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雷允晴的手机,却是关机。后来他才想起,雷允晴的手机还在自己这里,那天景瑞交给他之后,就一直丢在他口袋里。
通过陆怀年在公事场合也与秦书兰委婉提了几次,大约就是等雷允晴身体好一点,找个时间让陆子鸣亲自登门道歉,再把雷允晴接回来。秦书兰是何等人物,在政坛上惯用的太极用到这上面,也毫不含糊,三言两语,让陆怀年也猜不出她到底是何态度。
这段时间陆子鸣几乎是焦头烂额,一边是母亲多次的催促,另一边是老太太在家的冷言冷语,打电话到雷家又多次碰壁,他几乎是陷进了一个绝壁中,四面都没有出路,独自一个人面对他们的房间,又总是想起那早夭的孩子,更加痛心疾首。
索性就不回来了,在外面醉生梦死,总好过回到家彻夜难眠。
才短短半个月下来,整个人就颓废得人不像人。陆子茵看不下去,私下里偷偷跑去雷家找雷允晴,到是没有吃闭门羹。
其实雷允晴这几天在雷家就真的是养病,每天待在房里足不出户,就像回到之前养胎的日子一样。只是现在她的心境平淡了很多,又或者说是心死了,所以对什么也不会有太大的波动。
陆子茵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窗外发呆。她的卧室里有一扇窗子正对着开阔的庭院,院中的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好,一群蜜蜂嗡嗡的在花树上绕来绕去,花荫匝地,繁绣如锦,越发显得屋子里静谧安静。
她坐在窗下,身下是一张藤编的凉椅,盖着的毯子倒滑下去一半,只余了一半还挂在膝盖上。
听见门响,她隔了好一会才转过脸来,笑了笑说:“茵茵,你来了。”
“嗯。”陆子茵有点局促。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打算当说客,但是看到雷允晴这样,反倒说不出口了。
一个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甚至身心俱伤的女人到底该是怎样呢?她也说不清楚。反正不该是眼前这样。她平静得简直让她有点心慌。
雷允晴指了指身旁的沙发,说:“坐吧。”
陆子茵挪过去,坐下。琢磨着怎么开口。
李婶端了茶水点心上来,她随手拈了块千层糕放到嘴里,酥软芳甜,入口即化,孩子心性,忍不住开口就说:“好吃。”
这么一说,雷允晴的注意力反而被吸引过来,也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皱眉道:“好吃么?我怎么觉得有点淡了。”
陆子茵咂咂嘴:不是吧,这么甜还说淡?
又乍一想,晴姐恐怕这时候吃什么都是寡淡无味的吧。
“奶奶怎么样?”
她不开口,雷允晴反倒先问起陆家的事。
陆子茵舒了口气,马上回答:“别提了,这半个月,我就没看她笑过,一家人成天都看着她的脸色过,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那你多劝劝她。老人家生气久了对身体不好。”
陆子茵找着机会,忙说:“晴姐,那你回去嘛,奶奶最听你的话,旁人的劝她都听不进。你都回家住了这么久了,也想奶奶了对不对?”
她还是不敢说陆子鸣,只怕触到雷允晴的伤心处。谁知雷允晴倒自己问起:“子鸣……还好吧?”
陆子茵沉吟了下,决定实话实说。
“我哥恐怕不是太好。”
雷允晴没接话,陆子茵也知趣的闭上嘴巴,没有聒噪的赘述他到底有多不好,只是小心而谨慎的打量着雷允晴的表情。
她低下头,长发垂在脸侧,愈发衬得脸色苍白,几近透明。她似乎在垂眸思考,嘴唇紧抿,露出尖尖的一截下巴。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将头转过去,看着窗外那两株海棠:“你坐一会就回去吧。”
陆子茵脸上一黯。
“厨房里还有点心,要是好吃,就让李婶给你多带点,拿回去也让老太太尝尝。”
“哦……”陆子茵站起来,不知雷允晴究竟是何意思,但还是告辞了。
陆子茵走后,她慢慢从凉椅上站起来。拿起一直搁在桌上的手机。
她回家以后就换了一只新手机,连带着号码也换了。以前旧手机里的联系人,她没有刻意去加回,好像这样就可以跟过去划清关系,好像这样就可以重新开始。
可是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找不回的。她再清楚不过。
电话是打给吴秘书的,她有点犹豫不决:“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放心,秦委员长都交代好了,过两天庭审一结束,姓乔的就算想撇也撇不干净了。”
“那……”她在窗下踱步,指尖摩挲在手机光滑的烤漆上,不明白此刻的战栗是从何而来。
她最终也没能说出别的话来,挂了电话,一切仍会按照母亲计划的发展下去。
其实母亲说的都对,以老太太或她的手段,要收拾一个乔佩,简直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可是有什么用么,子鸣不爱她,就是不爱她,做再多也没用。
她说不甘心,母亲只以为她是无法容忍乔佩,所以做了这样一个决定。
她知道是错的,可是没有开口阻止。就像当初,她明明知道乔佩摔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可是她选择不伸手。
善恶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她明白自己其实是自私又狭隘的。
她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会嫉妒,会不甘,在强烈的打击下会露出丑恶的嘴脸。她默许了母亲的行动,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即将陷入牢狱之灾。
也许真的是报应吧,她的两手沾满鲜血,所以上天也夺走了她的孩子。
她苦笑,有风吹过,零落乱红如雨。
其实这两天,除了陆子茵,也有别的人来看她。
韩沐辰是和江措一起来的。
秦书兰对他们还有印象,安排了李婶招待他们。韩沐辰考虑到雷允晴可能还躺在病床上,不太方便,就一直坐在楼下客厅等着,只有江措一人上去。
江措给她带了一束鲜花来,纯白色的鸢尾,还有一只水果篮。
雷允晴看到那花,有点惊讶,江措冲她笑了笑,找到她房里那只花瓶,直接帮她把花插口进去。
她的同事朋友们,几乎都知道她喜欢这花。唯独他不知道。
还记得他第一次来她的房间时,指着花瓶里枯萎的鸢尾问她:“你还真喜欢这花?”
那时她没说话,大约是有些气恼了。径直绕过去把那花拔了。
那天后来他还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反正把她气得七窍生烟。如今想想,那束蓝色鸢尾,本来是要送给乔佩的吧,不知为何,最后却跑到了她这里来。
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落得这样下场,能怪得了谁?
江措见她神色恍惚,不由问:“怎么最近睡得不好吗?”
她摇摇头。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梦见那时昏迷的情景,看见自己满手的血。
江措替她惋惜:“前一阵子才刚养出来点肉,这一下子又瘦回去了,还比原来更瘦了一圈。这样下去可怎么办?”
她摸摸自己的脸,下巴好象是尖了一点,不过还好吧。这几天她嘴里没味,吃什么总是淡淡的,李婶炖的那些汤里又总是加中药,苦得她直皱眉,自然也就没什么胃口了。
江措说:“要不你出去跑跑吧?部里正好组织去欧洲,能带个家属。你就是我的家属,我也帮你报个名,到时你身体也该好透了,咱们一起出去透透气。”
雷允晴睁大了眼睛:“不好吧?那韩沐辰岂不是得骂死我?”
“别提他,他忙着呢,整一个空中飞人,成天飞来飞去的,才没空陪我去欧洲呢。”
“没有吧,他工作有这么忙吗?”不过之前的确是在日本偶遇过他一次。
“你们都是工作狂人。前几年你工作那么忙,也没空休年假,现在就当给自己放个大假啦。现在天气这么热,正好去瑞士避暑,就这么定啦。”
江措三下五除二,将这事拍板,雷允晴拗不过她,想着自己这些年,总是挂在嘴边说要放假放假,好好休息一下,但总好像有忙不完的事,是该给自己放松一下了。
江措从楼上下来,韩沐辰就立刻抬起头看她。
江措摇摇头,两人离开了雷家,她才说:“看样子还是不太好,我建议她出去走走。”
韩沐辰似乎专注开车,好一会才问:“那你们打算去哪里?”
“欧洲。”
“需要我帮你们安排吗?”
“不用,我们部里统一报的旅行团。”江措说完,忽然歪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上回说要去中东你都没这么热心呢,去趟欧洲有什么好安排的。”
韩沐辰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中东枪林弹雨的,我不是想安排也安排不了么?”
江措哼了声:“算你能贫。”
*
雷允晴在家又养了一个多礼拜,陆子鸣亲自上门来接她了。
是李婶去开的门,他带了不少东西过来,有给老爷子的补品,还有些茶叶酱菜什么的,直接交到李婶手上。
雷允晴待在楼上一直没下去,到是老爷子出来了,把陆子鸣叫到书房,单独说了一会话。
下班时间,秦书兰回到家里,看到陆子鸣也有几分意外。愣了几秒后,招待他留下来吃饭,然后让李婶上去叫雷允晴下来吃饭。
其实雷允晴在家养了这么长时间,身体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下床走动。只是她躺得久了,精神难免懈怠,人也变得懒懒的,秦书兰见她大病初愈,也就由着她,她爱下来吃饭就下来,不下来就都是李婶给送上去的。
今天却特地让人去叫她下来。
陆子鸣拦住李婶:“还是我上去叫她吧。”
李婶看了眼秦书兰,秦书兰微微点头,李婶就陪着陆子鸣一起上去了,到了门口,李婶先轻轻敲门:“大小姐。”
门里传来淡淡的声音:“进来吧。”
这一句再简单再平常不过的话语,陆子鸣却觉得好像有一股电流,直击心脏,竟让他生出些微的不安来。
李婶慢慢的推开了门,向里面指了指,静悄悄就走开去了。
陆子鸣站在门外,透过玄关,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落霞扑进窗子里来,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纤弱似天上一抹云,衬着浓烈的晚霞,好像全身都在发光,随时都可能羽化不见了似的。
他扶着把手,脚步突然凝滞。
雷允晴在窗前站得累了,正要回身休息,就看见僵在门边的陆子鸣。
她有片刻的发怔,抬起手来捋了一下垂散下来的有点遮住眼睛的额发,朝他笑了一笑:“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还能笑的出来。但是面对他,让她像泼妇一般对他恶语相向,还真有点难度。
陆子鸣抓着门把僵在原地,有点进退不得。漆黑的眸子里略带不安:“囡囡。”
他这样叫她,嗓子里似乎有点堵,声音也略带沙哑。
“嗯?”她觉得自己还算神态安然,虽然心里已经拧扭成一团。
准备了太多话,在这一刻,面对她如此波澜不惊的样子,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陆子鸣吐出一口气,最终还是说:“妈叫你下去吃饭。”
雷允晴沉默片刻:“好,你先下去吧,我换件衣服,马上就下去。”
陆子鸣又退出房间,重新带上门,慢吞吞的下楼去,脑海里空荡荡的一片。
雷允晴开始在衣柜里慢条斯理的找衣服,陆子鸣为什么会过来,她用脚指头也想得出。她不想再回陆家,可是母亲的态度是如何她还不明确,而且她终究不是薄情的人,做得太过,让两家人撕破脸也不好。
雷允晴陷入了矛盾。
手机铃声这时响起来,是江措打来的。
“忘了提醒你,后天早上的飞机,行李可以开始收拾了。护照和证件都随时准备着,还有签证,还没过期吧?”江措顿了顿,见她没什么反应,有点奇怪的问,“雷允晴,你怎么了?”
她在衣柜里找衣服的手停住,抬起扶了扶额:“噢,好,我知道了。”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好好休息吧,这几天养精蓄锐,咱们到欧洲尽情的玩一通。”
“嗯。那先这么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联系。”
她挂断电话,目光正落在衣柜中一件淡紫色的鸡心领针织衫上,就此敲定,拿出来换上,然后走下楼来。
李婶还在厨房忙活,饭桌上菜还没齐,秦书兰和陆子鸣都坐在沙发上聊天。
陆子鸣看见她,目光稍稍停滞,又立刻收回,沉默了片刻,说:“妈,如果允晴的身体没什么问题的话,我想接她回去住。奶奶每天都要念叨一遍,家里人也都记挂着她。”
秦书兰也回头看了眼雷允晴,笑着说:“这是应该的。哪有结婚了还一直住在娘家的。”
“允晴,”秦书兰叫她,“你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过去的,待会让李婶给你收拾一下。”
“妈。”雷允晴站在原地不动,脸色稍嫌不悦。
“怎么了?杵在那干嘛,过来坐。”秦书兰指指陆子鸣身边的沙发。
雷允晴扫了眼餐桌:“对不起,我没什么胃口,不吃饭了。”说完,转身就要上楼。
谁知一直没说话的陆子鸣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留在这吃饭了。我带允晴先回去,看她什么时候有胃口了,再叫柳嫂做给她吃。”
雷允晴一怔,转过脸来,不可思议的瞪着陆子鸣。
秦书兰倒是没什么意见:“这样也好,晚了路上要塞车。那下回你和允晴再一起过来,到时妈亲自下厨做给你们吃。”
“嗯,谢谢妈。”陆子鸣深深的鞠了个躬,走上来牵雷允晴的手。
她避了一下,没躲开,被他牢牢攥住手心,牵着她往外走。
雷允晴有苦说不出,一边被动的往外挪,一边回过头向母亲求救,可是母亲只是一径将她往外推:“回去记得好好的养身子,坐月子的女人最怕吹风受凉。有空就和子鸣常回来,啊。”
她被陆子鸣塞进车里,一脸的不情愿,陆子鸣看也不看她,从另一侧上了车,将安全带系上,一边倒车一边对她说:“系好安全带。”
她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理他。
他也不恼,亲自俯身过来帮她把安全带扣上。车子驶出雷家大院,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母亲远远的再冲他们招手。
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所有的人都在把她往他身边推,难道她明知道这是个火坑,还要闭着眼睛再跳一次吗?
一路上他都沉默着不出声,专心致志的开车,车子驶上熟悉的环路,眼看着离陆家越来越近,她已经无计可施,于是大叫:“停车。”
陆子鸣看也没看她,只冷冷说:“别闹。”
她吸了口气,她一向不习惯无理取闹,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饿了,我要吃饭。”她昂着头,说得理直气壮。
这下陆子鸣终于转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也反瞪着他:民生事大,怎么样,你还能让我饿着?
他车速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