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盈然望着那个俊挺的白色背影消失在门口,耳朵里仿佛还留有那温和的声音和一丝吹在耳边的温热气息。刚才白色衣襟上的那块浅蓝色胸牌在她眼前微晃,她看到了上面的那几个字:神经外科,顾尘凡。胸牌上还有他的照片,好看的眉眼,温和的神情,似有若无的笑容。白色的医生服穿在他的身上是那么俊逸出尘,卓尔不凡,和那个名字截然相反。
白盈然闭了眼,心口隐隐作痛,为什么会是这样?
张笑笑应该也在这里上班,同行,又在同一个医院,夫妻两人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共同相处的时间。丈夫年轻有为,妻子温柔甜美,还有孩子,他们的孩子。一切仿佛是以最完美的形态,却又是最残酷地呈现在她白盈然面前。
春日阳光明媚,隔着窗子照射到病床上,那一道阳光似一道穿过她身躯的利箭,所过之处,尽是疼痛。
白盈然摘掉氧气管,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虽然还有些头晕,可毕竟好了很多。那针葡萄糖已然在她身体里发挥作用,她半刻也不想在这里停留。
护士担心地要她再多躺一会儿,白盈然只说自己没事,而且还有事情要办。
缓缓地走到医院门口,阳光有些刺目起来。白盈然正想扬手招出租车,一辆黑色奔驰一个急拐,猛然在她身边停下。
陆一洲从驾驶座里出来,疾走几步,一把扶住了她,“你怎么自己出来了?”
“我没事,你怎么来了?也来体检?”
体检?陆一洲有些生气地望着她。从前读书的时候她好像不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不对,应该说她对他向来就没心没肺。赵廷告诉他医院打电话来说她晕倒,他扔下一会议室的人飞车赶来,她还问他是不是来体检。
“白盈然,你想吓死我,晕倒了还不好好在医院里躺会儿!”
“躺什么,躺了会更晕,我只是有些晕血和低血糖。”
嘴硬,陆一洲明显觉得自己扶住的人脸白如纸,脚步虚浮,却也只得心疼道:“走,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白盈然甩头一笑,仿佛要将刚才医院里的那个影像全部甩脱干净,“想吃……很多很多,我现在可以吃得下一头牛。”
“好,先从牛肉汤开始。我知道那里有一家绝对好吃的牛肉汤馆,保管你吃得开心。”
“你请客?那我要大吃一顿。”
风吹上脸庞,一点也不冷。吹面不寒杨柳风,这样的日子,她需要开心。她忽然无比期待那碗能令她开心的牛肉汤,驱走她心里的寒凉和哀伤。她回头看向医院门口那几个大字,然后对自己说,以后她再也不来这家医院,决不。
作者有话要说:
、六 狭路相逢(2)
上午十点的牛肉汤馆,早市已经结束,午市还未开始。
店堂里的人并不多,白盈然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汤很没风度地喝着。一碗汤呼噜噜喝完,腾腾的热气和浓浓的咖喱味熏得她几乎要涕泗交流起来。她伸手去扯桌上的纸巾,一块雪白的手帕却已递了过来。
“干吗?”白盈然抬头看递过来手帕的人。
“给你擦嘴擤鼻涕啊,那些餐巾纸不好。”陆一洲道。
白盈然看看印有相同logo的手帕摇了摇头,依然扯了一张桌上的纸巾用力擤了一下鼻子,团成一团扔进脚下的废纸篓里。
“别让我再毁你一块价值不菲的手帕,上次那块我还没还给你呢。”
“还什么,用完就扔呗。”陆一洲将手又执着地往前伸了一点,白盈然见他不屈不挠地举着那块手帕,只得接过来擦了一下眼睛。
“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奢侈惯了。”白盈然斜睨了陆一洲一眼,“一般而言,我一张纸巾擦完嘴后擦手,最后还得擦擦鞋子。”
陆一洲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没想到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传统美德,在你身上体现得这么淋漓尽致。”
“那是,我身上还有很多传统美德的,你以后慢慢发掘好了。”白盈然边说边夹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生煎馒头,轻轻咬破一点皮,嗍了一口汤汁。真是鲜,她觉得其实这里的生煎馒头要比打招牌的牛肉汤好吃。
生煎馒头里的热气冒出来,氤氲在白盈然的面前。陆一洲看着一团热气里好看的眉眼,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你终于肯吃我买的生煎了。”
白盈然嘴里塞满了生煎诧异地望着他,陆一洲想她也许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记得初二那年的某个周末,老师安排他们去统计车流量,两人一组分在各个马路口,到下午才能结束。他记得那天头顶的阳光很烈,中午的时候,他让搭档坚守岗位,自己则去买两个人的午饭。
走过一家小饮食店,那锅即将出炉香气四溢的生煎正随着铁锅的转动滋啦作响。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小伙掀开盖子,在油星四溅的锅子里撒上一把葱花和芝麻,忽然就想到在下一个路口统计车流量的白盈然,不知道她吃了午饭没有。
生煎是这个城市的特产,在这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没有不爱吃的。他特意多买了一份,冒着大太阳巴巴地跑了去。结果,她明明还没吃东西,他也分明看见她瞧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生煎轻轻咽了一下口水,却依然客气地对他说不用,依然顶着大太阳目不转睛地认真数着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他那时十分沮丧,又不能过分流露,只得笑嘻嘻地将一包生煎都给了她的搭档,白盈然的同桌曾莉亚。走出老远他悄悄回头,只见曾莉亚正对着那包生煎大快朵颐,而她白盈然则是拿出一个干干的小面包啃了起来。
他明明觉得她其实很想吃那个生煎,却矜持地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他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就是那么一个没有分量的普通同学,甚至连普通也算不上,只是一个陌生的新同学而已。
“什么意思?”白盈然咽下满嘴的生煎道。
“反正就是以前我也给你买过生煎,但你死活就是不吃。”陆一洲喟叹。
“有吗?不会吧,我从小就很爱吃生煎的。”
她果然是忘记了,原来自己在她的记忆里真的模糊到可以忽略不计。
“哎,你生气啦?行行,我现在多吃几个,算是补偿。”白盈然觉察出陆一洲眼里些许沮丧的情绪,忙又夹起一个生煎一口塞进嘴里,却被生煎里依然灼热的汤汁烫得直皱眉头。
陆一洲看她耍宝的样子,不觉笑出了声,“慢点,小心烫。”
“你还记得多少那时候的事?”陆一洲终究有些哀怨地道。
“很多,比如我吃到过的最好吃的牛肉汤是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就在我家楼下,正宗的回民清真。那时候还没有兰州拉面,那个清真饮食店门面很小,但弄得极干净,是街道负责办的。牛肉汤五毛钱,咖喱牛肉面八毛,红烧牛肉面一块二。那个牛肉切得薄薄的,极见刀工,切成葱一样的大蒜叶子洒在泛着酽酽油花的牛肉汤里,冬天的早上来上一碗,哇,一天都觉得有精神!”
陆一洲看着白盈然眉飞色舞地讲述,仿佛也闻到了那相隔久远的牛肉汤的香味。
那家小小的牛肉面馆,的确是白盈然年少记忆中的一个亮点。她看着它从无到有,看着它生意兴隆,看着里面储存东西的冰箱由小个换成大个。绝对的“本店清真,外菜莫入”,她清晰地记得有个来买牛肉汤的阿姨,就是因为菜篮子里放着一块猪肉,于是在店里闹出了轩然大波。
初二的体育课上开始跑八百米,这对于白盈然是件极其痛苦的事情。为了跑及格,她总要起个大早,上学前先沿着自家附近的马路来回跑上几圈,跑完了就坐到那个小店里吃碗牛肉面。那时候天色微亮,店里只有三三两两赶早上班的吃客,外面冷风呼呼地吹着,但小店里总是暖意融融香气四溢。再晚一点,第一锅香喷喷的牛肉煎包在门口的大铁盘里泛起金黄的颜色,很多排着队的人买了就急着去追公交车。店里的服务员看上去个个老实厚道,若是自己带着锅子去买,一碗牛肉汤,绝对吃了早饭还能留到晚饭做汤喝。
那时候的美好记忆有很多,可惜,仿佛一场春梦,觉来无处追寻。
“难得今天有一天假,我还想去周围逛逛,你快回公司吧,谢谢你这么忙还赶过来看我,其实我就是饿晕了。”白盈然用手帕抹了抹嘴,笑着站起身来。
陆一洲想起被他撇在会议室里的一众高层,算了,反正也出来了,那就偷得浮生一日闲吧。他闲闲地站起身来,“难得今天我也有空,陪你一起逛逛。”
陆一洲没有取车,他的那辆奔驰就一直停在面馆门前的小路边。白盈然知道他自然也不担心被抄报,两百块钱的抄报单还没有他丢掉的一块手帕来得贵。
两人于是沿着幽静的小马路逛过去,十字路口有一个公园,闹中取静占地在那里。白盈然一抬头,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不是她小时候一直跑来玩的那个公园?
陆一洲见她怔怔地看着公园大门,笑着说:“要不,去逛逛公园。”
白盈然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逛过公园。那时候进公园要买门票,她还常常乐此不疲地跑去游玩,如今所有的公园都免费开放,她反而有好多年不逛公园了。
走进公园,恍然只觉景物依旧。高高的梧桐和香樟,耸立的伟人像,这个当时靠近市中心的公园占地面积并不大,但却是白盈然儿时最喜欢去的地方。因为里面除了有一小片儿童乐园,还有一个骑旋转木马的地方,那时叫做电马。
绿色的铁丝网里大大的一个转盘,转盘的木头地板上有五颜六色各种姿态的马匹,绝对比现在一些大型游乐园里的旋转木马灵动得多。那时候父亲常常带她去玩,在她的印象里,所有的小朋友都爱骑电马,所以门口的队伍总是排得很长。小小的白盈然排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旋转的电马,锁定自己喜爱的马匹。一般来说,她喜欢最外围的马,因为坐在上面旋转起来感觉最好,视线最佳。然后她喜欢红色,实在抢不到红色的那匹,就挑其他颜色鲜艳的马匹。其实她也很喜欢最最中间的那匹大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十分的神气。但那匹马不能骑,那只是一个不能动的模型,马背上是一个吹着喇叭的红领巾少年的塑像。
父亲总是带她进场,把小小的她抱上马背,让她抓紧扶手,眼睛向外看,在电马开始转动前快速地退场。铃声响过,电马就缓缓启动,上下起伏,速度逐渐加快,白盈然总是能听见站在场外的父亲一遍遍喊她往外看。父亲怕她头晕,其实她一点也不晕。她喜欢那种驾风而行自由驰骋的感觉,这种自由的感觉随着她的长大而逐渐减少。
白盈然跟随陆一洲沿着进门的路一直走,快到公园后门的地方就看见骑电马的那个场子。今天没有人排队,一块木牌树立在显眼的地方。原来这里要改建成一个小型的广场,电马即将拆除,已不对外开放。
连这座城市曾经最大的旋转木马都要被拆掉了,那些她青春童真的记忆,一个个在现实里摘除。白盈然望着那些漆着各种颜色静静地守候在场子里的木马,忽然就觉得惶恐。逝者如斯,那些过去的岁月,还有那个曾经年少的自己,就这样一点一点消散无踪。
“还想乘一次吗?”陆一洲看着木然站立在电马场外的白盈然轻声问。
“想。我本来以为它会一直在那里,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再去,哪怕在一堆小朋友里已明显不搭调,但是只要我愿意,至少我还能拥有这曾经的快乐。可是没想到,已经来不及了。”
“你等我一会儿。”陆一洲留下白盈然一个人朝前走去,不一会儿的工夫,他一路小跑地过来,拉起白盈然的手道:“走,再去乘最后一次电马。”
白盈然恍惚地跟着他进入空旷的场子,转盘上的木头地板踩上去还是那样有质感。当年父亲抱着她争先恐后地抢占她看中的马匹,今天,一场子的木马各尽姿态,等候她的挑选。她还是挑了最外围的那匹红色大马,陆一洲骑上一匹绿色黄斑的马匹。还是那一声熟悉的铃声响起,电马轰然启动。白盈然紧紧抓住马头两边已被摸得光亮的铁把手,她忽然吃惊电马启动的刹那竟是这样颠簸,那时候的自己居然没有一次被摔下来过。太多年了,马背上的感觉熟悉而又陌生。
“陆一洲,你是不是又搞银弹外交了?”白盈然骑在马上笑问。
“什么银弹外交,我有人格魅力。你今天可以坐尽兴,只要你头不晕。反正以后这些马都不会再转了,不如最后转个痛快。”
木马起伏向前,风从耳边刮过,陆一洲看着身边沉浸在过往里笑意盈然的女子,自己也不由得沉入到那些过往的岁月中去。
多少年前,那个浅笑盈盈的女孩就在一眼间进驻他的心怀。他记得她穿着一条棉质素底红绿碎花的无袖连衣裙,腰间的飘带在身后扎成好看的蝴蝶结。她黑而发亮的长发扎起马尾,背着沉沉的书包,站在校园里一棵广玉兰树下,等别班的同学一起放学回家。她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意,和经过身边的同学打着招呼。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裙摆,吹乱他年少青涩的懵懂情怀。
那一年,广玉兰的花开得雪白,那一瞬,花树下的女孩叫他再难忘怀。
作者有话要说:
、七 那年那月(1)
十三岁的陆一洲作为插班生进入L中初二四班。
虽然他只是从一个大城市到了另一个大城市,但是陌生新鲜的环境还是让他决定对周遭的事物暂时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
L中是这片区域最好的区重点完中。虽说是区重点,但也声名在外,尤其是高中部的两个直升班,和坐落在市中心的本区唯一一所市重点可谓不相上下。
一星期前,陆一洲跟随母亲冯婉秋来到L中实地察看。原本准备第二天看过同区的那所市重点中学再做选择,但当天晚上,陆一洲就和母亲敲定非L中不去,那所市重点不用再去看了。
冯婉秋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看来L中与儿子真是有眼缘,儿子对它可谓一见钟情,那所大名鼎鼎的市重点中学,儿子都没去看上一眼就被直接枪毙了。既然儿子喜欢,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凭借她一贯高效的办事风格,仅仅一周,陆一洲已经坐在L中初二年级最好的班级里。
第一天上学,陆一洲早晨7点就到了教室。班主任先安排了他的座位,准备上课时再向同学们正式介绍他。
来得太早,前后左右的位子都没人。陆一洲坐在座位上,看着陆续走进教室的同学略含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