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紫竹以为他还会再吃一碗的时候,他却撂下了筷子,她眨了眨眸子,问道:“不吃了?”
“饱了。”萧云站起来,拍拍肚子,显得心满意足。
“今晚会回来吃饭吗?”林紫竹问道,此时此刻还真像两小口刚结婚时的难舍难分。
“回。”萧云微笑道。
他虽然不知道这娘们为什么态度会在一夜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但他很乐意接受。
“那我给你煮饭。”林紫竹浅浅微笑道。
“好。”萧云点点头,整理一下着装后,坐上那辆等候多时的玫瑰红凌志,向着市政府出发。
蹲在门口的曹老头回头望了眼正在收拾碗筷的林紫竹,头一次笑得那样的舒心,那样的欣慰。
市政府一号楼,1605会议室,高朋满座,气氛融洽。
“感谢凤总的详细介绍,让我们对帝品御厨这个项目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同时也增强了我们上马这个项目的信心与决心。下面,请孔市长作重要讲话,大家鼓掌欢迎。”新上任的常务副市长顾翰墨作为今天座谈会的主持人,无论是在时间、语境的控制,还是在讲话内容的拿捏尺度上都做得无可挑剔。他很年轻,撑死了不过三十,相貌堂堂,理着一个平头,更显精神,应该是女性心仪的那种魅力男人。而最关键的一点是,他是一名空降兵,来自水深不可测的首都,北京,平时的作风低调得有些过分,极少抛头露面,以至于宁州上下谁也不清楚他的真实背景。
在掌声中,孔南行正了正坐姿,笑道:“今天的重要讲话刚才已经讲完了,我是画蛇添足的。”
笑声一片。
他顿了顿,端起那只锈迹可循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问道:“帝品御厨准备投资三个亿?”
“三个亿是公司的注册资金,项目总投资是七个亿。”凤凰从容解释道,她很欣赏坐在对面的这位父母官,因为他并没有那种浸染官场多年的狡猾多诈,也没有那种久居高位的顾盼自雄,显得书生气甚浓,典型的学者型官员,让人不会产生敬而远之的隔阂感,而坚毅的眼神以及沉静的表情,看得出来他内心深处的铮铮风骨。
孔南行点点头,然后将视线慢慢转移到坐在凤凰右手边、一直都默不作声的萧云身上,他当然认识这个年轻人,黄达人出席他的婚礼,就等于正式向世界宣告了与他的关系,谁还能忽视这个年轻人呢?孔南行当然不会,笑了笑,轻声道:“听说萧总昨天大喜,抱歉,因为人还在上海,今天早上七点才落的地,未能亲自出席。同时,也一定要替我向令夫人转达歉意,新婚第二天就把她的丈夫拉到市政府开会,真是罪过罪过。”
又是笑声一片,萧云也只是轻轻一笑,还是没有说话。
“言归正传。”孔南行话锋一转,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稳定住了会议室的局面,轻声道,“这个项目如果能上马,不仅对市政府年初提出‘建设幸福宁州’的战略目标是一针强心剂,而且还能够极大地促进宁州的第三产业发展,加快经济结构转型,我们必须从政治的高度,去重视,去关注,去扶持这个项目。今天,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项目投资方,帝品御厨的两位高层来与我们进行一次面对面的交流,我认为很有必要,也达到了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在座的各个单位一把手,我希望你们能够全力配合这个项目,尤其是国土、环保、规划、建设四个部门,在法律法规、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要开绿灯,不要怕打擦边球。”
态度很鲜明,萧云与凤凰相视一笑。
“凤总,萧总,今天约你们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尽管提。”孔南行笑道。
“只有一个问题。”缄默不语的萧云终于开口了。
“说说。”孔南行望着他问道。
“刚才国土的黄局也介绍了一下这个项目存在的问题,其中一点是说瓮中鳖属于城中村,是农民的集体土地,不能用来搞开发。我就想问清楚,这个土地转性能不能落实,用地指标能不能批下来,时间大概需要多久?”萧云问的问题相当专业,而且目的性很明确,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有准备。
凤凰也是侧头瞥了他一眼。
孔南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沉着道:“土地转性与用地指标的问题,萧总不必太过担心,我们政府会全力争取,只是在时间上可能会长一些。根据省政府省长办公室会议的有关精神,城中村改造的土地转性必须按照正常程序进行报批,而今年,我市上报审批的城中村改造土地指标仅107公顷,由于今年影视城也在搞,因此全市起动了10个村民安置规划用地,共138公顷,也就是说,今年报批的土地只能基本解决村民安置用地,瓮中鳖的土地转性报批可能要等到明年了。”
“这样啊……”萧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年一定会解决瓮中鳖的土地转性问题。”孔南行见他迟疑,便拍板道。
“其实我是想向孔市长建议,能不能将瓮中鳖列为我市的‘三旧’改造项目。”萧云微笑道。
孔南行一愣,接着两眼发亮,连忙转向国土局的黄荣斌局长,问道:“这样能行吗?”
“完全没问题。”黄荣斌也是笑容满面,这个年轻人的这个建议可谓使局面彻底峰回路转了。
“好好好,就按照萧总的这个思路办,会议纪要要记上。”孔南行刚才的那丝忧虑雨过天晴。
三十分钟之后,会议结束。
孔南行亲自送两位大老板萧云和凤凰到一楼大堂门口上车,再挥手送别。
红色的宾利渐渐驶出市府大院,萧云跟凤凰坐在后座,狄绸缪开着凌志在后面慢慢跟着。
“你是不是早想好了这个建议?”凤凰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侧脸望向慵懒看着椅背的萧云。
“算是吧。”萧云微笑道。
“什么是三旧改造?”凤凰不解道,她还真没怎么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
“‘三旧’改造指的是对旧城镇、旧厂房、旧村庄的改造。”萧云似乎驾轻就熟。
“那将瓮中鳖变成三旧改造项目有什么用?”凤凰还是没能捋清这个年轻人的思路。
“我在省发改厅有个朋友,他说我省的三旧用地初步统计有175万亩,现在国家每年给江苏的建设用地指标只有20多万亩,‘三旧’用地指标用得好的话,就相当于现在八、九年的用地指标了。如果按照正常的审批程序走,起码得到后年我们的项目才能上马,如果变成三旧改造项目,最晚估计在明年的四月份就可以动工了。”萧云耐心解释道。
“原来如此。”凤凰这才明白其中的深奥门道。
“如果再晚一点就好了。”萧云嗫嚅道。
“为什么?不是越早越好吗?”凤凰惊讶道。
“我看中瓮中鳖,就是因为它的土地指标比较难申请下来。”萧云轻声道。
“啊?”凤凰愈发想不通了。
“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打响帝品御厨的品牌,去完成现成酒店的收购。”萧云微笑道。
凤凰一怔,然后突然间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意图,投向他的眼神不再刻意掩饰其中的温柔。
第十七章 多爱了20年
夕阳唯美。
萧云站在暮色中,微微眯起眼睛,眺望着天边那片鬼斧神工的火烧云,香烟在指尖缭绕。
在市政府出来之后,他先后拒绝了凤凰的邀约,推掉了柴进士的饭局,赶回家吃晚饭。
林紫竹还在厨房忙活着。
柴米油盐酱醋茶,简简单单七个字,写起来很容易,可做起来却很难。有樊妈在,她平时少下厨,虽然大学的时候为了明秋毫,特意报了个班学厨艺,有点功底,但现在重新拾起来,还是有点手忙脚乱,要不是樊妈在一旁出谋划策,恐怕整个厨房都要被她弄得鸡毛鸭血的。
不过好在,噩梦总会过去的,三菜一汤终于端上了桌。
樊妈和曹老头很明事理,没去打扰小两口的恩爱,带着曹阿瞒在厨房里重新烧锅煮菜。
萧云抽了两根烟之后,才从花园里进来,刚进屋就闻到香味,禁不住道:“好香啊。”
“洗手。”林紫竹直接下了一道命令。
萧云赶紧去洗了手,坐到饭桌旁,夹起一块肉就往嘴里放,泛起一副回味无穷的享受模样。
“评价一下?”林紫竹拿着筷子,有些紧张地等待答案。
“不错,有点五星级酒店的味道。”萧云高度评价。
“夸张。”林紫竹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偷偷莞尔。
萧云耸了耸肩,开始低头专心吃菜,试了几样,发现这娘们的厨艺的确不错,很有潜质。
“谢谢你。”林紫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啥?”萧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个大信封。”林紫竹解释道,语气温柔得就像湖边的晨风。
“嗯。”萧云简单应了一声,这才明白过来她今天对自己的态度翻天覆地变化的原因。
“你应该了解我的家庭情况,我很早就失去了妈妈,而且是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血泊中,那个场景我一辈子都记忆犹新。我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清楚,这一定与我爸有关。不是我胡猜,我相信他之前已经跟你交了底,他是涉黑的,以前风光的时候得罪了很多人,妈妈的死就是他招来的,我不能原谅他,一辈子都不能,所以我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排,他的支配。”林紫竹道出了其中缘由。
萧云竖起耳朵耐心倾听,不试图解释什么反对什么。
“我知道你很优秀,短短几个月就运作起了一家大公司,但爱情是不能用能力的高低来衡量的,婚姻更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玩厌了第二天还可以重来。很多年轻人总以为一男一女条件相当,就算没有感情基础,只要步入了婚姻殿堂,就能够相濡以沫一辈子。这种想法,其实是很幼稚的。风花雪月哪里敌得过时间磨练?没几天就会像一杯白开水,淡而无味,就开始渐渐反感对方,最后只能是竹篮打水,两头都空,你懂我意思吗?”林紫竹耐心道。
“理解。”萧云轻声道。
“你知道我是怎样跟秋毫认识的吗?”林紫竹放下了筷子。
“只要你想说,我就会听。”萧云这个吃货可不会停止进食,仍然有滋有味地吃着菜。
“我跟他认识,是因为一巴掌。”林紫竹陷入了回忆的时光中,浮起了一抹甜美的笑容。
“你打的他?”萧云挑挑眉毛。
“不是,他打我。”林紫竹轻声道。
“哦?”萧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爸想给我一个惊喜,就拉了一帮子人去学校,在生活区的小广场那里布置了一个特大蛋糕,周围摆了一圈蜡烛,很温馨,吸引了很多人去围观,我一开始还以为又有男生向女生表白了,就拉着悦儿和俞晴过去凑热闹,结果就看到我爸站在中央,指挥着那帮人在摆放烟花,我当时气昏头了,觉得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是给我难堪,所以我就直接冲过去把蛋糕蜡烛全给搅和了,弄得一塌糊涂,然后就哭着疯跑,跑到哪我也不记得了,反正直到一个人把我给拦住,我才停下。”林紫竹挤出一个惨淡笑容。
“明秋毫?”萧云轻声道。
“嗯。”林紫竹轻轻点头,挽了挽耳边的秀发,继续道,“他拦住我之后,二话不说就打了我一个耳光,虽然不重,但是很清脆,留下四个字‘那是你爸’,然后就走了。我当时望着他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不是因为这一巴掌,而是因为那一句话触动到了我内心深处。后来等我们好了之后,我问过他,他怎么知道那是我爸,然后他告诉我,一直有留意我,向悦儿和俞晴套了不少料,所以,你别看他外表是个书呆子,内心可狡猾着呢。”
“对于美若天仙的同学,谁会不留意?”萧云微微有些不屑道。
“我知道,你跟我爸一样,对他有着先入为主的偏见。没错,他是来自农村,有一些思想是根深蒂固的,比如仇富,但他不像大城市里的那些败家子,只会饱暖思**。马瘦毛长,人穷志却未必短。野心这东西,是个男人就都或多或少会有一点,他也不例外,可他不会靠着父荫去走捷径,而是要靠着自己的双手双脚,亲力亲为铸造出一座帝国大厦,这一点,我很欣赏。”林紫竹似乎有点含沙射影。
萧云三两口扒完了一碗饭,快得甚至不知道啥滋味,然后点燃一根烟,重重吸了一口。
“在这个世上,能带走人的不是道路,能留住人的不是房屋,岁月无法伸出一只手替你抓住过往的云。很多人想和你一起乘坐豪华轿车,但你想要的是,如果豪华轿车没了,依然会和你搭乘公交车的人。我相信,只有靠着自己努力打拼成功的男人,才会懂得珍惜他爱的人,并愿意与他爱的人休戚与共。”林紫竹坚定道。
萧云嘴角扯起一个笑容,吐出了一个烟圈。
“你不信?”林紫竹拧着眉道。
“你不懂男人。”萧云轻声道,然后起身,往门外走去。
“我是不懂其他男人,但我懂他,你到底看错了,他爱我,是真心的。”林紫竹扬声道。
萧云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她,只淡淡说了一句话,却足以让她回味一生:“是的,他爱你,可惜你忘了,你父亲比他多爱了你20年。”
第十八章 相信你
夜,静谧。
十里清扬在夜色中重新焕发活力,悠扬的钢琴,醇香的酒精,暧昧的情调,显得风姿绰约。
迟随笔正坐在一楼的一个格厢里,端着一杯烈酒,龙舌兰,撑着下巴怔怔出神。
以前,她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心事重重地发呆,即便偶尔有一次两次的,也会很快摆脱,因为她能够看得开,对很多事情都不上心,属于风过无痕的坦然。可今晚有些与众不同,她这样神游四海的状态已经维持了一个多小时了,带着一份淡淡的忧郁,像爱琴海的蓝色,配上她绝美的容颜,不知谋杀了多少眼球。
佳人难得。
然而,即便在场的很多牲口都被这道绝世风情迷惑得魂飞魄散,摇摇欲坠,甚至蠢蠢欲动想将她弄为私家的禁脔玩物,但恐怕没有一个人敢将辣手摧花这种想法真正付诸行动,因为她身边还站着两个虎视眈眈的男人。一个来自山城重庆,叫老鬼,相貌不起眼,可像一只凤头苍鹰,眼睛阴森,爪子锋利,狠的时候徒手能勾出肚肠来。另一个来自龙城柳州,四指的心腹大将,不苟言笑,或者说有些木讷,以冷静稳健的杀人手法,在江湖上颇为出名,人送称号:棺材。
有这两个超级保镖守着,再资深的情场高手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远观而不可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