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顾群臣疑惑,贺兰若明还是坚持要让楚熙然垂帘听政,这也是当初答应了他的。因为只有真正加入朝堂,他楚熙然才能找到机会绊倒慕容一族。
却说另一边,贺兰若明在後半夜回了自己的干清宫後,也是一夜无眠。
曾和楚熙然在永和宫同榻而眠的日日夜夜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而刚才对著楚熙然忍不住的情欲,更让他明白自己是多想能拥著他再也不放开。
可是,楚熙然愿意麽?
他还记得当年最是恩爱的日子里,两人一块放风筝,楚熙然总会发呆的握著手中的线,羡慕地看著天上的风筝,笑著说他曾经在外自由的日子。然後,说他因为贪玩怎样被爹爹罚站,说他骑著马儿和朋友一起在森林里狩猎,说他在溪涧流水里抓鱼打闹。
那个时候的楚熙然是最真实的,向往著自由,向往著飞翔,会叹气地说:「是你个冤家非让我进宫受这份累。」
他是知道的,楚熙然真正要的是什麽,若不是因为楚老将军的死,若不是为了他的娘亲和姐姐,也许,上了战场的楚熙然根本就不会回来做什麽皇後。
而他,天承的皇帝,一国之君,又有什麽资格能让他留下来?
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和欺骗,就连到了今日,都是为著除去慕容丞相这个心头大患,而把楚熙然放到了皇後的位置上。
试问,一个男人,却成了一国之母,会是怎样的尴尬?更何况,是那个原本倔强的人?可这是不得不走的棋,一个为了复仇,一个为了皇位。
贺兰不知道江山是不是真的那麽重要,可这是从小就根深蒂固在他心里的责任,他的君王教育里没有人告诉过他,若爱和江山矛盾的时候,该怎麽选择。他遵守著一贯的原则和冷酷,任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才发觉最後痛的那个,居然是自己。
若早知如此,自己会不会在楚熙然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问他爱不爱他的时候,就点头了呢?可这样又会有改变麽?楚氏一族还是会在慕容丞相的设计陷害中被除去,一切的轨迹,仍不会改变。
「皇後起身了麽?」贺兰问向伺候著自己洗漱的小林子。
「回皇上,起了。」
「嗯。」贺兰若明点了点头,忽然又道:「著人给凤座上加个软垫。」
「奴才已经加了。」小林子低著头忍笑。
「你倒是越发周全了。」
「好歹奴才也是从小伺候著皇上的,这点心思怎麽能没有?」
小林子替贺兰扭上最後一颗盘扣,突然安静了下来,贺兰正纳闷,却听小林子道:「奴才只是不明白,皇上既然疼皇後,为何昨夜不在坤宁宫过夜,却要回干清宫?怎麽说,昨儿都算是皇上皇後的大婚,这麽搁著皇後一个人,後宫里指不定又会传些什麽,到时委屈的还是皇後主子。」
「小林子,你要明白,这宫里头,委屈反而更安全。朕,宁愿委屈了他,都不想他再受丁点儿的伤。更何况,他本就不是为了朕而要做这皇後的,朕留不留下,对他又有何区别?而且,慕容那老贼正急著呢,朕好歹也要让他安下心不是?不然皇後还要怎麽报仇?」
「皇上,那今晚是要翻德妃娘娘的牌?」
「你果然是一点就通!哎,德妃那还不知道要闹成什麽样了!」贺兰想起这阵子因为封後一事而总是梨花带雨的慕容昭华,心里一阵烦躁。
「皇上,待除掉慕容丞相後,皇上和皇後,能跟以前一样好麽?」
「朕也不知道。」贺兰深吸口气说:「该早朝了。」
「起驾太和殿!」小林子拉开门,朝著外头喊去。
太监们一个传一个,到那声音传到了坤宁宫,已经著好朝服的楚熙然在小顺子的陪同下,步上了软轿,也朝著太和殿去了。
天承明治九年,秋。
天承开国来唯一的男皇後步上了垂帘听政的道路,从此,一王一後主持朝政,人们称之为天承的昌盛之年。而民间,也因此流传了更多美丽的爱情故事。
可只有两个人记得,这一年是他们相识的第六个年头,也是他们的关系彻底改变的第六年。
一季的秋,如同六年前一样。
天凉了,叶落了,枫红了,新进的秀女也入了储秀宫。
一切,都按著原始的轨道,继续重演,反覆著让人悲凄。
封後大典後的第二日,皇上就翻了德妃娘娘的牌,一连三日,都陪在锺粹宫哄著。
流言四起,後宫人人都私语,皇上封後纯属因为皇後娘娘是将才,有了军功,所以皇上才特别恩典,以示安抚楚家灭门一事。更有人窃笑,说这铮铮男子怎能跟女子相比?更何况,皇後已二十有二,不复当年刚进宫时少年柔软、辨不了雌雄。
而此後,贺兰若明和楚熙然,也这麽保持著不温不火、相敬如宾的日子。唯有在御书房批摺子时,才偶尔的会心一笑,一道奏摺两个相同的批覆,怎不叫人心欢?
贺兰若明喜欢看那时的楚熙然,闪著狡黠的笑,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极了当年使坏在他茶水里加了盐巴後还隐忍装腔的模样。
贺兰偶尔也会留宿坤宁宫,只是平缓的交谈,不痛不痒,渐渐地,似乎除了朝政,已不能如当年般说笑,只有相拥著滚上床榻,一个狂烈一个顺从,分不出哪儿真哪儿假。
有次贺兰事後想为楚熙然擦身,却见楚熙然躲过了他伸出的手,阻了他道:「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这样不合体统,臣妾自己来就好。」
於是,看著小林子唤人抬了热水在屏风後,看著楚熙然裸著身子缓缓步入,看著屏风後的人影晃啊晃的,就跟烛光掺杂在了一起。
贺兰背过身去闭上了眼,他想,睡吧,醒了,他们还是一个皇帝一个皇後,而不是曾经的若明和熙然。
待到楚熙然回到床榻前,贺兰已经有了均匀的呼吸,背过身的侧脸依旧清秀俊挺,和当年第一次见著那样,让人迷恋。放柔神情,楚熙然就这麽瞅著贺兰的睡颜。
当年也曾这样,半夜醒来,看著这个气势强势对自己却细心温柔的男人,然後会忍不住往他怀里蹭去,而熟睡的贺兰若明总会像有感应般搂他更紧,紧到可以听见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在耳边一声声,生生不息。
回过神来的楚熙然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烫的脸才爬上了榻。
忍不住靠近他的背,蹭上自己的脑袋,深深吸气再吐出,反覆再三後他觉得眼眶开始发红,心口开始疼痛,才停止了这样的动作。
「为什麽还会痛呢?」
楚熙然自嘲著,终是转过了身,背对著贺兰若明合上眼。
也就是从那之後,贺兰再也没有亲手帮楚熙然擦身,常常是楚熙然踏出了浴桶,贺兰就已然睡去,甚至於後来常常是连人影都没了。
只留下楚熙然一人在东暖阁里头,对著黑夜,等著黎明,然後算计著朝政,笑看著後宫的风起云涌。
金碧辉煌的坤宁宫,竟比永和宫,越发的寒了。
秋末的时候,储秀宫里秀女的绿头牌也上了册,真正加入到了後宫的争奇斗豔中。
这批由纳兰贵妃替皇上选的秀女并没能在这後宫掀起多大的风浪,有个别皇上宠幸了几日的也不过只册封了淑仪。
皇上的兴致完全落在了纳兰贵妃产下的小皇子身上,常常可见御花园里头,皇上抱著已然半岁的皇子,身边只有纳兰陪著。
「皇上若有时间,该去看看皇後娘娘。」纳兰从贺兰手上接过睡熟了的孩子,转身又递给了乳母。
「纳兰,你这是在赶朕?」
「臣妾不敢。」纳兰嘴里说著不敢,面上却见不著半点惶恐。
「从你封了贵妃开始,对朕就这般不情不愿,若换了别人,怕是早死上千百次了。」
「皇上,臣妾的心早已不在这红尘,您是明白的。」
「可你还是放不下熙然不是?不然你不会为朕生下皇子,更不会留在朕身边苦口婆心。」贺兰苦笑著道。
「只可惜也因为皇上,他和我,倒变得生疏了。」纳兰叹道:「熙然的心结太多,他那心到底是凉了还是死了,我也瞧不准,皇上就自求多福吧。」
「再等段日子吧,慕容那老家夥最近私下动作不少,熙然表面上故意装糊涂,怕是真正要开始行动了。」
「那皇上呢?就一边冷眼看戏?然後坐收渔翁之利?就跟当年慕容家陷害楚氏一族一样,待尘埃落定,再一道圣旨让人再无天日?」
纳兰冷笑著:「皇上,纳兰能懂的,熙然更是清楚明白,你道他为何和我疏远了?不是因为臣妾有了皇子,更不是因为臣妾这贵妃的头衔!」
纳兰看著默不作声的贺兰,终是放软了语气,「当年出征前,他来找过臣妾,那日他对臣妾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看著贺兰瞬间僵硬的表情,纳兰转身走出了御花园,徐徐的声音还是传进了贺兰的耳里,她说:「皇上,他心里什麽都知道。」
天承明治十年,夏。
慕容丞相因私通南昭意图谋反一罪被斩,牵连九族,上百条人命,瞬间流成血河。
据闻,当今皇後娘娘亲自监刑,待黄昏後回了坤宁宫,竟一下大病不起,硬生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渐渐恢复过来。
民间传说那是皇後娘娘被杀戮之气煞到,才坏了身子,却不知当一个人血刃仇人,那种紧绷的心弦忽然虚脱後,会是怎样的脆弱。
而在皇後病倒的一个月里,皇上只去看过皇後一次。
那日出了坤宁宫的皇上脸色惨白,隐忍的汗珠密密在额头,而牢牢护住左臂的右手,衣衫里沾著点点的血迹。
皇上严禁了那日传出的流言蜚语,所以无人知晓那日在坤宁宫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猜测,皇上受了伤,却不知道伤从何来,又为何人所伤。
夏末过时,伤愈了的天承皇帝忽然当朝宣布,下江南。
第九章
皇上出巡江南,本该是件大事,可贺兰若明说了:朕只是想体察民情,不需声张。
於是,悄悄带著贴身太监和宫女几人,及四个影卫出了皇宫,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里头,楚熙然也渐渐恢复了过来,偶尔去纳兰那逗弄小皇子,或者去梅妃那看看小公主,生活倒也平静。
皇上不在,他这个皇後也罢了垂帘听政,只说一切但由皇上作主,就把那些摺子都扔给了远在江南的人。於是,千里驹来回於江南和京城,时不时带来皇上那的一点消息,只知一切安好。
皇上再回宫时,又到了开春的时节。
御花园里头的桃花开得格外粉豔,红团团的一簇簇,煞是好看。
就跟皇上带回来的人一样,娇嫩得好像能滴出水,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精灵转动著,新鲜地瞧著宫里头的一切。
皇上贴身的太监说了,这是皇上在江南纳的男妃,才十七岁,是个清倌,被皇上出巡时无意间救下,一路跟著皇上,倒也乖巧讨人喜欢。皇上疼他疼得跟宝一样,这一路回来,不是同乘马车,就是共骑一驹,夜夜同榻而寝,相拥而眠。
这话传进了坤宁宫,楚熙然看著愤愤不平的小顺子,却只是笑了笑,说:「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有什麽值得本宫动气的?」
「主子您就不难过麽?当年,皇上也是这麽疼您的,可是也才不过几年,他怎就能变心了?」
「傻子,他是皇上,他的心从头到尾也没有只在我一个人身上过,我对他而言,过去不过是颗棋,现在也不过是个摆设,怎的现在倒要较真起来?」
「可是,林公公跟奴才说,皇上待主子是不同的,林公公还说,这後宫里头,只有主子才是皇上放心上的人。」
楚熙然歪著头想了片刻,说:「这话说出去是要招人笑的,我一个男子坐著後宫之首的位置已经够让人讥讽的了,还要硬说他只喜欢我一人,不笑掉人大牙麽?你仔细看看你主子我,都二十四岁了,宫里头的那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主子,宫里头的话您别当真,叫奴才说还是主子最好看。」小顺子绞尽脑汁想说出些漂亮的词,可这对他一个读书不多的奴才毕竟难了些。
「省省吧,少来诓我。」楚熙然好笑的看著小顺子心急的样子,又问说:「那新来的男妃皇上册封了没?现在在哪个宫待著呢?」
小顺子咬唇瞅著自己的主子,硬憋了半天,才闷闷道:「封了贵人,赏了他永和宫。」
楚熙然的动作就这麽停在了那句话里头,好不容易扯出个笑,才道:「看来这永和宫,倒成了金屋藏娇之地了,凡是宠著的,都要往那儿搁。」
「皇上真薄情,好歹永和宫也是皇上和主子恩爱过的地方,转眼竟然赐给了新宠。」
「小顺子,你要知道,这後宫本就是如此来来去去的,哪有什麽永恒,说出去莫又招人话柄。」
「皇上,这尘世没有什麽是永恒的,情也好,恨也罢,两相也都扯平了。若皇上要赐臣妾死罪,臣妾无悔也不会怨,若皇上不罚,那从此臣妾就只是天承的皇後,会好好守著本分。」
那时,自己是这麽对他说的吧,那人走前只丢下一句话,「那就做好你的皇後给朕看看!」
他踉跄的离开了坤宁宫,那个背影,至今,都还在楚熙然心里反覆出现,似乎那一剑,刺上的不是贺兰的手臂,而是自己的心。
皇上回宫的第一夜,去了纳兰处看小皇子。
一岁多的孩子已经开始满床的爬,见著人就笑,毫不客气地抓了贺兰戳向自己脸蛋的手指头就往嘴里塞。
「小家夥,跟你母妃一样不怕朕,嗯?」贺兰抽回自己的手指,苦笑不已地看著自己一手的口水。
「皇上今儿个怎麽想著来臣妾这了?不是带了丽人回来放在永和宫养著麽?天也暗了,皇上该回去陪人家了。」纳兰拿起帕子替自己孩子擦了擦口水,又道:「皇上若喜欢这小家夥,大可以白天里来看他。」
「纳兰,你在生气?」
「是,臣妾生气!」纳兰忽然站起身吼了起来:「你怎麽可以这麽待他?本以为慕容丞相死了,你们的关系也能渐渐好起来,可你下了趟江南就带了个新宠回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