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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了,云墟大师兄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除了刚与付云中相遇,还是个九岁十岁的小毛头时,飞声喊过付云中几声师父,一入云墟,听了付云中的无理要求,小飞声彻底看明白了付云中的真面目,直接要么不喊,要么就喊付云中。
没打算和付云中多年来似真似假一口咬定的说辞搅和,飞声继续道:“又是谁在我入云墟后道什么人前不便,要换一种传功之法?”
付云中微苦了脸:“……对,是我说的。”
相传妖怪都是口对口吸食人气。比起两个大男人互相推背头冒青烟,在无人角落啾一下就完事的传功方法实在是方便实用得多了。
闻言,飞声的面容松了下来,道:“撷英会即将举行。说不准是什么时候。”
付云中点了点头,又苦笑。
四平八稳的飞声,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两人所言的传功,传的,就是云墟城世代承袭,奉为骄傲的归云剑气。
归云剑气并不是一式剑招,而是一门内功。
虽然谁都说不上来,这是门怎样的内功。
亦刚亦柔,可攻可守。繁简相宜,一招万招。
承袭此功者,便如同有了点睛之法,手中无论是刀枪剑戟,奇门兵器,都似有了它的灵气,它的精魄,意动随心,人兵合一。
无所谓刚柔,无所谓攻守,无所谓繁简。
晴空归云,万法归宗。
但它仍是剑气,不是剑招。
而即使别加用心,练成绝世剑招者,也不一定能成归云剑气。
从来无人能解释,只得归结两字:资质。
因此,云墟分“剑尊”、“武尊”,便是一重内功,一重招式,不拘何种兵器。传言,历代选择青尊的首要条件,便是资质优异,能得归云剑气之大成。
众人皆知,付云中“资质”尚可。也只“资质”尚可。出门打仗,顶多搞搞勤务。
付云中小心翼翼开口:“你天资早得诸尊首肯,如今成就更是全云墟甚至包括师叔辈的佼佼,哪怕到时带队出城,就少我这么一次传功,应当也不打紧?”
飞声眼眸一眯,吐息一沉,额头一低。
这么个距离,真是他要亲就亲,要啃就啃,要传功就逼着传功。
本是早已熟稔,许是时隔太久,呼吸纠缠间,茶香萦绕外,竟还好死不死生了那么半分暧昧。吓得付云中头毛一竖,赶紧讨饶:“大侠饶命!有事好商……”
“量”字未出口,付云中未被掣肘的手腕却突地一斜,指尖当即捻了两颗黄豆,绷紧一弹,嗽地朝窗外击去!
飞声眸光一跳。
黄豆直袭去之处,离这二楼窗台还不算太远。
各自一身低阶青衣,两名正在这偏僻路口沿着街走的云墟弟子。
本就身为管带,付云中自是不会伤了自家弟子。
他就是要引了那两人注意,瞧向这头偏僻窗台!
要说付云中和飞声认得全云墟所有弟子,也有些难。但要全云墟城都认得付云中,或至少认出“飞”字辈大师兄飞声,不要太容易。
飞声沉下脸色。
他也不动怒。不动粗。
而是随之也捻了两颗黄豆,同样直袭向那两名云墟小弟子!
出手比付云中迟,力道却比付云中重、巧、准。
转瞬追上,噗噗击中先前两颗黄豆!
四颗黄豆各自偏离方向,恰好击向两名云墟弟子的四处膝盖窝!
两名弟子啊呀一声,顺势跪地。
等他们回过神来朝这头骂骂咧咧,窗台已没了人影。
付云中自不是甘愿从窗台消失的。他本想死皮活赖躺着,可飞声一手弹飞了豆子,一脚还踢开了付云中脚后的空竹筛子。
竹筛子本就轻,又圆,一踢就叽叽呀呀滚到一边儿去了。
后腰和脚跟失了支撑,付云中差些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飞声施施然伸手一扶。
他自是扶到了。
就在飞声指尖触到付云中腰后一瞬,付云中也出手了。
只出了一手。还是不惯用的左手。分明未持兵器。
却比飞声更快,更狠,更隐隐带着归云剑气当即发动时的龙吟之声!
不专武学,略显瘦削的手腕、手掌、手指,直至连筋续脉的分毫皮肤,都似在刹那碎成粉屑,旋即凝成钢铁。
银白剑气,直冲飞声面门!!
只这一瞬间。
一瞬间,出手。江湖高手,自能做到。
一瞬间,剑气升腾。对于飞声,早无难度。
一瞬间,醇厚浑圆,化作龙吟。飞声亦能。但全云墟城,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是错觉,还是真相?
付云中,又是用了几成功力?
飞声瞳孔骤然微张。
这是生招,还是死招?
若面前的人不是付云中,他是否有能力接下、化解这一招?
若面前的人就是付云中,他又有否能力接下、化解这一招?
介于恐惧与茫然之间。如同博弈生死。等回过神来,陡而难抑的心跳磅礴。
飞声忽然想起数日前,月空下,付云中方自开年行溜回城中,同样骤然出手,塞了他一个新鲜的野果子。
两人紧挨着,半站半坐。
而付云中的手——已轻轻贴在了飞声颊上。
收、泄、放。一气呵成。
方才眸中仅只刹那,取命般的锐利锋芒已收,付云中的声音如同他掌心的温度,缓缓传来:“这样可不行呢……”
听着柔声,飞声身形仍绷着,静静看向付云中。目光模棱两可,分不清是不是向付云中讨个答案,还是心中早已有数。
付云中自顾摩挲了两把飞声的脸,同样分不清是继续说着,还是转了话题,道:“你怎么瘦了。”
飞声不答。
付云中便笑了。
点儿料峭,点儿隐忍,雾蒙蒙的暖。
晨曦一出,哪怕半城飞雪,都似即将隐没在如烟如画的桃红柳绿中。
一夜春来,满眼江南。
飞声的眸光又有些远了。
然后听见付云中继续道:“……是想为师想瘦的?”
飞声一愣,正见着付云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与期待。
飞声深深吸气,慢慢吐出。
松手,转身,离开。
留下身后付云中嘻嘻哈哈的笑声。
笑了好一会儿,付云中的目光,又转向了窗外。
凝眸,眼底黝然深邃。
自窗口往外一瞧,全无遮挡,一望到头的榆林主城。
隔不了几个转角,就是榆林最繁华的大街。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人群里,飞声缓步向前。
他已走出了晚来风,却并没有走远。
不但没有走远,还绕了一圈。
却不是回晚来风。
而是信步一般,迈入与晚来风隔了四间房舍,一个转角,相形之下颇为寒酸的小茶楼。
小二一见飞声行表不凡,赶紧上前,还未开口,已被飞声微笑打断:“不忙,已有朋友等着我了。”
径直上楼。
小茶馆生意清冷,楼上总共只三桌有客。
飞声继续径直,迈向孤身坐于最冷僻窗台处,头戴黑纱斗笠,身形健壮的女子。
这女子不但坐得冷僻,整个人都是冷僻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过于明显,使得另两桌食客只敢离她远远地坐了。
是“她”,或是“他”?也没人敢问。
榆林来来往往的人多了,榆林百姓也见得多了。像这女子般掩在层层冬衣下亦是男子才有的肌肉虬劲,气息沉稳,还非得扮成女子的派头,多是亡命客,离得远些为上。
飞声却不介意。
直到近至女子身侧,才停下脚步。
黑纱斗笠动都不动。
飞声却知,斗笠下冷淡而精邃的目光早已看了他一眼。一眼便似已将他上下看穿。
面前小菜分毫未动。女子继续饮茶。
被权当成空气的飞声,嘴角便翘得更好看了些。
他也顺着女子的目光,看向窗外。
自窗口往外一瞧,同样全无遮挡,一望到头的榆林主城。
眼角一瞟,便恰好是晚来风二楼最角落的小房。
不算正对。小半个方才飞声与付云中半认真半笑闹的窗台。
女子终于开了口:“自你那处,是很难发现这儿的。有进步。”
声线压低,男女莫辨。语音不重,仅只两人之间。
飞声点头:“付云中是发病,不是发疯。我以为,他自窗口注意到的,是你。”
所以故意将付云中逼至窗台,暗中留心,发现此处。
女子道:“或许他也留意到了我。只是他更留意到的,是另一人。”
不再淡漠,女子一手执茶盏,一手往窗外某处一指。
冬衣包裹至掌背,仅露出半截的指节格外纤长精干。多年磨练而出的老茧,掩不住其下只有女子才有的白皙柔和。
飞声随之看去。
人群熙攘里,付云中多少有些一瘸一拐的身影,并不需太费力寻找。
被付云中远远跟在身后的,竟是付云中的同僚好友,干活时最为亲密的搭档,同是云墟东门门守,今日当值的老赵哥,赵招德。
两人一前一后,往长街另一头而去。
两人静静看着。看似放松的目光,不漏过一丝一毫。
静默间,飞声开口:“赵招德,究竟是谁。”
女子接道:“付云中,又究竟是谁。”
飞声轻笑一声:“我只知,你究竟是谁。”
女子不答。
飞声继续道:“本就是女子,多少都会透出些女子情态。假扮成个男扮女装的男子,叫他人误以为是故作女子情态,更具迷惑,实在高明。”
女子终于回过头。
黑纱间,已可揣测的美丽容颜。
眉是淡的,唇是淡的。连淡淡噙着的笑意都似是恍惚即逝的。
但她就是一直在笑着的。
换做一把不再掩饰,清冽、纯明,不算清脆,十分好听的女声:“多年未见,你还认得出我,飞声。”
飞声亦收敛笑容,后退一步,低头拱手,恰恰好的谦卑恭谨:“弟子飞声,恭迎剑尊出关。”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付云中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跟着赵招德绕了一圈榆林城。人情颇好的老赵哥一路上和不下三十几个相熟的打过招呼,在路边买了一条鱼,和一队自京城而来的商队攀谈了会儿,就回云墟守门了。
算是一无所得,付云中却不见得多少失落。就当逛逛榆林城。
哪怕得了什么大消息,或许付云中也还是这么个德性。
他甚至挺高兴。
若赵招德只是一个普通的,真正的同僚和好友。
付云中回晚来风的时候,午饭时最热闹的那阵已经过去了,青禾还在昏睡,估计是要睡过这一天了,便也没让刘三去喊。本想找座喝口水,却见着个老熟人。
老熟人也看见了付云中,乐呵呵地招手:“来来,付小哥坐这儿!”
这老熟人,不但认识得早,他还真的有些老了。
来榆林定居好多年,估摸着年纪,和礼尊或也差不多。本人甚少提起过往,大伙儿都喊他唐老唐老,只知他出自贵胄,历代为官,从小熏陶,学问很高。后因变故家族衰落到处流浪,算是见惯风雨,又年纪大了,不想再漂泊,便在榆林定居,做做大户人家的教书先生,清贫安乐。
付云中与唐老对面而坐,似也不自觉沾染了唐老轻松爽朗的精气神。
唐老最近加了工钱,小菜外多叫了壶小酒,自得其乐。一边与付云中拉着家常,一边看着楼头来来往往的客人,道了句:“哎,我就是喜欢你们年轻人。看着你们,跟你们在一起,我就觉得自己也年轻了。”
付云中笑了。
他也不年轻了。但他很认同唐老的话。
晚来风招呼南北,年轻商客自不必论,一个个的非凡派头。云墟小弟子们得了闲也会三五成群来打打牙祭,今日就有好几个,还是平日和付云中混得不错的,坐在另一头,互相打闹,欢笑声遥遥听得清晰。
付云中很喜欢年轻人。特别是没什么钱的年轻人。
他们有追求,心却不曾掉进钱眼里,更愿意用热情和同情帮扶弱小,用行动做给冷漠的人看。比无知要清明,比世俗要纯善,该奋起时一呼百应,该慷慨时风雨共济。
但当然,不是所有还算年轻,又没什么钱的人都值得人尊敬和喜欢。
唐老看见了什么,冲付云中打了个眼色,也不算厌恶,又轻笑。
付云中看去。
好几个女子,围在楼道口笑语攀谈。皆衣着精致,面容雅洁,一看就都不是平凡妇人。
长幼有序,食毕正要下楼,其中一位三十六七的妇人,最为美貌,一脸诚挚地与身旁妇人说着些什么。
付云中会意,也与唐老对视一笑。
付云中本是云墟人,唐老安身大户,也自见闻广博。
那位女子,或者这几个女子中的大部分,都是云墟人。准确地说,都在云墟供职。
如张和林一般,好几个未入云墟的榆林人因其德才技艺,或各种便利,兼领了云墟职务。女子中的两个是“重”字辈的女师叔,领了内务之职,而那最为美貌的妇人原为榆林大户之妻,半年前方领了内务掌事之职,掌领云墟内务,不久即被休出家门,原因自不外传,也闹出了不小风雨。
妇人、美貌、掌事、被休,本该清贫,却还贵夫人般打扮,不被传言也难。
但不说到了唐老这个年纪,哪怕只到了付云中这个年纪,也早就明白,许多事情并不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那么简单。
就如这个名为方雪娥的妇人。三十六七,着一袭鹅黄带朱齐胸襦裙,身形苗条,杏眼削腮,甚为美貌,要近瞧,才能瞧出眼角因常年脂粉,而比平常妇人深了许多的笑纹。
即便闹出风雨,她还是同样笑得美艳,说得真挚。不论是不是颠倒黑白,乌灵灵的大眼睛就盯着你侃侃说出口来,叫你明知有诈,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的判断,更何况是接触不多的人,免不得使劲跟旁人夸她多漂亮,多认真做事,为她被休而抱不平。
就和官场里,所有奸猾小人是如何平步青云一样一样的。
一是算,二是装。
算,使劲地算。能力之内,所有能得的好处和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