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暗潮汹涌。
其实从某个方面说,夏红森比夏觞更了解沈清石。比如,沈清石离开夏氏后,曾经在一家进口代理公司短暂地工作过一阵。夏红森毫不怀疑那家公司现在遭遇的麻烦和沈清石之间的关系。这一点夏觞并不知情。沈清石和韩筑城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买卖里暗藏多少猫腻,夏红森也知根知底。
他的第一个问题纯粹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尼卡'以前是和咱们有过来往,你是不是很早就在注意它了,所以一离开夏氏就进了‘尼卡'?〃
沈清石马上明白夏红森想问什么,她没有隐瞒:〃我到‘尼卡',为的是它们的客户资料和一点关键的信息。尽管这些都是关系存亡的机密,但只要花点心思,还是可以弄得不着痕迹,并且干干净净。大公司的人事管理肯定有纰漏,而且商业秘密泄露,对于他们来说也见怪不怪了。〃
夏红森想起自己的确也着过沈清石的道。撇开那些是是非非,他不得不对沈清石的手腕肃然起敬。如果说杨家的展砚之是沉稳、大气的儒商,那么沈清石绝对是一肚子坏水的奸商。
夏红森给自己的定位一直是:时代造就的暴发户,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中罢了。所以当时,他对于沈清石的〃卧底〃行为并没有产生太多抗拒,理智地接受了杨瑞年的合作提议,或者说叫胁迫。因为罩门都捏在沈清石手里了,再拿腔捏调就太矫情了,杨家开出的条件也高出了他的预计。
特别是拿自己不成器的接班人和杨家的三个小孩一笔划,的确让人觉得前景暗淡。他当时没有让已经暴露身份的沈清石离开夏氏,只是希望她能提点夏觞。这大概是整件事情里,最大的错误了。
〃那么我们谈正事儿。〃夏红森正色道,〃尽管是我的女儿,但我不想护短,坦率地说,夏觞是个不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
〃夏伯伯,您觉得,我是那种需要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别人的人吗?〃沈清石反问,〃我和您夫人不一样。用不恰当的比喻,我更像您一些,但又不像。〃
夏红森没有插话,等着沈清石继续说。
沈清石想了想,说:〃举一个我们都能听懂的例子:上个月,我给夏觞付信用卡的帐单,很大的一个六位数。她买的东西真叫人头疼。我想您一定最清楚那种感觉。对于一个生意人来说,一天到晚买这样性价比的东西,简直是一种犯罪。我当时的感觉,套一句很流行的话,痛并快乐着。我们应该都没有摆阔的虚荣心,可我就是想都没想过要去制止她。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让我们森严的原则变得毫无效用,我们还乐此不疲。〃
夏红森点点头,又问:〃那么不一样的地方呢?〃
〃我和夏觞的关系又坚强,又脆弱。因为没有婚姻,没有孩子。当有人要抽身的时候,没有感情以外的任何东西来约束。如果夏觞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幸福了,我决不会设置任何障碍,阻碍她离开,甚至,我可以促成她的离开。当然,如果我觉得不幸福了,我也会走得毫不犹豫。这是您希望看到的,也是您担心的地方。我没猜错您的思路吧?〃沈清石的话,让夏红森陷入沉默。
作为父母,最大的希望,就是孩子可以一直幸福,可又不愿意她一直陷在这种边缘地带。
夏红森的沉默,让沈清石有时间,直面夏红森严峻的脸。她发现,夏觞继承了她父亲斜飞入鬓的细长剑眉和漂亮的鼻子,还有下巴上那道小小的沟壑,当然也包括暴躁的脾气。不过岁月的磨砺,已经让夏红森具备了收放自如的圆滑。
〃嗯!留些话题,下次再沟通吧。〃夏红森主动结束了对话。沈清石知道这是一种表达善意的方式。因为埋下了下次再沟通的伏笔。这也是夏红森力图改善和她的关系的征兆,他大概不想让夏觞成为夹心饼干。但这个举动本身也充满了矛盾。
让夏红森这样的男人摇摆不定的,只能是收藏在内心里最柔软处的深情,一种作为父亲的深情。
沈清石并不觉得这场谈话熬人,因为不是谈条件,谈利益,而是谈一个情字。但这样的谈话也毫无建设性。〃情〃这种东西,用嘴巴,又怎么谈得清楚呢?
流转的时光 番外篇 (五) 【 罂粟花开 】
【她的房子和她】
她的房子坐落在一条长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旁。几十年前,这里车水马龙,衣香鬓影。如今,喧闹已经黯然收场,铅华已经悄然褪尽。人去,楼却未空。只是,人已经不再是那时的故人了。
谁还记得那些烟花般缥缈的往事,谁还记得那些花一般绽放的身影。或许是爬满墙的葛藤,或许是巍然兀立的梧桐。又或许是那日渐萧条的小楼。
她曾听人提起过,70年前,这房子是某位政商名流金屋藏娇的地方。
金屋藏娇她嗅嗅檀木梳妆台,闻到了香艳和寂寞。
想着,70年前的某一天,必然有一个女人,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眉眼,描摹自己的红唇。然后会斜倚在贵妃榻上,沉静地望着。目睹绚丽的夕阳变成斗转星移,斗转星移又幻化成了一瞬即逝的朝霞。
赤足踏上暗红色的地板,饱满的唇勾起一丝讥嘲。哈!等待?只会让女人像望夫石般在绝望中风化。
扑上四柱大床,用白嫩的脸颊磨蹭枕头,恋恋不舍的起身。环顾四周,青葱般的手指四下指点,像骄傲的的女皇,巡礼自己的疆土,十分威严地宣布:〃魏樱粟的床,魏樱粟的梳妆台,魏樱粟的红地板,魏樱粟的大立柜,魏樱粟的,都是魏樱粟的。。。。。。嗯!全部都是!〃
蹦跳着出了卧室,下楼来到客厅。华丽的摆钟正不知疲倦地挥着钟摆,拎起旁侧的小几上鲜红的产权证。上面〃魏樱粟〃三个字让她满意地眯起了猫儿一般的眼。
她决定把它命名为〃战利品9号〃。是的,战利品。那个男人输了,而她赢了。赢得彻底。因为那个男人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输掉了什么。他一定不会想到,浪漫的相遇是精心布置的蛛网,甜言蜜语是柔韧的蛛丝,情欲是有毒的诱饵。
他更不会想到,那些暗示他们之间暧昧的照片是她亲手寄给他妻子的。而结果正如她所料,男人最终选择了家庭,却永远也无法摆脱,对她的愧疚和对一段风花雪月的祭奠。于是,她得到了这幢让她情有独钟的小洋房。只因为她曾经告诉他,只有暴发户才住在大别墅里,这些沉积着上海过往的小洋房才真正弥漫着没落贵族的气息。
在她得到这幢房子后,花了半年时间和大把的金钱,一点一点还原它昔日的模样。
这个燠热的夏日清晨,一切终于都和心里想的一样了。
【杨清尘】
门铃响。
她惊异地踮着脚去开门。朝阳般绚烂的男人的脸印入眼帘。他穿着白色的背心,格子短裤,帆布的球鞋,怎么看都像碧蓝海滩边的冲浪小子。
魏樱粟突然意识到自己忘记了穿鞋,还有身上简单的白裙和垂在肩膀两侧的麻花辫子。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战场上,忘记穿铠甲的将军。有些尴尬得扭着秀气的脚趾。她决定用话语来掩饰:〃杨清尘,你在中央情报局工作,还是在户籍管理处工作?连这儿你都找得到。〃
杨清尘嘟着嘴,把鼻子凑到她胸前,装模作样地嗅着。
〃汪汪,我在警犬大队受训。〃杨清尘上前,霸道地拦腰抱起眼前的女人,用脚踢上雕花的的大门。
〃我在你30岁前,找到你了。〃杨清尘扯扯魏樱粟的辫子,对她简单的装扮非常赞赏。
魏樱粟咯咯笑着,调整了坐姿,跨坐到杨清尘腿上:〃在你来之前,我已经30岁了。我是凌晨出生的。〃
很快她就感受到杨清尘作为一个年轻男人勃发的生命力。她直起身体,手指描摹着他立体、深刻的五官:〃我脱光了衣服站到你姐姐面前,她不为所动,只是要我离你远点。〃
〃什么时候的事情?〃杨清尘对此并不惊诧。
魏樱粟没有回答,探手拉扯开杨清尘的沙滩裤,撩起裙摆坐下去。杨清尘进入她湿热的身体,没有前戏的过渡,让她不适地轻喘。
杨清尘以加快律动的频率来回应她。
沉默的尽头是快感的峰顶。
〃杨清尘,你真的什么都知道?我不明白。〃杨清尘身体的一部分还留在她体内,她却觉得自己触碰不到他。
杨清尘搂紧她:〃是的,都知道,但我也不明白。〃
魏樱粟的声音带着无法压抑的激越:〃你知道什么?你知不知道我的甜点连锁店,是怎么来的,你知不知道这个房子我是怎么得到的?你知不知道,我挑男人只有两个标准,对家庭忠诚,因为我怕麻烦。有钱,因为我喜欢他们的钱变成我的。〃
杨清尘点点头,说:〃我很麻烦,因为我还没结婚。而且一开始就是我主动粘上来的。我不算有钱,因为那些钱都是我爸爸的。而且你也不要我的钱,我给你买过一条项链,你还了领带夹和袖扣给我。它们之间的价值误差不超过五百块。〃
〃我跟你姐姐的女朋友上过床。我还跟你妹妹的女朋友有瓜葛。你和展砚之长得很像,不过,她能让我更快的兴奋起来。我是一个可以和男人上床的女同性恋。〃魏樱粟的表情有些僵硬。
〃那么你和我上床是因为什么?〃杨清尘目光如炬。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魏樱粟拉开和杨清尘的距离,直视他的眼。
〃一切,你可以给的。和我结婚、生一个孩子,也许两个。〃杨清尘的眼里没有一点迟疑。
魏樱粟和杨清尘额头相抵,溢出一句:〃你疯了。〃
【秦圣】
秦圣站在厨房里煮绿豆汤。魏樱粟坐在秦圣的小客厅里翻看一堆美发杂志,她不耐烦极了:〃煮沸,再晾凉。费事!为什么不干脆磨成粉,用凉水泡着喝?〃
秦圣愣了一下,说:〃那样会不会变成绿豆粉皮?好了,好了,别着急。〃
绿豆汤出锅,装进精致的玻璃盆里。秦圣把它放进冰水中,加速它的冷却。忙活完厨房里的活计,她才走进客厅问魏樱粟:〃这么好的头发,为什么要剪短?不会也是因为避暑吧?〃
魏樱粟揽住秦圣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
〃我想告诉你个秘密,可又怕你知道了,会像只从蜘蛛网里挣脱的蜜蜂一样,弃我而去。〃
秦圣拉开她的手,转过身,问:〃这样说的话,好像已经很明显了。〃
〃那就给你个痛快,因为我讨厌穆岳奇那个女人,所以我和人打赌,要把你勾上床,煞煞那个女人的气焰。可把你弄到宾馆脱光衣服,你已经醉得跟一块小牛排差不多了。除了搂着你睡一夜,我什么也不能做。OO××。〃魏樱粟鼓着腮帮说脏话,在秦圣面前,她总是从一个淑女变身成一个泼妇。
〃那你为什么到处跟人说得天花乱坠。我本来是怀疑我们什么都没做,可毕竟当时喝醉的人是我,所以我想你说的应该才是事实。〃秦圣的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
魏樱粟理所当然地回答:〃如果叫人知道,我和彩虹心里最帅的一只T,在宾馆盖着棉被纯睡觉,那我会被人笑死。最重要的是,不这样说的话,就太便宜穆岳奇了。〃
〃我真该揍你。〃各种表情在秦圣脸上交替,最后,她无力地绕到魏樱粟身后,查看她的头发。
魏樱粟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秦圣,我认识展砚之,而且,她很不喜欢我。因为我和她弟弟有瓜葛。〃
〃我知道,清石跟我说过。当然,她也很不喜欢你。〃秦圣转到魏樱粟面前,扶住她的肩膀,重重按了一下。
〃因为夏觞?那小家伙,可真是棒极了。我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魏樱粟一脸心向往之。
秦圣突然换了话题:〃你最好把身上的衣服换掉,因为这个面料很粘头发的,给你拿一件T恤吧?〃
秦圣正要转身,魏樱粟突然站起来将头抵在她胸前,肩膀微微抖动。温热的感觉在秦圣胸前渐渐蔓延。
〃为什么,不让。。。。。。我早点遇见他。〃压抑的声音颤抖着。
秦圣搂住她,像安慰一个婴儿一般轻轻晃动身体。
魏樱粟哭地很用力。
她30岁的生命经历里无法遗忘的部分,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魏樱粟】
20岁,多好的年纪。大学生,多么不识愁滋味的身份。魏樱粟快活地跃上最后一级楼梯。掏出钥匙,打开门。
眼前的一切像一出老套的电视剧。自己的男朋友正赤条条地和别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她转身逃离。在烈日下,一路奔回学校。从此7月里的阳光,成为她最讨厌的东西之一。
第二天,那个男人来解释这一切的合理性:因为他才大学毕业,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才能一路往上爬,才能挣很多钱,才能给她稳定、富足的生活。总之,这么做,也是为了她。
魏樱粟对他说了谢谢,要他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碰见了也只要假装不认识。她再度冷笑着向他道谢。唯一庆幸的是,她足够矜持,没有过早地付出自己的童贞。
她花了半年时间,来遗忘这件事。年轻人的爱情总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寒假里,她再也没有理由呆在学校里,不得不回到家去过年。
年初八,离返校仅仅的时间还有四天,冰冷的地砖上,躺着晕厥的魏樱粟,在她身上起伏的是她的继父。
后来,母亲哭着求她,算了。因为他和魏樱粟那个以打她们母女为乐的生父比起来,已经算很好了。从此,她再也没回到过,这个所谓的家。
大学还未毕业。正逢IT行业大爆炸,她进了一家网络公司挣学费。那个海外归来的老板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付出了可以付出的全部热情。然后是,同居、怀孕、退学、人工流产。
再往后,IT泡沫的覆灭,也带走了魏樱粟的对未来的憧憬。海外归来的回到了海外,没有解释,没有留恋、甚至,没有迟疑。
命运关上一扇门,便开启一扇窗。一个40岁的男人,能提供什么?丰厚的物质,强壮的臂弯,对生活透彻的了悟。魏樱粟都得到了。她像暴风雨中凋零的叶片归依到温暖的屋檐。
一切都像在幸福的云端漫步。
只是美好永远短暂。那个男人是属于另一群人的。他不仅仅是她的长腿叔叔。也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一个儿子。
魏樱粟得到了一幢房子。那是,这个男人对她的补偿。
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悲痛欲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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