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我昨夜似乎对您说了不少东西。”
埃德加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他又随手切了一块牛排,慢慢地咀嚼咽了下去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就像你们东方有一句谚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有把握在半年内完成我们提出的条件吗?”
“……”
韦慎之的双手已经慢慢地绞紧了。埃德加说的不错。虽然他不是从没想过,然而那个计划,在脑中大概只有一个雏形。至于如何实施,人员如何分配,下一阶段的主攻方向是什么……他现在并没有答案。
“有一个作家,他很有天赋,就像您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是他却从未完成过一部著作。您知道为什么吗?”
似乎也没想让韦慎之回答,埃德加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每当他脑中有灵光一现的点子时,他都迫不及待地把这个点子拓展写出。等到这个灵感过去,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灵感发展成一篇长篇小说。”
“但是,”韦慎之也没有退让,“若让那灵光一现的点子就这么过去,那么他连长篇小说的基本框架都没有了。”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灵感和……怎么说呢,冲动的鲁莽不重要。”埃德加讽刺地勾起了唇角,“但是您做的可不够好啊。昨日的负气出走,今日又忽然站出来直言要求我们修正合同。前者也就算了,但是您可知道后者已经犯了商业的大忌?!”
“您以为这是在演电影吗?昨天负气出走,今天撕毁协议——哪里来的这么多刺激的桥段来给你演绎?”说到这里,他的唇边已经完全没有了笑意,“您违约了。”
棕色的眼睛里完全是严肃和犀利,比昨日洛兰锐利的眼神更是过之而无不及。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他握紧的手心已经开始渗出些许冷汗。
“……所以呢,您是来和我商量赔偿的?”
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埃德加,连西餐叉被碰掉了都没有察觉。斜飞入鬓的眉也已经有些皱起,俊俏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神色。想来这个年轻的东方男子该是对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有所反省了。若是碰到了其他的信托公司,就凭韦慎之这两天如此鲁莽的做法,谁会给他好脸色看?
埃德加严肃地看着韦慎之,韦慎之紧张地看着埃德加。
两人又对视了一会,埃德加轻轻叹了口气,又开始切起已经凉透的牛排:“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真是不累啊。”
这时韦慎之的眉已经完全皱了起来,唇边的笑意也消失了。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一瞬间卸下了刚刚锋利的神色,又一次变回了先前的浪荡子模样。然而方才他施加的压力,那样锐利的目光和严肃的神态,简直能让人看到他带领西网公司杀出重围的样子,就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剑锋指处,锐不可当。
手心的汗已经有些发凉了,而韦慎之怔怔地看着唇角带笑的埃德加,忽然觉得手中的刀叉都变得极冷。从坐下来谈话到现在,自己完全都是在被他压制牵制的。他毫不犹豫地揭穿了自己的伪装,并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的反击——简直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埃德加满意地看着对方震惊的神色,那双墨色的眼睛都睁得极大。他将已经空空如也的餐盘推到了一侧,撑着手开始仔细观察对方的神色。与洛兰谈判时的针锋相对,起身离去时的无可奈何,昨夜酒馆下的迷离,还有现在的惊愕。
好像,真的太像了。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记忆中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和对方墨色的瞳孔重合了。埃德加一瞬间有些失神,却立刻回了过神,强将翻涌的记忆压下了脑海,看着对方渐渐缓过神来的瞳仁,不断告诉自己:坐在自己面前的,是“银盾”的负责人,是一个叫韦慎之的东方人,不是那个……那个……
“……弗兰德斯先生?您还好吧?”韦慎之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看到埃德加怔怔地盯着自己,眸子里似是怅然若失,不由得出言提醒。
“……没事。”屈起食指顶了顶鼻尖,他掩饰性地侧过脸去抿了一口酒,才重新笑着看向韦慎之,“我之前说的,您可考虑好了?”
“……赔偿?”
“不不不。”埃德加摇了摇手指,“那是您说的。我呢,只是过来告诉您,不要对不能做到的事情抱有盲目的自信。否则到时候,没有人帮得了你。”
“您只是为了说这个?”
“是啊。难道您以为我是来威胁您的?”
……难道不是吗?!
这么想着,表情就写在了脸上,坐在对面的棕发男子哑然失笑:“您还真的听从了我的建议,不再做无谓的伪装了啊。”
韦慎之瞪了他一眼,然后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吐了口气:“我可是被吓得不轻啊。”
“只是忠告。”埃德加微微一笑。
“说真的,我有些不明白……我们的交情,似乎没有好到可以互相忠告对方吧?”韦慎之一脸不相信,“而且,我们双方还是同一利益的分配者……您会给自己的竞争对手以忠告?”
“所以说,您果然把我们的昨夜给忘光了啊。”埃德加轻声地叹着气,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手中还端着红酒杯。在韦慎之的注视下,他坐到了对方那侧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翘起,一只手不怀好意地搭上了韦慎之的颈子。
“可是我相信您的身体还记得很清楚。”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按在他颈侧的动脉上,淡色的唇轻轻地凑到了韦慎之的耳畔。
由于埃德加的动作实在太过暧昧显眼,周围其他桌的客人已经全部看了过来。
韦慎之:“……”
白皙的指尖按上了颈侧动脉,能感受的到血液的搏动。埃德加的眼睛暗了暗,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舌尖滑过两颗比寻常人略尖一些的犬牙。
韦慎之双手一抖,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惊恐地看着埃德加,颤声道:“……弗兰德斯先生,您到底要干什么?!!”
“告诉您昨夜发生了什么而已。”说到这里,他拉开对方有些高的领子,手指在动脉上的两个点轻轻地按了按,“难道您今日醒来的时候,这里都不觉得有异样的感觉吗?”
……感觉倒是没有,只是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那两个点有点红而已。
这个洋鬼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这是他……弄上去的?!……怎么弄上去的?!该不会是……
“大概就是您想的那样吧。”从韦慎之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往错误的方向自动脑补了。埃德加十分可恶地笑了出声,也没怎么解释,只是慢慢地站了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东方男子。
“如何?您还认为我们的关系不够好、交情不够深吗?”韦慎之这边正处于无以复加的震惊中,那边埃德加已经丢下了一张雪白的纸片,飘到了他面前的餐桌上。
“那么,下次正式见面就是在圣弗朗西斯科的硅谷了。”可恶的笑声在头顶上响起,“不过,如果您想我了,欢迎随时来找我啊。”
丢下这句话,埃德加很潇洒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在众人的注目礼中扬长而去,留下了一连串张狂的笑声。
韦慎之木然地举起那张纸片,却只见到优雅的英文花体字。
edgarb。flanders
☆、第四章
在丢下了那张名片后,埃德加第二天就消失的影子都没有了,说是要回西网运筹帷幄,只留下的洛兰带领几个人善后。在两天内雷厉风行地了结了大大小小的事务后又疯狂地拉斯维加斯玩了几天,他们便卷铺盖走人,集体追随了他们的上司。
而韦慎之则并没有那么幸运。因为自己那烦人的姑姑想见识一下拉斯维加斯著名的“白老虎魔术表演”、“oshow”等等,他不得不舍命陪君子。虽然舞者们的表演的确精彩绝伦,但架不住你旁边坐着一个满脸脂粉往下掉的大妈,简直是无比的煞风景。
而等董事局的那些元老终于挥霍够了银子,韦慎之也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他当天就收拾行李赶往了旧金山的硅谷,像是要把在拉斯维加斯不甚愉快的回忆都忘掉。
…………
等他回到了旧金山的公寓,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韦慎之有些疲惫地将行礼拖进了房间,草草地清洗了一身的风尘,然后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睡意全无。无奈之下他只好爬起来打开台灯和电脑。
接下来,他又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呆,觉得自己实在已经累的难受,却该死的睡不着。虽然现在社区的健身设施还在开放,但是大半夜了谁会跑到露天游泳池泡澡?别看加州的阳光明媚得能晒死人,夜晚和清晨可是冷的让人打哆嗦!
他的目光移到了桌面上的“银盾”项目文件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下一个瞬间,密密麻麻的各项分支文件全部显示了出来。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那个执行程序的后台,打开ide,望着如同树的枝叶一样密密麻麻攀爬的程序编码,轻轻扬起了唇角。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并不是在董事局内勾心斗角,也不是在会议室上针锋相对。他最想做的,只是一个技术总监,而不是现在统筹策划一切的人。
这样想着,他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静静地坐在了电脑面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地敲击着。淡黄色的灯光有一种温暖的安详,白色的电脑屏幕将男子专注的侧脸打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
劈劈啪啪的打字声持续到了清晨。等到闹钟的指针已经指向7的时候,韦慎之才慢慢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轻轻打了个哈欠。再一次将自己昨夜的工作成功检视无误后,他便打开管理后台,用svn指令第一时间更新了之前的程序模块。然后他又到厨房里简单地做了个三明治,坐在电脑面前慢慢啃着,一面还仔细地审视着自己昨夜的作品;像是一个刚刚作完画的画家,静静地审视着自己的艺术品。
半小时后,电话留言响了起来,他这才想到自己将每日未接的电话留言提醒都留到了第二天清晨。而这些日子他根本不在旧金山,想来因为工作的电话留言已经淤积了吧。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电脑椅挪到了床头柜的座机旁边。
“韦,我和琳达对栈内存和堆内存指向重叠存在导致的问题进行了全面修补,期间又发现了几个漏洞。因为涉及到‘银盾’核心程序,正在等你回来处理。”技术组开发副总监,塞琳娜。
“老大,最近事情进展不是很顺利。‘银盾’项目得不到浪潮中国大陆总公司的足够拨款,现在b250数据库已经出现了些许功能异常,大概是我们无法例行维护的原因。”系统监控师,约翰。
“要死了要死了!老大不在工作早已堆积如山,竟然还多了个该死的老头子——对,你没听错,罗斯卡先生已经给你打了不下十次电话,为了你手头握着的‘’技术核心。”大学时期的同学兼室友,行政事务处理人,克里斯汀。
“韦,我这里有个喜忧参半的消息。‘银盾’数年前在亚洲市场的成功和近些日子以来我们的努力已经让许多软件企业刮目相看,包括老牌软件公司lizard。他们的顾问兰切斯将在十天后来到硅谷与我们商谈合作事宜——前提是,咳,我们放弃浪潮。”市场营销顾问,西蒙。
“慎之,关于‘银盾’计划的重新开启,我已经和阿恩拟定了全局方案策划,正在等你回来全面审核校对。”文案策划,美籍华人,艾杨。
……
看着电话红色的提示音键终于灭了下去,韦慎之慢慢放下了听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唇角扬起一个苦笑,他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仿佛能看到自己回到开发组后工作堆积如山的惨状。
“银盾”项目一度被浪潮尘封,是在他的大力推动下才被开启的。本来,做为一个技术总监,市场销售以及与客户洽谈的事情实在不在他的日程表之内,然而耐不住他是整个项目的推动人。更何况,他在浪潮公司内部身份特殊,本来就不止是一个普通的项目总监。
刚刚开启的项目总有很多过时的地方,但好在漏洞没有多到离谱,以目前他的现状,尚可在维持大局稳定的基础上锦上添花。
韦慎之慢慢放下了覆在脸上的手。先前有些苦闷的笑意已经变成了些许的志在必得。又一次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某人终于从电脑椅上跳了起来,冲进浴室洗漱穿戴完毕,把还没有关机的笔记本合起来塞到了包里,抄起车钥匙便冲出了家门。
他要赶在九点前去实验室就位,然后再在立刻跑到公司处理这些烂摊子,走得很急。因此,当他锁上大门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听到房间内的座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
某人驾着车在旧金山蜿蜒盘旋的道路上七拐八拐,终于到达了硅谷“克莱尔”实验室。他一手夹着公文包,另一手刚刚要推门,大门就从后面不推自开,露出了一张典型的墨西哥面孔。
“凯西,你搞什么?!”韦慎之慌忙护住差点被撞到地上的电脑包。开玩笑,里面是他一宿的心血!
凯西呆愣地看了他两秒,忽然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泪俱下”地控诉:“老大,你可算回来了!塞琳娜那死女人前天说发现了漏洞,然后带领全体技术组加班!现在实验室怨声载道,老大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正好和你皮肤相得益彰,弥补了你发白的眼眶。”韦慎之重重拍了他一把,大步流星地迈进实验室,“立刻让塞琳娜放弃修理漏洞,来三楼讨论组。昨晚我突发灵感,现在已经另辟蹊径。革命尚未成功只差一步,就待我们一起测试其可行性。”
“yes;sir!”大个子的墨西哥人很不严肃地向他吐了吐舌头,“不过我还是建议老大亲自去地下实验室巡视一圈,大家的体力已经入不敷出,相信‘银盾’计划后我们所有人都能变成马拉松冠军。”
“不不不,不要这么说。比起先前的boss,我和塞琳娜已经如同救世主一般仁慈。”
于是半天的生活就在繁忙的工作中度过了。韦慎之用了一个多小时向塞琳娜等人阐述如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