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的。”
☆、尘埃落定
“我又没说不做,你急什么。”唐翊嘴角轻翘,笑着望那个方向,将“喷火器”交换到左手,在众人紧迫到几乎实质性的目光里,唐翊轻声笑了笑,盯着那个方向的那双清澈到可以看见自己倒影的眼眸一字一顿——
“你欠我的。”
“砰——”
这一枪没有丝毫犹豫,若不是枪口还有近距离射击的硝烟,若不是那只原本指骨分明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若不是鲜血顺着那垂下来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只看唐翊没有丝毫变化的笑意,所有人都会以为眼前的一幕是他们的幻觉。
连那说出话来的男子也是愣住了,片刻后大声失笑:“唐翊你这等冷血的人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你不会是——”
只可惜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的机会了,从二楼破窗而入的狙击弹精准地射上了他的额头。
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脑袋碎得像被碾烂的葫芦。
站在原地的顾念白一动不动,像是被吓愣在原地,只是唐翊却看见他用复杂的目光一直望着自己的方向。
唐翊笑了笑,眸底色泽深沉,配合地迎上冲过来的顾家私人医疗队。
……何必惊讶呢宝贝,没有得到你之前,我怎么会让人伤到你?
他的视线带些阴暗划过顾念白露在外边的白皙皮肤上,因为方才被挟持而留下的,颜色对比分明的瘀痕。
……能这样碰你的,只能是我,其他人,都该死。
不同于心不在焉的某位伤患,顾家的私人医疗队冲上来便将唐翊安放在准备好的担架上,四人抬着、四人护着一路往无菌护疗室跑——
“患肢抬高!快!”
“按压尺、桡动脉!”
“疑似掌浅弓血管断裂,准备扣式止血带!”
……
一场血腥的闹剧,就此落幕。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后,顾家老爷子坐在仍旧飘着点血腥味的宴厅中,阖目不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爷爷。”顾念白从外面走进来,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带着一些苍白,“他的手……会怎么样?”
听见来者的声音,顾老爷子的眼睛睁开了,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祥和笑容:“怎么了?念白后悔之前在那么多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了?”不待顾念白说句什么,老爷子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情绪,“本来是他欠了我顾家一个人情,只不过这一只右手的分量加上去,……嘿,这次竟然在一个毛小子身上赔这么狠,我这一世英名呐,可全栽在这唐翊身上了!”
顾念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顾老爷子是练了多少年的眼力,只瞥一眼就看出,他的小乖孙不仅没有因为自己这番开导而放下愧意,反而是更深一步了。
“念白你还是太小,”顾老爷子抬手摸了摸小乖孙的额头,“那唐翊,别看只比你大了十三岁,他心里面那些弯弯绕绕,和你差了可两辈都不止。他今天这一枪里面,为你的成分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多,”顿了顿,老爷子为了不让自己的乖孙有什么负担,决定还是说得清楚些,“今日这一事之后,唐家有了什么变动,顾家便是冲着这份莫大的人情也得担着;若是日后唐家得势,顾家确实是多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助力,但反过来,顾家在这里面——无论是我,或是你父亲,或是你大哥——还是要被唐翊牵制,若有半分不是传了出去,我顾襄平这一辈子的老脸也就丢尽了。——所以说,今日这一笔,孰轻孰重,孰亏孰利,你懂么?”
顾念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虽然不曾刻意去打听那人的事情,但是闹到圈子里风风雨雨,他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对那人的脾性也有一番见解。所以,他才说那人是狼,唐家的头狼。
顾念白深以为,他有着狼一样的脾性,可以为了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而隐忍按捺自己的本性,也不介意在积蓄力量阶段将自己的锋芒掩盖,但他有自己的骄傲,他不允许自己全然依靠外力或是玩弄手段。
而爷爷所说的唐翊,更像是狐狸,空有狡诈,却没了血性。
唐翊不该是一只狡狐。
顾念白刚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走进来的男人阻断。
过来的这人显然是有些急,甚至没有注意自己穿了一身还沾着血的衣服就进了主人家的宴厅:“顾老先生,那位唐先生伤口中的弹片已经取出来了,血也已经止住,只是……”
那人顿了顿,望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念白。
顾念白眸色沉了沉。
顾老爷子脸上不悦之色立显:“这顾家的事情,什么时候是要念白做决定了不成?你看他做什么?”
那男人连忙将视线收回来,低头道:“唐先生的手上是贯穿伤,且伴有灼烧……初步观察,右掌尺神经断裂,正中神经分支损伤,以后就算做神经连桥手术,恢复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十,就算恢复之后,可能还是会经常出现神经麻痹、手指痉挛等……”
“总之他这辈子右手就不能拿枪了是么?”
顾念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转开了脸,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声音里有不易发觉的轻栗。
“……”那医生抬头看了看顾念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愧意,也只是倏忽便逝去,“唐先生的右手,以后可能连简单的抓握也不能再做了。”
顾老爷子的眉毛拧了起来,脸上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郁悒。
顾念白的脸色更是倏然抹上些苍白,薄薄的唇轻轻颤了颤,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什么,他抬步便向无菌医疗室走去。
顾老爷子看着乖孙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之前说得轻巧,他又何尝不知,以唐翊现今的身份跟今后的不可估量,顾家这次,是欠得大了。
☆、守株待兔
顾家的无菌医疗室,颇有些ICU的意思,顾念白站在隔音的玻璃窗外,看着病床上那人阖上的眼眸,以及因为小手术而略微苍白的脸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涟漪一般泛起晦涩的难过。
他是顾家的小公子,顾家从上至下全都捧在掌心里的宝贝,他从小就习惯了所有人看他时或是带着溺爱或是带着敬畏的眼神,只有这个人不同。
他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心里尚在想着,这般无趣的宴会,不知还要路过多少——纵然他再自由,这辈子还是躲不开顾家的名声。
然后他就看见了唐翊。
带着随意,带着故作的温和,那人笑着冲他轻轻颔首,然后就将视线转开,就好像他只是一件精致的娃娃,不,也许那时在那人的眼里,他连“精致”都不曾被注意到,因为那人眼里没有半点惊艳与驻眸。
顾念白不知道那一刻冲进他心里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独一份的骄傲被另一个人的骄傲轻易地无视了,于是他站在那人面前,一句话将那人推进了宴会最尴尬的境地。
然后他转身就走。
错开背影与视线之后,他用余光轻撇过那人,见得那似是无奈的笑容,他还有点遗憾——看来他的话,丝毫没有影响到那个人骨子里那份傲意。
然后便是接下去对于他来说有些不可控的一幕,直到他被那个疯狂的男人用水果刀逼在了颈上,才恍然回神。
再然后,那颗子弹,带着血腥,带着厉意,带着那句“你欠我的”,轰鸣了他的世界。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但至少这是第一次,一个世家的当家人,肯为他毫不犹豫地废掉自己的一只手。
想到这儿的时候顾念白忍不住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纤细漂亮的右手,心里想着若是将这只手还给他,是不是他就不欠他的了。
再抬起头来时,顾念白的视线迎上了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玻璃房里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了一道迷人的弧度,不知何时开始,他望着他,笑而不语。
顾念白的手抬了抬,最后牙齿轻轻咬过唇瓣,他推门走了进去。
“感觉……”他本想问一句“感觉如何”,想了想又觉得多余,于是掩饰性地向前走了几步,直到站在了病床边上,才恍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走得太向前了一些。
捕捉到视线里那小人儿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唐翊的嘴角又上挑几分:“顾小公子,刚才在门外,在想些什么?”
那语气称不上稳重,甚至配上那笑容而显得有几分轻佻,但顾念白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只是垂下眼眸,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停了停,然后将手伸到了那男人的眼前,语气被刻意拉平:“我欠你的,如果你要,随时可以来拿去。”
唐翊微微一怔,眼底一抹危险的色泽一闪而过,快的像是错觉,须臾后他笑道:“顾小公子弹得一手好钢琴,我怎么舍得?”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念白总觉得刚才这人尾句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意味深长。
“不过——”
这话音一起,顾念白往回收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微恼地望那个男人。
“我最近刚好有不少饭局要赴,”唐翊不以为忤,依旧笑得好看,“刚上位没多久,身边也没有什么亲近信任的人,若是顾小公子肯屈尊,能否劳烦顾小公子陪我出席几次宴席?”
边说着话,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被绑成了粽子的右手。
本想直接拒绝的顾念白呼吸一滞,然后点了点头。
唐翊霎时间笑得更好看了。
于是从那天起,有唐翊出席的场合上,便总是能见顾家小公子的身影,开始只有人觉得新奇,毕竟顾家的小公子以往除了自己家的酒宴还赏脸露一面之外,根本不曾出现在其他此类社交场合,到了后来,便有人起了心思打探几句。也有甚者,玩笑似的在唐翊面前提起,每当这个时候,唐翊便漫不经心地把玩手边的,或是酒杯或是茶盏之类的小器皿,笑得也随意。
“大概是我有幸,与念白一见如故吧,也算是忘年交了不是?”
话到此处,问的那人也就知趣地将话题移开,不再深究,只是渐渐地,唐家与顾家黑白联盟的小道消息,也就随着一并传了出去。
唐家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否认,而顾家碍于人情债,也不曾多说什么了……
顾念白回国那天下午,天蓝云白。
银灰色的行李箱拖在身后,细碎的黑发,白色的衬衫,袖子用两粒钻扣扣在小臂处,卡其色的七分裤,露出两截藕似的小腿,在明媚的阳光下一前一后地,像要晃闪了人的眼睛。
纵然没有顾家前呼后拥的排场,纵然顾念白拥挤在人潮中从机场大厅里走出来,纵然唐翊只是坐在车里透过暗色的玻璃看着,还是觉得那人身上随时绽放着夺目的光,——时隔六年,依旧亮得他移不开眼。
“唐爷,要让他们拦下来吗?”
副驾驶上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唐翊的神色。
唐翊的视线慢慢从那道身影上抽离平移——
机场大厅外的那条行车的柏油路上,赫然停着代表顾家长子顾念恩的那辆宾利雅致728,一身黑色西服的男子站在车门前,向着闲步而来的顾念白颔首。
“小公子,您回来了。”
顾念白始终没什么情绪的脸上似乎微微沾了点笑意,很快又逝去,他俯身进了车里。
黑色的轿车在唐翊的视线中缓缓驶离。
姜卓林就坐在唐翊的一旁,看着从那个人出现伊始,唐翊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分毫情绪,却只是让人觉得狰狞。
枷锁欲破,撒旦将临。
“…他值得吗?”
姜卓林还是忍不住逾矩,开口问道。
“回唐宅。”
唐翊合上眼,再无一语。
……值得吗?他也不知道。
念一个人时间久了,想得浑身都疼,一日两日,三月四月,五年六年,慢慢的就入了魔怔,大抵到死才能清醒过来。
也或者到死都醒不过来。
☆、我有伴了
顾念白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便是顾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顾老爷子前两年便退了下来,如今赋闲在家,早将偌大一个顾家交由自己的儿子打理,不问世事。前几年的寿宴也都低调,不曾请顾家之外的人到场,说起来,当年捧起了唐翊的那一宴,倒是众人唯一的印象。
可六年前的传言,圈里人多少都有所耳闻,虽不知细节,但顾、唐两家一夜翻脸,顾家全力施压唐家名下产业,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虽不解其中内情,也没几人认为唐家扛得过,毕竟顾家成势多年,唐翊又是借顾家上位——至少众人是这么认为的——基础不稳,纵有天资也难以力敌。
说的开了,唐家不过是在唐翊这一代要归拢顾家分支,背靠大树好乘凉罢了。
然,从欲反主,以下克上,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竟打得八方来援,唐翊又一次跌破了众人的眼镜。
事情尚未平息,顾家小公子高调出国,姜、华两家出面调和,一场风波终归于平静。
而这一潮浪里,唐家露了多少关系牵扯了几番势力,再不必细究;只是那之后,无人敢讲唐家是哪一派的从属。
能服人者,唯实力尔。
故而这夜宴未开,在场宾客三五成群,不时能听见几声关于唐、顾两家的轻谈窃语。
顾家现在的当家人,顾老爷子的儿子顾思予,领着自己刚刚归国的幺子顾念白,与众人客套几句,算是开了宴,宴厅里这才气氛微热。
受了父亲的示意,顾念白与几位适龄的女孩儿一一聊过,精致的脸上不见半点笑意,但也不是出国前那般冰雕人儿了,虽与一般谈吐可心进退得宜的世家公子相比有异,倒也别有一番气度韵味,引得几个女孩儿也是轻笑连连。
直至此时,宴厅门忽然一开,两道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让在场众人都微微变了脸色,本来微醺的气氛,似是被刹那间的降温所致,烟消云散。
而正对厅门的顾念白,转眸过去的刹那,瞳孔亦有轻轻地一缩。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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