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自己胸肋剧痛,已是难以动弹,耳边听到顾云礼凄厉的呼喊自己名字,却也无能为力,只能侧伏在雪里任人宰割。
挣扎的想看顾云礼最后一眼,说一句“最后终究是你欠我的,没法两讫”,却被自上而下汹涌而来的剑气封住。
“嗤”
金属与肉体相触时的闷声,即便是在寒风中,也清晰的令李慕维难忘,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如约而至。
眼前是那依旧的风轻云淡,亦如当年在崇明宫廊柱后自己窥探他时,令自己心猿意马的微笑和从容,只是那身后喷溅的漫天血色,与这抹流云南辕北辙。
宠溺的笑,唇齿微动的无声:
“我爱你。……”
当初楚云楼外小巷的互诉衷肠也是如此的笑,如此的说辞。
顿了顿:
“……不要走。”
盛阳天牢内不舍的声音还如在耳畔,只是跌在自己身上,背后血色浸染青衫的狰狞告诉自己,这不是曾经。
挣扎的死死抱住,鲜血整个染红了自己的银狐大氅,李慕维此时早已顾不得自己的生死,只剩下满心的恐惧——爱他、恨他、不想失去他。
似乎有人来了,飘渺的声音回荡在风里,是李子易的不甘:“韩越,你这是用陛下来压我了!?”
……
“我要是抗命不遵呢?”
……
“金牌和碧血令?你想的还真周到呀!”
……
“看你嘴角的伤,只怕不是陛下的意思吧!”
……
“韩越,不要以为我李子易就怕了你!”
耳边纷杂的,似乎又开始相斗了,兵器相交声单一,只是两个人的对决。
不过自己已经不再关心,只听到怀中身体渐渐变冷的人颤抖的似乎想抹自己的脸,温热的触感,满面的血色粘稠,浅浅的低声道:“我……我腰带上的扇子……”
小心翼翼的摸出前不久丢在顾云礼面前的折扇,那殷红依旧,记得自己当时说:“碧玉断,殷红沾……玉崩不可续,血色不可除,你我之间就如这扇子,再也回不去了。”
好决绝无情的话,可惜自己当时的心在泣血。
颤抖的展开残破的折扇,那写着山盟海誓的地方,血色暗结,触目的满面桃夭芬芳,艳丽的绽放在耳鬓厮磨里,灼灼的刺着心。
“顾云礼……”
“血色……这不是除了吗?我……我的血,和你的……不,没有血,是桃花。”有些气喘的,顾云礼伸手触摸那玉柄的断处,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不复一贯的从容,盯着东南方的虚空道,“只是那玉……怕是……续不上了。”
“所以……还是你欠我的……”忍住眼泪,却仍是沾湿了脸颊,和凝结的血混在一起。
“对……因为开始,我就选错了……所以一直是我欠的你……一直……一直……”声音渐渐弱了,直到无声无息。
低声的呢喃,在呼啸的北风里显得恍惚的很:“人们都说相濡以沫的悲凉,不若相忘于江湖……我也以为那是对的,如今看来,世上前者太少,后者太多……”
“顾云礼,我宁愿相濡以沫倒好些。”
作者有话要说:不喜欢渣云的,到此可以止步哦,就是BE,相濡以沫,就是同死~下章完结啦
☆、最终章 维心天下
晋含元四年,晋国史上的国士名臣、最年轻的御史中丞顾云礼病逝,当时的晋王李慕绵感怀其辅佐的功劳和才华,钦赐谥号“元忠”。与他齐名的晋国“双杰”之一,时任大将军的韩越亲自做悼文,吊念这位旧友良师,可见礼遇之高,空前绝后。
少年成名,文思和礼乐享誉天下的第一才子未及而立的夭折,引来无数文人骚客的悼念,咏叹天妒英才之作颇多,一时举国哀悼,感念他青天明镜却惨遭奸臣陷害,在狱中忧思后染病而逝去,真是祸从天降。
就在含元五年冬,处决赵向思后,晋国再次陷入悲恸,思念那冤狱被害的良臣,至于从前关于他的那些流言,早就随着功绩的传送而烟消云散。
“不把血淋淋的东西摆在百姓们眼前,他们便自欺欺人的相信表面呈现的和顺恭美;便是碎了这梦又如何,再构建另一个美梦,从前的便就渐渐的抵消了。”
李慕绵在崇明宫听到如此消息,想到的只有顾云礼对还是孝诚君的自己言过的话。
在顾云礼病逝后不久,时任御史大夫的顾若臣也向晋王请辞,言思子心切,无力再报效王恩,请求告老归田,后与老友韩广一同种梅调鹤,颐养天年。
不过后来大将军韩越意外发现的、顾云礼在任时撰写的笔录《明御录》,虽然与他的传世名作《清虚赋》相比不那么有名,却也流芳百世,成为后世监察御史言行的典范和行动准则,其中很多王道与治国道理,也博得后世的敬仰。
这些都是后话了。
晋国邕兴竹林环绕,自古就有有凤来仪的传说,顾家老宅就坐落于此。
“铮”的一声,琴弦崩断的声音,尾音不绝,想来弹奏之人也是看到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导致用力过度,马鬃弦才断的。
带着李萧,正在给逐风和随风洗澡的明轩听后,蹙了蹙眉,心想“此处景色宜人,气候温润,怎的火气还这么大?”
无奈耸耸肩,对旁边李萧道:“萧儿乖,你看随风全身乌黑,是不是以为他不脏,其实不是的,不及时给他清理他会生气;而逐风是青骢马,看着温柔,实际脾气也很大……”
“顾云礼,你激动什么?要断就断你自己的琴,拿我的出什么气?”
“维儿,是可忍孰不可忍!韩越这写的什么悼文!什么叫‘吾与汝幼时栖霞枕月,两小无猜’,什么‘敏慧淑德无出其右’,我居然是‘敏慧淑德’?!最可恨是最后,‘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呜呼哀哉’!”
“这不挺好吗,你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你又自小聪慧过人,十五岁就名扬天下。还有当时你替我挡了一剑,血染满地,我都以为你死定了,幸好卓家姐姐们在,你才捡回一条命……说的都很对呀。”想到韩越如果在场,可怜巴巴叫着“小云”的表情,李慕维肚子里偷笑,表面是一本正经。
“维儿,你这是帮着他气我吗?”扶住纱布缠绕的胸口,顾云礼故作伤心的道。
“你是背后受伤,捂住胸口干什么?”
“呃……但是我的一世英名呀……天下人会怎么想,我俩这什么关系?大将军和御史中丞的相望不得?这是我驾鹤后的公然表白吗!”
“韩大哥年少有为,名扬天下。为他痴迷的男女虽然不如你顾大少这么多,那也是够从重华门一直排到宣政门的。不过他这么多年一心想着二哥,你可别妄想了。”
“那就是李慕绵吃醋了,我这样的御史中丞,要谥号也是‘文忠’,结果偏偏用个‘元’,怎么有种说我城府诡辩的感觉?”
“这是夸你‘能思辩众’。”李慕维重新调理着琴弦,心下腹诽道“你可不就是城府诡辩吗?顾少傅太学院舌战修成君,当年就利用我一战成名……这‘元’,可是我特别转告韩越,让他要二哥加的。”
“维儿,我们那日辞去,你和韩越那小子偷偷摸摸说了好久的话……这不会是你的主意吧?”顾云礼观察细微,看李慕维那欲笑不笑的表情,心下就开始怀疑。
“啊……我那天能说什么,还不是绚儿的事。”
“‘长安君出质魏国,免了同族相残’,这几句用说这么久?”
“顾云礼,你是不是伤还没好,没法出去作恶、耍些心机手段憋得难受?你不是正写什么治国平天下的《明御录》吗?去文章里和那些奸臣斗吧!”不屑一顾的,李慕维懒得搭理顾云礼,只自顾自摆弄古琴。
自己无心之言,听在顾云礼耳中却如五雷轰顶,沉默了许久,才道:“维儿……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当初……骗你、利用你……我当初是太自私……”
“当时可是你承认了,欠我的……”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无心之言顾云礼就记上心了,其实自己让这合该斡旋明堂、功垂千古的名臣,甘愿放弃心中的天下王道,随着自己逍遥隐退,何尝不是自私的很?
只是爱里,总有一方退让。
顿了顿,李慕维闷声接着道:“你欠我的,没死成,就还是欠,所以得陪我相濡以沫,不做相忘江湖,公平的很。”
还没等顾云礼回答,只听得院中李萧的呼喊:“爹爹!顾叔叔!快来,逐风又开始抢随风的草料啦!”
想到这两匹马从在一起就不对付,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主人的问题,李慕维让顾云礼继续在床上休息养伤,自己出门来调停,只听得那里头风轻云淡的低低笑声,似乎得意的很。
确然,魏国尚黑,魏驰当年送自己随风,就是要自己记得那连绵的情义,尤其他名中有“马”,更是意味深长。
“小维,便是你最后选了他,上京也有个一直等你的大哥。”临走前的话绕梁不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意味更大。
自己与魏驰,感激与恩情贯穿始终,如今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又要麻烦他照顾,只为免了王座上的同室操戈。
自己已然负了魏驰,他还一口答应,眷恋之深可想而知。
如今相思固有,相忘也是不可能,但到相爱,却总是差了一步,而那一步,怕就是如流云般的仿佛触手既得,实际却永远遥不可及。
低头轻笑,拉开不对付的青黑二兽,想着真是物如其主呀,见面就不对付……
抚摸着随风的额头,温暖亦如那人的怀抱,又霸气骄傲如斯——万人仰视、指点江山如信宁,合该成为任何一个爱他之人生命画卷里,难以挥去的绚烂。
而自己的一生,已被青黛点染。
维心所向,总是那泛舟五湖的逍遥通达,自己与顾云礼兜兜转转、分分合合,耳鬓厮磨固有、撕心裂肺亦多,终究那心怀天下的人还是舍了家国,选了寂寂无闻的陪伴,如今只能在文章里寄托自己的才情。
一进屋,就看到那胸腹缠着纱布伏案的人,左手持着扇子,思考时下意识的抚摸扇柄是他的惯常动作,如今那断玉处镶嵌的镂纹金箍,已被摸的发亮,衬着玉色发出温润的光,亦如现在从奋笔疾书里抬头凝视自己的清雅眉眼,顾盼生辉:
“我曾以为这辈子抉择与我无关,临到头才发现,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这是魏驰临行前告诉自己,那日与顾云礼诀别后的种种。
维心与天下,他终究选了自己。
有这一句,吾生足矣。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小柳的废话,有始有终嘛
☆、后记·关于《维心》的二三事
就这样完结了,写了两个月,随着人物命运的起伏,让我也觉得过了许久,回首看来,也才两个月罢了。虽然出师未捷身先死,最终成绩惨淡收关,但是能够从始至终按照我心内的故事操纵文章,最后到达结局,就是一个重大成功!
在完结前,是不敢奢求长评的,如今还是有了点私心,因此无论是谁,坚持看完了本文且看到此啰嗦的后记而又有感于《维心》的——毕竟,我理解的情感和读者理解的是否存在偏差,表达的是否完全,是作者查缺补漏的关键。
因此,无论是谁,在下先谢过了。(长揖)
写文是一个辛苦却又享受的过程,将你心内的人描绘出来,将令你感动的场景书写成文字,并与别人分享,是享受的……至于辛苦,不说也罢,把微笑留给读者,是作者的必修课。
耽美文我是第一次写,实则我看的耽美文与很多看《维心》的读者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了,算来算去似乎不过廿数。不过好在我杂七杂八的书看了不少,私心以为算是能控制的了这只剧情起伏的猛兽。
关于《维心》,如果抛开他古风和耽美的外衣,是在讲述爱情与理想、权力、事业等等的关系,与此同时,小柳竭尽所能的,去描述我亲历的、见到的、听到的、或者理解中的、不同人的不同爱。
顾云礼与李慕维,究竟谁先爱上的谁,没有人能说清,如果说谁先意识到的,那就是渣云了。
其实这本身就是爱情的魅力和玄妙之处——也许它会极其复杂,复杂到你用了一生也说不出你爱的人,你究竟爱他什么,怎么爱上的;可是它也是极其简单的,简单到一颦一笑,或者一次照面,一种气质的吸引,你当然不会就把那一瞬间的关注当□情,但是如果你们今后会长足的接触,也许这就是爱的萌芽。
顾云礼和李慕维,大概就发生在这样时候。
尴尬的邂逅,哪怕你只说二人外貌出众导致互相吸引,但在现实中,这个因素虽然肤浅,但无人可以回避。可是只单纯而浅薄的说,爱就因此而迸发,却也是不可能的——假如二人从此没有交集,顾云礼就还是那个风淡云轻的才子,李慕维,也还是那个梦想江湖的少年,便是一时的难忘,最后也就忘了。
命运让他们相遇了。暗色的顾云礼爱上了明亮的李慕维,同理的,李慕维在崇明宫廊柱后瞥见那风姿卓然的第一才子,睥睨天下的气度,也不禁心猿意马。
爱情开始产生。
之后的种种,爱情与理想、权力的不可调和,分分合合,一步错步步错,不过最终顾云礼终究选择了爱,小柳算是用魏骊这个局外人的嘴巴,道出顾云礼的性格“顾云礼心思缜密,可惜为人不够狠辣,情牵则乱智,不如李慕绵多矣。”。
试想,如果没有雪原追击,李慕维也就随着魏驰去了,所以命运和感情都是细微的,有偶然,有必然。
很多人大概是不喜欢顾云礼的,认为他利用了李慕维。其实从李慕维的角度,也许也是大家的角度,认为顾云礼无情无义,背叛了他和李慕维的爱。因为这是私心里爱的角度,如果换一下,你只是盛阳的一个庶民,有心怀天下、能力超群的人来执政,他以苍生福祉为己任,就如古代亦或现今那些名臣公卿——从而顾云礼的行为,大概也有了合理和认同的地方。
人们往往只看到那些政治家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励精图治,他们背后的爱情,也就成了可有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