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长安弯了弯嘴角,看着张好好说:“你也不用送我们了,朱妈要坐火车回张家口。她照顾我们这么多年,临走了,总得有个自家人送一送。”
张好好答应了好。
樊长安慢慢回望了一眼已经有些空荡的老房子,慢条斯理的说:“明天这房子就要交出去了,住了这么多年,真是舍不得。”
张好好瞥了一眼樊长安手里紧握着的玉镯,抬手拍了拍她肩膀:“只要心里有这儿,这儿就会一直存在。”
、拾荒(9)
叶至曦下班的时候,屋外的雪已经下了很厚一层。
同事们都担心这灰蒙蒙的鬼天气会让原本就拥堵的交通陷入瘫痪,所以基本都是提前走了。他也是接到明澈的电话才看了一眼手表,发现已经不早了。
明澈一开口先是祝他生日快乐,下一句就是问他晚上家里给准备了什么饕餮盛宴。
他仰头靠着座椅后背,看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回答说:“小生日而已。”
明澈反应挺大,惊道:“你该不会又是一个人过吧?唉,我说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啊。以前还能说是咱俩不在一个城市,做兄弟的没法给你过生日,都是可理解的。现在这样,你又不让家里人给张罗,也不知会我一声,总不是怕我一顿就把你吃穷了吧?”
他闷声笑了两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明澈非是听出了别的意思,故意笑问:“你该不会是有什么情况没向我报告吧?有美人相伴?如果是这样,我百分之千愿意自动退出。”
他适当拉伸了一下已经透出疲倦的身子,淡淡说:“下周要去党校学习一个月,总得把手头上的事干完才能安心。”
明澈只差拍脑门,闹着说:“你要不说这事我都忘了。哎,你这提了正处还没请客吃饭呢。他们个个忙,我到是空闲着啊。”
他笑了一下,说:“以后的时间还很多。”
明澈不依:“你当初读研那阵子也说时间多,结果怎么着?你一声不吭就跑去海拉尔了。谁知道你现在说时间还很多是不是又预备着往那个边远艰苦地方钻啊。”
他怔了片刻,才说:“前阵子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暂时不会想那些了。行啦,我今天真是没空,等学习结束,我正式向你派个请帖。”
明澈知道他向来决定了的事难得更改,没再缠着。
他挂断电话,转头看了一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大院里高高的路灯映了些许的光亮进来,有那么点寂寥。
叶至曦又在办公室呆了两个小时,收拾完东西出门,接到李崎的电话。没想到李崎也记得他无意提起过的生日,只是祝他生日快乐这种话,李崎眼下提不起兴致说,反而是问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若是没有,李崎很乐意奉陪。
他一听李崎说话的口气就是宿醉未醒,便说自己还在忙,一会儿吃碗饺子就行了。
李崎难得没有胡搅蛮缠,嗯嗯啊啊了两句,就说自己还困着,等过两日清醒了在给他补过生日。
雪下得很大,又有大风刮着,他从办公楼出来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停车的位置,上了车,身上已经盖了一层雪花。他发动引擎,开了暖气和雨刮器,玻璃上落下的雪花结了少许冰,雨刮器来来回回了好多次,才终于让视线清楚一些。
他发了一会儿怔,努力放空自己的大脑,然后开车慢慢驶出大院。
路不太好走,平日十来分钟就能到饺子馆,今天却开了半个多小时。
饺子馆的老板吴姐记性最是好,叶至曦来过几次之后,连他爱吃的口味都摸清楚了,一等他推开小店的玻璃门,就笑着迎上去问:“今儿还吃白菜大肉?沾辣椒拌醋?”
叶至曦点头“嗯”了声,寻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
大概是因为天冷,时间也不早了,饺子馆里没几位客人,所以热汤饺子上的很快。
叶至曦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扶着滚烫的瓷碗,半晌没有开动。
吴姐还以为是自家的饺子有什么怪味,问他:“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老吃一种味道吃腻了?”
他抬眼看了看吴姐,努力露了个宽慰别人,也宽慰自己的笑容,缓缓把筷子架在料碟上:“我想在这里坐一坐。”
吴姐很会察言观色,立马毫不客气的在他对面坐下,蹙眉问:“遇上什么事了?吴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说来我听听,没准我能帮你想想办法解决。”
他又笑了一下,重新拿起筷子,淡淡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吃完这碗饺子,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吴姐叹气,一边起身一边说:“我看你也像是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人,既然你闷着,我也不问了,今儿这饺子吴姐请你了。”
他说了谢谢,终于送了一个饺子到嘴里,细细嚼了很久才慢慢吞下去。
其实这家店的饺子并不是他吃过最好味的,且不说各大餐厅名厨的手艺如何如何,就是家里山东籍的师傅也比这儿做出来的味道要好太多。他第一次无意在这里遇到樊长安,一碗饺子也只吃了两个而已,可就是这两个饺子,让他再也隐瞒不了自己心中对樊长安的那份感情。
过了今天,他就二十八岁了,前边的二十七年,他因为爱上了樊长安,所以在最后的这段日子里活出了真实的自己,而往后的年岁,他也将因为爱上了樊长安,使得那一刻飘荡无依的心不再孤寂。
他知道那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父母过世的时候他还小,哭得怎样稀里哗啦那都是模糊的了,再往后,他连红眼眶都甚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难再压抑下去,又不愿意让泪水从眼眶里飞出来,于是抬头仰了一下脖子,希望能让泪水倒流回去。
也是这一瞬间,俯仰间的那一瞥,那打开玻璃门走进来的人分明就是樊长安。
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好一会儿都不敢动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微微眯了眯眼,确认自己意识没有任何涣散之后,才又小心翼翼睁开眼睛,慢慢低下头,然后那些原本已经倒流回去的泪水刹那间就涌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场梦,他真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哪怕他只能这样看着她,静静的,静静的让时光流逝,一直到老,一直到天荒地老。
可梦里的人正在朝他走来,一步、两步、三步,那么近,他差点连呼吸都忘了,只听到她轻声问了句:“外面的风雪太大了,你帮我挡着,可好?”
、拾荒(10)
叶至曦后来想,其实这就是一场梦,梦太美,直至不得不醒过来的那一天,他仍旧死守着千疮百孔的梦境,仿佛多留住一秒也是好的。
而在樊长安踏雪归来的这一刻,他终于真真正正明白了那个词,‘欣喜若狂’,不掺半点虚假,也不再能掩饰自己的情绪。惊错之后,猛地起身的刹那,几乎把桌面上的汤饺都打翻了,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确实极致的温和,像是怕一出声,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急切而又压抑的唤了那一声:“长安。”
‘长安’,‘长安’,这个他曾唤过无数次,却从未得到过回应的名字,这个他只要一想到,心里就如同被无数只蚂蚁撕咬的名字,这个他以为今生再也无法当着她的面唤出声的名字,当他再次翕动双唇唤她的此刻,她终于答应了他一声,轻轻的一个字,轻轻的一个“嗯。”
他简直不敢相信,怔怔看了她很久,又怔怔问她:“你怎么没走?”
樊长安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话,扑哧笑了一下,又重新抬眼看着他。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她决定留下来,明明是她决定来这里找他,可见到他这副模样,她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但又不愿意掉眼泪,于是故作轻松的说:“雪下得太大,航班延误了。我在候机室里等了六个小时,把耐心都耗光了,一气之下,就决定不走了。”
他整个人都处于混乱与心喜的交杂状态之下,哪里分得清她说的只是玩笑话,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牢牢拥入自己怀里,感受到了她的体温之后,才认真说:“明天也别走,后天也别走,以后都别走了,好吗?”
她弯着嘴角笑,可笑着笑着就把眼泪给笑出来了,一滴不差的落到他外套上。她想起那天在西湖边见到他,她跟说他,每次见到他,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其实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她之所以见到他就会想起不开心的事,是因为她发现他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她的大脑和她的心,她对叶家的恨意即便会有烟消云散的一天,可她对叶家的人,最不该的,就是产生感情。因为不该,所以要断,所以移民的进程要加速。
她以为所有事情都是可以控制的,可就像范黎绍说的那样,这世上唯一不能自控的就是感情。
坐在候机厅里的时候,潘宜兰把她昨晚悄悄放到李崎房间里的那个手镯再次拿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哥说了,这手镯子你要是不愿意拿,就亲自碎了,免得放他那儿闹他的心。”
她以为自己已经十分小心翼翼了,没想到还是被李崎发现,一时看着那剔透的手镯发起怔来。
潘宜兰把手镯塞到她手里,微声叹气说:“我不太清楚这其中的事,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我们一会儿就要离开这里了,按着干干净净走的想法,我应该是偷偷把这镯子撂了或是藏起来,可我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哪个人像叶至曦那样的,完全就是一条路走到底,哪怕是个死胡同也不懂拐弯。我不是想劝你接受他,毕竟我们和叶家的关系不太好。我只是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有时候做人需要一些冲动,不然等你老了,回想往事,会发现自己连一件不顾一切的事情都没有做过,可等到那时,你已经来不及去做了。今天这雪下的很大,也不晓得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飞,或许这就是老天爷给你的一个机会,让你好好想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那手镯许久。其实她早就没把他的话当做玩笑,每次讥讽回去也是因为他的姓氏,因为他的姓氏让她觉得他那些发自肺腑的话异常的可笑。她生日那天,她故意说不认识他,那是她头一次见到他有情绪的起伏,他认认真真的对她说“‘樊长安,我是叶至曦’,可樊长安,这就话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会记得我?”那时的她,沉寂已久的心像是被什么很钝的东西突地拨动了一下,发出的声响并不清脆,可就是那一下让她的心觉得隐隐有些无可奈何。
她与他认识十六年,在此之前,见过的次数十个手指头就能数的完,叶至曦于她而言,应该是许多年后有人无意提起,她都要回想许久才能记起的人。可就是这样的叶至曦,莫名其妙的闯进她的生活,莫名其妙的坚持着对她点点滴滴的好,莫名其妙的打扰着她的心。
或许做人,有时候的确需要一些冲动。
她给李崎打了电话问叶至曦在哪儿,然后几乎是跑出了航站楼,外边的风雪大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可她知道,有个人,一定会为她挡去所有的寒冷。
叶至曦见樊长安隔了半晌也没给他任何回应,松了松手,扶住她的肩膀,本想面对面再说一次挽留她的话,却见到她脸上有好几道泪痕,当即用手捧住她的脸,一边急切拭去泪水,一边说:“好好的,怎么哭了?”
樊长安弯着眼睛笑说:“我刚想起,我所有的行李都跟着兰姨飞去温哥华了。”
叶至曦一听是因为这个,立马高兴起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你要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汤饺,提醒他:“你的饺子还没吃完。”
他这会儿心情好的恨不得往地上跺两脚,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饺子不饺子的,满口说着:“我不饿,一点都不饿。”
结果说不饿的叶至曦,在去商场的半路上,肚子就顶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樊长安起先还以为是他开的车年岁太长,所以暖气发出的声音比较大,再三确认之后,才锁定目标,哭笑不得的问他:“这就是你说的不饿啊?我怎么听着像是要翻江倒海了?”
他只好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像是在给它下指示:“你好歹给我点面子,别叫了。”
她也跟着笑起来,说:“它真可怜,连生日这天都吃不饱。”
他咯咯笑了两声。
她觉得他这样笑起来的声音十分好听,认真看着他的侧脸,温和的说:“生日快乐。”
他正在在十字路口停下车来,亦转头看着她,笑意浓得像是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他说:“长安,今天我很快乐,非常非常的快乐。”
十字路口的街灯格外的明亮,透过玻璃车窗一丝不漏的照在他脸上。她看了他片刻,轻声道:“叶至曦,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从来也不曾听她这样夸他,一时惊住。
她又高兴的笑起来,指着已经转绿的指示灯:“绿灯不走是要扣分的。”
、轻恋爱(1)
Chapter 4 轻恋爱
你说的天堂
原来是这样
心里有爱有希望
眼神透着光
因为有你爱的分享
再也不孤单
李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樊长安刚刚成功说服马上要下班的蛋糕店师傅再做一只生日蛋糕。
叶至曦手里拎了不少东西,腾出空来接上电话,还没来得及告诉李崎他这边的好消息,李崎就先开腔表示:“你现在千万不要说感谢我的话,咱们哥俩谁跟谁啊。”又问他:“你们在哪儿呢?”
他只得如实回答说:“在买蛋糕。”
樊长安听到这话,注意力一下子就从快要做好的蛋糕上转移了过来,看着叶至曦说:“你让他过来一块儿吃生日蛋糕,顺便接我,我还没去过他公寓呢。”
李崎耳朵很尖,立马就告诉叶至曦:“我这儿只有一张床,只够我和我老婆睡的,她是因为你才留下来的,你必须把她领回家。”然后也不等叶至曦有什么反应,迅速挂断了电话。
叶至曦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手里拿着电话保持了好一阵原姿势,才十分不好意思的告诉樊长安:“你哥说他那儿没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那儿有两个房间,你睡主卧,我搬到客房。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到我家附近先找个酒店住一晚也可以,等明天我就找我三哥借一套房子给你住。”
樊长安到不意外李崎会抛出这样的话来,而叶至曦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复述李崎的话,害得他一张脸都涨红了。她故意蹙眉想了想,然后告诉他:“我得先到你家考察一下。”
结果去到叶至曦住的地方,樊长安几乎以为他是不是因为高兴过头所以迷了路,这里的楼房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