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的目标不过是当乡长,现在书记都给我了,我何必再和他置气呢。”江玲扫了雷东一眼,略显抱歉的说道:“雷科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没底线,朝令夕改?”
雷东摇头道“怎么会呢,其实我也不赞同你和谢南成硬碰硬,到时候两败俱伤划不来。”
“你真这么想?”江玲眼睛一亮,长舒一口气道:“今天按照计划,组织部的领导要来我们乡宣布人事任免决定,因此才搞了一个欢迎仪式,同时也是欢送牛书记。本来定在上午十点钟,可现在都十二点了人还没到,原来是车开不过来。”
雷东小心驾驶,看着前方狭窄而又凹凸不平的乡村公路,摇头叹息道:“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这里的路还这么垃圾,不是说有村村通吗?”
江玲是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就是村村通,规定两米宽的水泥路,国家的钱是如数划拨了,可是一倒手两倒手的就修成了这样。这才两年多功夫,很多路面已经坏了,而且绝大多数的宽度不够。农用车跑跑是没问题,可要是轿车过来,哎……”
雷东奇道:“山里不是还驻扎着军队吗,他们能允许这样的道路存在?”
江玲苦笑道:“出山的路又不是只有我们这一条,东边十五里是马庄乡,他们挨着国道,上高速也方便,部队的车都走那个方向。”
说话间,汽车已经开出去四五公里,在前方一个转弯处发现了一辆奥迪A6牌黑色轿车。
道路其实并不是被山洪冲毁的,而是因为筑路的水泥标号太低,再加上地基打得太软,出现了一个断裂带,结果正好把奥迪车给卡住了。
此刻,一辆农用三轮车已经开到,几个农民拿着镐头和铁锹,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车上的四个人已经下了车,司机正趴在路基上愁眉苦脸的看着一摊机油叹气。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噤若寒蝉的站在两个威风凛凛的中年男子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显然是劝领导们不要生气。
“赵副县长,肖部长,真是太对不起了,是我们考虑不周,没能提前把路修好……”车还没停稳,江玲就一路小跑着冲过去,不住的道歉请罪。
“江玲同志,你的工作任重道远啊!既然主政一方,就要当好这个父母官,给老百姓带来实实在在的实惠,比如这条路……”肖部长是来报喜讯的,因此心中虽然窝火,但态度还算和蔼。
可是赵副县长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冷眼看了一下雷东的奥迪Q5,说道:“想不到青龙乡已经开上奥迪越野了,看来你们也不算是穷乡嘛。”
江玲连忙解释道:“赵副县长,肖部长,我们青龙哪买得起这么好的车啊。这是我在短训班认识的朋友,天海市的雷科长,今天来青龙峡旅游,碰巧赶上了,被我抓了壮丁,来迎接两位领导!”
“天海的雷科长?”肖部长的表情立刻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伸手说道:“雷科长见笑了,我们高阳太穷,连条路都修不好,还要劳您大驾帮忙送一程,惭愧,惭愧啊!”
“领导们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请上车!”想想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这些人的手下,雷东无可奈何的虚伪了几句。
赵副县长和肖部长也不客气,立刻坐进汽车的后排座,江铃坐在副驾驶位置。至于他们的秘书,则只能委屈等一会儿,稍后有三马车专程来迎接。
汽车往回开,即将到村口的时候,赵副县长突然问道:“雷科长,您是个退伍军人吧?”
雷东随口答道:“是啊,赵副县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副县长没有回答,但是雷东通过反光镜却敏锐的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噼噼啪啪,砰砰砰……欢迎欢迎,热烈欢迎!”鞭炮声和欢呼声再次响起,乡政府门前一条街再次变成了热闹的海洋。
第二百八十九章下刀子
因为耽误了时间,领导们一到乡政府就直接去了会议室。
嘈杂的乡政府大院,以及外面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负责摇旗呐喊的百十来个熊孩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在乡政府的一个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去附近小卖店每人领了一包辣条,然后就欢天喜地的走了。
人们似乎都很忙,而且大都表情严肃,偶尔会向会议室方向瞟两眼。每当会议室中传来热烈的掌声,这些人就停下手里的工作,连走路的也原地站立,虽然根本就听不到什么,但却还是有种了然于胸的陶然。
今天可是青龙峡的大日子,老书记兼乡长调走了,一下子多出来两把虎皮交椅,但凡自认为有资格的屁股们都回来了,虽然都谦虚的说无论谁当乡长和书记,都会服从组织安排,紧密的团结在新书记和新乡长周围,努力把青龙乡建设好的废话,但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丝渴望,渴望自己的屁股能够和那把金光灿灿的虎皮交椅能够亲密接触。
最低限度,也应该是自己支持的屁股坐上去。
即便是那些没资格参加会议的人也很紧张,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人都在思量自己以前站队是不是正确,新领导层出现之后对自己是喜是忧,该如何调整,如何向新领导表忠心?
每个人都心事重重,因此雷东就被选择性的忽略了。
雷东本来想走,但是江玲在进入会议室前曾经嘱咐过,一定让雷东等到开会结束。显然这是小女子的虚荣心在作祟,江玲渴望雷东见证自己荣升乡书记的光辉一刻。
没办法,雷东只好把车座放倒,打开DVD,躺在车里无聊的等待。
二十多分钟之后,两辆越野车驶入乡政府大院,肖部长的那个秘书急匆匆的下车,跑到会议室中去了。
又过了十来分钟,一阵最热烈的掌声传来,会议室的大门骤然敞开,数十个人彼此寒暄着鱼贯而出。
“赵副县长,肖部长,都快一点了,吃顿便饭再走吧?”江玲走在最前面,热情的挽留两位领导。
“小江书记,你刚上任,我们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今天车坏了,耽误了时间,这个点本来应该在和平镇,那边的人还等着给牛镇长接风呢。”肖部长愉快的和江玲握手,很是勉励了几句。
刚刚荣升的牛镇长也过来握手,说道:“江书记,这里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打电话,反正和平镇距离这里也不太远。”
“一定一定,我经验不足,肯定有很多考虑不周的地方,到时候牛镇长可别嫌麻烦不管我啊?”江玲笑着开了一个玩笑。
两辆越野车都是从和平镇调来的,几个领导纷纷上车,青龙乡的干部们纷纷上前和牛书记道别,大声说着一定回来看看之类的话,看他们依依不舍的样子,似乎是生离死别,可事实上人家只不过是屁股挪了一个窝,两个地方相距不过三十公里。
汽车将要发动的时候,已经上车的赵副县长却又突然下了车,快步走到奥迪Q5面前,对里面的雷东说道:“雷科长,今天多亏你帮忙,我叫赵有才,是高阳县的副县长,哪天有空到高阳打个电话,我请你喝两杯!”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周围的人很是费解,一个堂堂副县长居然因为借用了一下别人的车特意过来表示感谢,这太不正常了,不是应该车主感激涕零自己的车被领导征用无比荣幸才对吗?
雷东正在假寐,连忙下车笑道:“赵副县长客气了,说不定我们还真能再见面,到时候还请赵副县长多多关照才是。”
“一定一定!”赵副县长用力的握了一下雷东的手,说道:“今天公务在身,我们还要去和平镇开个短会,就先走一步了。雷科长,再见!”
赵副县长走了,雷东挠挠头,总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江书记,恭喜恭喜!”
县里的领导走了,这里立刻就变成了江玲的主场,乡里的大小领导不管心里服不服气,但却也只能接受无法改变的事实,纷纷过来向江玲道喜。
曹干事抓住机会问道:“江书记,赵副县长和肖部长都走了,那龙门饭庄的订桌还要不要?老板都打两次电话催咱们了。”
“当然要了。”一个姓辛的副乡长立刻说道:“喜宴啊,祝贺江书记成为咱们青龙乡的掌舵人,都去,大家都去!”
“这恐怕不好吧?江书记刚被任命才半个小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公款吃喝,传出去老百姓还不骂娘啊?”一个姓李的副乡长摇头表示反对,他今天气不顺,因为他自认为屁股够硬,空出来的两把椅子至少会有一把属于他。
可是没想到,今天上级领导只安排了一把椅子的归属,最好的归了江玲,他心中很是不服气。
凭什么啊,论资历论能力我哪点比江玲差了?
辛副乡长不悦的说道:“老李,这是规矩,欢送牛书记的宴会昨晚已经开过了,欢迎江书记的宴会不进行怎么能行?”
“江书记本来就是咱们乡里的人,大家就不必弄这些虚头巴脑吧?”李副乡长这句话就有点过分了,你可以不赞同,也可以不参与,但说风凉话,这是摆明了不服新书记,想给江玲来个下马威。
江玲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因此送领导多走了几步,回来发现几个部下正在争论,当即哈哈一笑道:“大家别讨论了,今天我朋友雷科长来了,我自掏腰包给雷科长接风,大家同去。辛副乡长,雷科长可是个酒国高手,待会儿你俩好好喝几杯!”
江玲单独提到辛副乡长,却没提李副乡长,这也是一种打脸。
你不待见我,我还不待见你呢。
辛副乡长立刻喜形于色,笑容可掬的走到雷东面前,说道:“雷科长,请,你们大城市的人吃惯了燕窝鱼翅,尝尝咱们山里的野味杂粮,外面是绝对吃不到的。”
又是野味,雷东不由想起安秀琴给自己准备的野味大餐,不过还是不动声色的客气了两句,然后转向江玲。
“走吧雷科长,就两步道。”因为同事们都在场,江玲显得很矜持。
既来之则吃之,雷东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格,因此也就不客气,跟着江玲就走。
龙门饭庄显然是青龙乡最大最豪华的一家饭店,不过也就是个农家院,七八个包间而已,装修谈不上,但却因为古朴甚至是寒酸在城里人眼里有了一股特别的韵味,因此去青龙峡旅游的人,偶尔也会在这里用餐。
因为知道今天有县里的领导要来视察,饭店早就接到通知,特别预备了不少山货,粗瓷大碗大炖盆看起来没有城里的精致,但味道绝对地道,一进门就有一股子香气扑面而来。
因为打的是招待远方来客的旗号,雷东自然坐了主位,但规模却实在是大了点,包了三个包间,乡政府能来的人几乎都来了,就连那个反对吃喝的李副乡长也来了。
不来不行啊,这摆明了是向新书记道贺的宴席,不去说不过去,即便将来自己的屁股坐上了那把乡长的椅子,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出和新书记的分歧和矛盾。
这顿饭吃的热烈,山里人没有那么些弯弯绕,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很快就有几个二愣子型的人喝的晕晕乎乎了。自然马屁声也是不绝于耳,所有人都过来向雷东和江玲敬酒,丝毫不隐晦的向江玲表达了自己的忠心。
酒足饭饱,已经接近下午三点,江玲喊来老板,要求结账。
刹那之间,又是一番争执,办公室主任建议走乡政府的招待帐,辛副乡长要求替江书记买单,乱乱哄哄的好几分钟也没弄明白。
“这么说牛书记调走了?”听着听着,饭店的方老板的脸就沉了下去,说道:“走也不打声招呼,他签的那些白条怎么办?江书记,既然你是乡里的一把手了,新官上任新气象,把过去的欠账结了吧?”
一句话,顿时让热闹的现场鸦雀无声,不是人们觉得店老板太无礼,而是都觉得理亏。
青龙乡穷,却偏偏有一个半开发的风景区,因此招待任务很重,一来二去的确欠了饭店不少钱。过去已经吃垮了两家龙门饭店了,现在是第三家,老板是看在牛书记的面子上才准许签单,现在牛书记突然跑了,老板不着急才怪。
李副乡长借着酒劲,大声呵斥了一句:“方俊,今天是江书记上任的大喜日子,别整这些败兴的事。”
“换书记了又不是换政府了,怎么就不能提?反正是以你们乡政府的名义欠账的,我找一把手要天经地义。”方老板却不吃这一套,说道:“昨天你们打电话订餐之后我就算了一下,乡政府三年一共欠了我十八万六千多块饭钱,六千就免了,十八万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方俊你过分了,江书记来吃饭,怎么可能带着十八万现金?”李副乡长再次大声呵斥。
雷东感到很纳闷,这个李副乡长明显和江玲不对头,可这时候怎么如此积极呢?
突然,雷东看到李副乡长很隐晦的向方俊眨了一下眼睛。
立刻,方俊大喊起来了:“怎么,吓唬老百姓啊?新官上任就吃霸王餐啊?给钱,不给钱今天我就去县里告状!”
雷东乐了,看来江玲根本就镇不住场子,才当上书记没几个小时,对手就开始下刀子了。
第二百九十章有钱就是任性
怪不得餐馆老板敢突然对乡里的一把手发难,原来背后有人撑腰啊!
雷东有些无语,大家都是在一起共事多年,有什么不满意当面提不就得了,至于弄这些阴谋诡计吗?
要是在战场上,这就是一个叛徒,唯一的处理方法就是一枪击毙。
当然这不是战场,雷东也不是执法官,因此只能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热闹。
江玲的确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自己本来打算自掏腰包请客吃饭,谁承想店老板会翻旧账。
那些欠条江玲是知道的,但这也是青龙乡的传统,乡里穷,招待费不够了可不就剩下打白条这一条路可走。虽说先后吃垮了三家龙门饭店,但江玲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一届乡政府一个一把手,每隔几年就会挪挪屁股,只要人走了,帐就可以推出去。以前别人都是这样做的,牛书记来就任的时候不也是大手一挥就把以前的欠账给抵赖过去了吗,怎么轮到自己就不行了呢?
如果是往常,或者自己在书记的座位上坐一段时间,江玲完全不会在乎这样的事情,你爱咋闹就咋闹,反正欠条不是我签的,要钱去和平镇找牛镇长去,不服气吗,那你就别在青龙乡这一亩三分地开买卖了。
升斗小民敢和乡政府叫板,简直是吃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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