪够,都到了回家的时候。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再不回去就要彻底变成流浪汉。
她在火车站买了回去的车票,可惜列车要第二天早上才发车,只好住一晚。跟着小路口电线杆子上的广告总算是找到一家便宜的住处,地方不干净,也没有独立卫生间,但她想比睡火车站要条件好。
天渐渐暗下来,背包里还剩一包方便面,用不大热的开水泡了勉强充饥,吃完了上床。电视里演无聊的清宫大戏,她无奈关掉电视,但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到来了一趟昆明,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不如出去逛逛。
十点多钟,一个城市还毫无睡意。她随便搭上一趟公车,在很多人下车的地方下车,下来一看是体育馆,门口还车水马龙,出租车排成长龙。
有人在大广告前拍照,她在广告上诧异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偶然经过一个光头高瘦的男人,正凑在边上和两个年轻女孩鬼鬼祟祟地说话:“快演完了才那么便宜卖给你们,现在进去还能听好几首歌,都是压轴戏,最精彩的部分。”
年轻女孩不买账:“这谁啊?他不是早就不唱了吗?”
光头说:“不是复出了吗?你们年纪小不知道,当年罗政文不知道多红,那年他来开演唱会,前天晚上来排队你也买不到票。”
“唉……”女孩子说,“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另一个女孩子附和:“就是,大叔,又不是周杰伦,都快演完了你还要二十块,太黑了。五块钱怎么样?”
子熙断然走过去说:“二十块是不是?卖给我。”
座位在体育馆的最上层,远远看不清罗政文的脸,只看见他模糊的轮廓,孑然一身坐在聚光灯下,手执一支吉它唱一首情歌。他的新歌远不如那些久经传唱的老歌受欢迎,最后他拨动琴弦,低哑的声音说:“下面这首歌献给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虽然她已经过世,但这是她身前最爱的歌,但愿她在天堂还能听见。”
下面掌声雷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这是子熙耳熟能详的歌,歌里唱: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
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
那么说,我枕畔的眼泪,
就是挂在,你心间的一面湖水。
母亲常听的CD上有这首歌,是一个女声的版本,母亲常听着音乐微微出神。她知道那是罗政文写的歌,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听别人唱的版本。后来她猜想大概是不愿意想起,又不得不想起的无奈,就象母亲看着她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微微地出神。
她有母亲的白皮肤鹅蛋脸和修长眉毛,但有一对象别人的眼睛。
母亲最后的心愿是让她去见一见生父,今天大概是很好的时机。她不断地想,如果她去演唱会的员工出口等,也许能被看到。她之所以回国,之所以在这里,完全是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但躲在黑暗里远比站在光明处来得容易,不断想的结果是,直到演唱会结束,她还是坐在阴暗处。
也罢,她其实不想知道他看见她的反应。
回家的日子终于还是来临。火车快进站的时候她给颂阳发短信:“我回来了。”停了数秒,还是狠了狠心又写:“谢谢你照顾老虎,知道你很忙,今晚不用再麻烦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她等了几分钟,手机没有动静。她咬着嘴唇正想把手机放回包里,“咚”的一声有短信进来。颂阳说:“不用谢。我明白。”
家里倒比她在的时候更窗明几净,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一果盘的苹果,花瓶里有新鲜的百合。老虎扑过来在她脚边转了几个圈子,她抱起他挠他的脖子:“你这家伙,还说你想我,怎么好象比以前更胖了。”
子熙在火车上没吃什么东西,想起家里应该还有方便面,到厨房柜子里翻了半天,竟然没有。老虎跳到厨房的凳子上来凑热闹,她对他怒目而视:“说,是你还是齐颂阳?竟敢扔掉我的方便面!”
她只好去冰箱里看一看。她的冰箱向来没太多东西,更何况过了一个月,即使有什么也不能吃了。
没想到冰箱里有新鲜的两个凉菜,还有一大锅笋干老鸭煲,沙锅上有“陈生记”的字样,看来竟然是从餐馆直接连锅端来的。她把沙锅放在火上,又做上米饭,不到片刻厨房里就香气四溢。
老虎从她开始找食物,到坐下来狼吞虎咽,到洗完碗,一直跟在她后面虎视眈眈。直到她坐在沙发前削苹果,子熙终于忍不住瞪回去:“看什么看?”
她摊手摊脚地坐在沙发上吃苹果,才看到果盘下面压着的小纸条,上面写:“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这句谚语本来是说苹果有益健康,多吃不会生病。颂阳在下面的注释是:“多吃苹果,不用见我。”
她“哧”地笑出声,回头又看到老虎谴责的目光,只好叹气:“我知道。到现在我都不感动,是不是太没人性了?”
老虎严肃地看着她一言不发,表示十分同意。
又见晴天
子熙这个月第二次见到子墨是在去上班的路上。
她抓着扶手站在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车厢里,低头冷不防看见前面坐着的那个人看的报纸上有子墨的头像,报纸上的标题写:“两军交战勇者胜,华悦娱乐花落CityTV。”她扭着脖子连猜带蒙看了个大概,似乎是说面对万盛的收购攻势,CityTV 出来充当了白骑士,最终以均价高于万盛要约收购价十个百分点的天价购得华悦娱乐25%的股份,成为华悦娱乐的第一大股东,挫败了万盛的收购行动。CityTV的老总赵志诚表示,不重组不换血,齐颂平仍然是华悦娱乐的总裁,华悦娱乐会为CityTV拍摄网络电视剧。
这样一个结果出乎意料。她不知道子墨在打什么算盘,也不想知道。
这一天是子熙第一次回公司,第一件事是去找大Boss陈振宇,跟他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现在状态良好,再多跟几个项目都没问题。辞职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陈总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尽管给我分配任务,我什么都能干。”
她也没办法辞职,她需要这份工作糊口和攒钱买机票,更何况她还有没完成的事。
陈振宇只是淡然地微笑:“我不需要你什么都干,能回来就好。”
事实证明这样想法的人只有陈振宇一个。宋真美女的脸比平时更冷更长。她“啪”地在子熙面前扔下一堆文件,勾起嘴角冷冷说:“这个项目三天以后要见设计初稿。如果你打算在三天后消失的话,提前通知一声儿,免得大家跟着你手忙脚乱。”
白晓琪看见她也冷言冷语:“哟!这不是萧姐吗?去哪儿风流快活了?晒得又黑又瘦。有的人果然是待遇不同的,来去自如,那叫一个潇洒。”
子熙只好陪笑脸,把自己的格子间打扫干净,顺便把过道上的文件柜也擦一遍,又泡了上好的锡兰红茶递到白晓琪面前说:“小主,请用茶。”
白晓琪朝她翻白眼:“奴婢践命一条,可受不起,还不快端去讨好宋贵妃。”
子熙低眉顺眼地陪笑:“我可没那个本事讨宋贵妃的欢心。宋贵妃的心等皇上滋润下就没事了。”
白晓琪“扑哧”地笑,接过杯子作势要点她的脑袋:“没规矩的,当心本宫撕烂你的嘴。”
这一天子熙埋头在文件里,到下午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硕大的雨点象鞭子般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啪有声。许是太久没下雨了,空气中有烟尘的味道。下了半晌,尘埃落定,才是清清爽爽的大雨,下得横冲直撞,满世界一片白花花的水幕。
大雨一直下到下班时分还不肯停。子熙在电梯里还担心会被淋成落汤鸡,走到楼下,却意外地看到了颂阳。
他站在大楼外狭窄的屋檐下,头发上蒙着细小的水珠,手里收起来的黑伞还在滴水,背后的屋檐也在滴滴嗒嗒地滴水。漫天水雾中他转过身看见她,忽然扬起嘴角微笑说:“你瘦了。”
她讶然:“你怎么在这儿?”
他不急不缓地说:“我今天轮休,正好在附近办事,下那么大雨,猜想你也许用得到这把伞。”
她低头,为自己的明知故问惭愧,说话也变得底气不足:“谢谢你,其实走到地铁站不过几步路。”
他倒丝毫不以为意,微笑说:“那我送你到地铁站口。”
她走得飞快,他走得很慢,走出几步他才跟上。一把黑伞本来挺大,偏偏雨下得更大,才几步两个人都淋湿了肩膀。她终于往伞中央挤了挤,颂阳笑着问:“老虎怎么样?一天没见,我竟然就有点想他了。”
子熙诚恳地点头:“他很好,谢谢你照顾他。”
他侧回脸轻声说:“你已经谢过我了。”
她说:“我还没谢你留的苹果和老鸭煲。”
他低头微微笑了笑,不说话。
离地铁站真的只有几步路,比想象中的更短,转眼已经到了入口处。她停下来站定,轻声说:“也谢谢你的伞。”
除了“谢谢”,她好象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大雨里很多人顶着皮包和文件夹冲进来,与他们擦身而过。他站在外侧挡住行人,还是微笑说:“不用谢。”
本来想说再见的,子熙低头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说:“以后还是不要对我这么好,总让我觉得对不起你。”
她听到站里传来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尖锐刺耳,一阵风猛灌出来。有那么一刻她希望这一片嘈杂声里他没听清她的话,但已经看到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淡去,直至褪尽,只好急急说:“车来了,再见。”
她以最快的速度转身,疾步冲下楼梯。一辆地铁正进站,在前方不远处呼啸而过,风吹在脸上一阵凉意。月台上所有人的头发和衣裙都随风飘起来,站台边上书报亭外挂的报纸杂志也飘起来。
其中有一份是当天的证券报,上面写:“两军交战勇者胜,华悦娱乐花落CityTV。”
她忽然想到颂阳脸上慢慢褪尽的微笑,仿佛春光渐暮刚刚一派光明忽然归于午夜的沉寂。
喜欢她一定不容易吧?家里一定给他不少压力,齐颂平不过来见了她一面,对于颂阳却是天天要面对的现实。肯定有争吵有威胁有不理解,而他除了沉默的坚持,没有和她提过一句。她对他所有的不冷不热,他自始至终只有一句“我明白”。
她谢过他照顾老虎,谢过他的苹果老鸭煲黑雨伞及所有的无微不至,唯独没有谢过他的明白。她也不是不感动,怎么可能不感动?
想到这里她又掉转头疾步冲上楼梯。背后的地铁又呼啸而去,对面的人潮不断涌进来。她逆流而上疾步冲出去,希望还来得及看见他站在原地。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
进站口的水泥地上还有他的黑雨伞滴落的一片水渍,而他的人已经不在那里。
这样的结果难免让人沮丧。她回到地铁站内,登上回家的列车。下班时间的车厢内人贴着人空气混浊,满是泥水和汗水混杂的味道。车厢有节奏地摇摆,她的思绪也跟着节奏一前一后地晃动。
一个人孤独的坚持又能维持多久?她正打算感动的时候他撤退了,天意果然弄人。
想到天意,她忽然改变了回家的打算。她很久没去江滨大道了。她曾经一见到下雨就跑去江滨大道,可惜从来没等到过彩虹。据说人倒霉的时候比较容易中大奖,那么她现在那么倒霉,也许能等到彩虹。
事实证明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她在下一站下车,换乘地铁,坐错了方向,又只好在前面车站下车,掉头重新坐回来。等她终于坐到江滨大道,天都黑了,雨还在下,里里外外灰蒙蒙的一片,哪里会有什么彩虹。
刚才混混噩噩坐错车的时候曾经收到颂阳的短信,他问:“以后还能见到老虎吗?”
她犹豫了片刻回:“今天不行。我在江滨大道,不会很快回家。”
她站在地铁站口踌躇是这就打道回府呢,还是去江边上看一看。彩虹是肯定没有,但心里竟然还有些小小的期望,象微弱的火苗,不肯熄灭。
她曾经和颂阳提过那个她常去的地方,江滨大道上从北面数第一百八十三根路灯,不知他是否记得。
所以她决定,如果雨停,她就去江边看上一看。
但是她在地铁站口等到夜幕降临人潮散尽,雨还是一直下。
大概天意如此,她想,这样也好。
她正转身要走,回头一看,却看到一把宽大的黑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