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回复,小斯内普今天来的比往日都要早。
刚过中午他就到了──还带着几本书。
甫钻进灌木丛,他便一眼看见了那个无比显眼的‘人’,然而对方也像他一样,不同于以往──那个青年正在看书。
“Well,午安。”他说,然后看到对方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缓缓抬头。
“午安,小斯内普先生。”萨尔狄亚阖上那本老旧的精装书,然后伸手把置于身侧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递给对方,“谢谢你的帮忙。”他说。
──啧,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瘦小的孩子表情不变,接过油布塞到口袋里。
“从昨天的内容开始。”萨尔狄亚把书放在膝盖上,修长苍白的指腹来回摩挲着书皮。“如你所见,我受过伤,然后,”他伸手在左胸示意,“失去了心脏,当然,虽然已经取回来了,然而它却被严重的诅咒所纠缠。”年长的血族停顿了一会儿,“血族社会也是有派系之分,有时会因为这种差异引发战争。我的领地燃起战火,而你应明白,我不乐见自己的土地被冒犯。但形势不被看好,于是我以心脏为引,寻求更强大的力量,而后获得胜利。”
“被诅咒的代价不容易背负。”青年想了想,“我认为我的情感为此已快要消磨殆尽,然而幸运地,我失去了永生的资格……情感可以借由消除诅咒寻回,永生却不行,这个事实使我振奋,你要知道,长生是一种罪。”
萨尔狄亚迎着孩子有些难以置信的目光敲了敲书皮,“当然,这都是久远前的事情了,我自那场战役后便进入长达几百年的休眠……从我甦醒到现在,只过了三年。”他说,“现在的血族社会……比起当年,他们沉寂很多,但他们再怎么折腾,我也不愿搅和进去。”
年长的血族语调波澜不惊,沉淀了岁月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
──关于诅咒破解他是交给相当擅长这方面的老友进行,于是在老友没有吩咐动作前……他的确是无事要做的,还不如留下来观察这个特殊的生物体。
青年没有抬头,他说,“至少在我想到有什么非要去做的事情之前,我都会在这里。”萨尔狄亚歛起眼帘,没有看见孩子眼中一瞬间滑过的神采。
◎◎
于是又回到了一开始平淡如水的小日子,每天定时定点钻进灌木丛的孩子有时身上会带着大大小小的瘀青,然而萨尔狄亚从不过问,他认为这不在他的管辖范畴。
年长的血族始终抱着那本老旧的大部头一页页翻着,而黑发的孩子就抱着同样老旧的魔法基础在旁边啃着,他们有时候坐了一下午都没有一句交谈,尽管如此,这种相处方式依然让小斯内普觉得自在。
“你在看什么?”
萨尔狄亚结束了一个段落,手里的这本书其实少部分是以心脏为代价交换来的攻击性秘法,但是这块区域已经被他用密法封印起来了,而其他部分则是他自己在进入休眠前和醒来后所记录下来关于被诅咒后的情况纪录以及形容情感的描述──事实上,在成功清除诅咒前,他以翻阅这些内容为消遣时间的方式之一。
他已经完完全全忘记了快意的感觉,他对于周遭的事物逐渐冷漠,从前的他喜欢看些杂书、喝下午茶、偶尔还喜欢找老朋友松松筋骨,然而现在他对这些都提不起劲儿了,因为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样才会感受到畅快淋漓。
“……《魔咒大全》。”孩子皱皱眉,他手腕一转,按着书上的说明摆出无可挑剔的姿势。“我无法稳定地达到预期的效果,所以我想……或许是我的魔力流导方向错了?又或是它上面注明的──共振因数不够?”
“你所谓的预期效果是指什么?”
“比如火焰熊熊,有时候它在壁炉里只有一点火星跳出来,然而有时候它却窜得老高。”
萨尔狄亚淡淡地瞥过一眼,修长的食指抵住嘴唇来回摩挲──这是他思考时习惯的方式──最后他把手指摆到面前,示意孩子看着他。
一簇小火苗在指间燃起,随后逐渐壮大,最后完全包裹住萨尔狄亚的手掌,不时迸落一点火星子,灼烫的感觉不需要太贴近就能感受得到,然而橘红的火舌却不知怎么的,夹带了点阴邪的气息。
“我知道巫师不能仅凭着魔杖做到让火焰稳定而持续地在手掌上燃烧,我的意思是,你只是魔力不够。”年长的血族看看孩子依然写着一丝疑惑的眼睛,收回手里跳动的火燄,“等到你成年,魔力才会达到饱和,在这之前,施咒效果多少都会有點偏差。”
黑发的孩子一愣,露出一丝懊恼。
“不要急。”萨尔狄亚慢慢地说,“你必須明白,追求力量最需要的是冷静。”
他为了自己的话一怔,转念一想,又慢慢放松下来。
──教导一个后辈也没什么关系,即使他不是血族,同样无损于玛士萨拉(注)的荣耀。
萨尔狄亚看到男孩又重新埋首于那些魔咒教学,也重新翻开了自己那本大部头。他仔细地查找着,最后在第三章第四节的第三十五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你会觉得全身放松,呼吸顺缓。如果还有心,那么你的心会稳定地搏动,这种感觉通常出现于目标成功后。最后,祝福你可以再一次体会上述所言。」
※玛士萨拉:Methuselah,传说中的血族,他们通常活了一千年以上,算是第四或第五代血族,据说他们的身体在漫长的岁月里产生很大的变化,然而很少人确定他们是否真的存在,毕竟经过如此漫长的时间,他们也可能因为疯狂或是厌世而毁灭,至今存活者,多是不问世事,不加入任何组织,不参与血族的内部斗争。但无可否认,他们都具备强大的异能。
第4章 第四章
萨尔狄亚从树下站起身来,他把古书揣进怀里,跨出了灌木丛。
夜风强劲,扑面而来的冰冷隐隐夹带了几许哽咽。
眉目冷峻的青年负手而行,华贵的斗蓬在身后猎猎作响,他脚步不停,穿梭在纵横交错的狭窄巷内,入夜的蜘蛛尾巷飘起浓雾,石板铺成的街道上脏乱不堪,两边参差不齐的排列着破旧的小屋,用木条钉成的窗户抵挡不住寒风,发出沉闷的声音来。
年长的血族在片刻后到达目的地,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墙角缩成一团的孩子,他走过去,在不停颤抖的孩子面前站定。
“小斯内普先生。”萨尔狄亚上下打量了原本应该待在家里的男孩,视线停留在孩子单薄且大的过分的女式衬衫上。“你为什么在这里?”他说,然后看到孩子举起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抬头看着他,表情倔强而带着隐隐约约的恼怒。
──哦,很动人。
萨尔狄亚海蓝色的眼睛暗了暗,他有些恍惚地想,把男孩的表情在脑海里转了几圈,用一种欣赏的态度观看着。
他解开自己的斗蓬复在颤抖的孩子身上。
──这斗篷送给你吧……看在你曾送了我一张油布的份上?
青年在心里默念,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听到围墙内屋里传出喝骂和玻璃破碎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泣。
于是他挥手扔了几个保温祕法过去,然后走到小斯内普身边坐下,摸出怀里的古书继续翻看。
“……你来这里做什么。”半晌,孩子才开口,萨尔狄亚可以很明显地听到僵硬如冰的声音。
“我认为,作为一个引导者,我有责任关心后辈──即使不是同类。”年长的血族语调平静地说,“我会帮助你,只要你需要。”
“你是在怜悯我吗?”瘦小的孩子沉默了一阵,随即跳了起来,他低吼,像是张牙舞爪的小兽。“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青年一愣,他完全能够理解孩子的意思,只是他还想要知道‘怜悯’和‘同情’会是什么反应。
他迟疑了一会儿,最后强大的理智成功喝止自己不要翻起古书,查找那两个单词。
“小斯内普先生,你的推论,从来就不成立。”他摩挲着古书表面,慢慢地说,“我不想知道你是如何有这种想法,但是你要清楚,自始而终,你面对的,是一个玛士萨拉。”
萨尔狄亚没有把目光放到身边的孩子身上,他敲敲书皮,站起身来。“永远也不要怀疑一个玛士萨拉决定的事情,这对他而言,是一种严重的侮辱。”
年长的血族略尖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屋内平息下去的纷争,也听到门把被转开的声音。
“或许是疲倦和寒冷冻住了你的脑子,我会遗忘你今晚的发言,然而你得记住我今晚说的话。”他迈步离去,没有回头。
◎◎
连着几天,萨尔狄亚都没有按着惯例待在公园的灌木丛附近。他走在阴影里,把脏乱不堪的小街区转了个遍。
──那个孩子需要时间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整理明白。
他想着,漫不经心地跨过矮小的围栏,走回原本待着的地方。
然后发现那个他以为正在反思的后辈正死死地瞪着他,另一边则整整齐齐地放着折叠好的黑斗篷。
“怎么了?”他问,目光飘过对方手臂上还没癒合的血痕──颇严重的烫伤和刮伤。
黑发的孩子没吭声,在片刻过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手里捧着的书上。
现在换成萨尔狄亚盯着抱着书猛啃的孩子了。
他皱着眉头,抚上自己凹陷的左胸。
──绝对不会错认,一闪而逝的,莫名的闷胀感。
年长的血族最后背过身去,望着橘红的霞彩发愣。
他知道孩子不时会看过来一眼,但他没有开口。
◎◎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提醒了他时已入夜,萨尔狄亚回头,正巧对上小斯内普投来的视线──他察觉对方很快挪开目光,并且微微垂下了头。
男孩举步便要离开──他只带走了那些书。
“小斯内普先生。”萨尔狄亚跨步向前,看到孩子转过身抿起嘴唇。
“有什么事情吗?夏莫芬特先生。”黑发的孩子冷淡地说,透出一股陌生疏离的态度。
“请带走私人物品。”他弯腰拾起躺在草地上的斗蓬,指尖拂过那排精致的玛瑙钮釦。
“恕我失礼,但是我似乎记得,这件长斗篷应该是阁下的所有物。”男孩讽刺般地翻捲起他那薄薄的嘴唇,露出一抹假笑。
“那么,是我眼花了?”年长的血族扬扬眉毛,翻开斗篷下缘的内侧,那儿正在滚动的黑色魔纹排列出‘Severus‧;Snape所有’的样式,让男孩也怔了一下。
一点有趣的小把戏,或许小孩儿会喜欢?
萨尔狄亚把斗篷塞进黑发孩子的手里,在小斯内普还没反应过来时,他转身离去,身影一点一点溶进空气里,再也见不着。
只有一句低语还盪在男孩耳边。
“天黑了,讨债的很多,快回去吧。”
孩子苍白的脸庞逐渐染上气愤的薄红,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往回走去,却是没落下那件仍显得过长的斗蓬。
萨尔狄亚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目送黑发的孩子离去,鼻间嗅到的血腥气越来越淡。
然后他偏过头,朝对面的一团空气玻鹧劬Γ诺阄O盏奈兜馈�
“伊曼森,看得开心吗?”
第5章 第五章
“嗨嗨,狄亚斯,别这样。”那团空气在萨尔狄亚尾音方落时就开始不正常的扭曲,伴着戏谑性的告饶,一个同样衣着华贵的高大男人凭空出现,他就如标准的英国绅士般和面色僵硬的青年握手。
“伊曼森,你来这里做什么。有眉目了?”萨尔狄亚看了看对方,率先迈开步伐,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但坚定。
“不要马上开始这么严肃的话题嘛,我只是来探望很久不见的朋友,你知道的,狄亚斯。”被称为伊曼森的男人轻松地说,他把手套抽下来,折进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不要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伊曼森,你的习惯还是改不过来。”
“哦,我的老友,我发现失去感情波动不但让你更诚实,也让你的耐性更差劲了。”
“那么我该说,很抱歉没有符合你的喜好?”
“狄亚斯,别这么冷淡,我们有几百年没见了。”
“但是我们一年通信一次。”在树下站定脚步,萨尔狄亚瞥了那个聒噪不休的男人一眼,“好了,叙旧时间结束。既然不是诅咒的事情,你究竟有什么事找我?”年长的血族从怀里摸出古书来,没有打开。
“狄亚斯,你这样反倒像是教堂里那些自认清高的蠢货了。”伊曼森笑了起来。
“我希望你并不是暗示我像个蠢货。”萨尔狄亚说,“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神职人员。”
“噢,那只是玩笑……好吧,其实进度还是没有长足进展,我只是有点小麻烦,来找你帮忙。”高大的男人不那么绅士地挠挠头,“有几条不长眼的狗闹到我的地盘上。”
“几条狗?”萨尔狄亚掀了掀眼皮,“伟大的伊曼瑟亚‧;柯拉摩诺侯爵竟然解决不了区区几条狗?”
“哦───狄亚斯,”伊曼森拖长了声音,“好吧好吧,我承认那不只几条小狗,那是好几群没有脑子的疯狗。”他话锋一转,又笑了笑,“所以才需要劳驾夏莫芬特公爵再次展现他绝妙的枪术呀!”
黑发的青年没有接话,他有些茫然的目光正盯着月亮。
“嘿,狄亚斯,醒醒。”伊曼森习以为常地咧咧嘴,尖锐的犬齿隐约透着森冷的光芒。
“你就是我见过最没脸皮的玛士萨拉。”萨尔狄亚退后一步,躲开伊曼森伸过来欲摇晃自己的手。“别摇,我有听见你在说什么。”
“那就这样说定啦,狄亚斯,要不要回去我的庄园?那儿可是备着许多甘美的鲜血。”伊曼森愉快地笑了起来,“你的脸色真不好,别告诉我那是诅咒影响,老兄,虽然咱们不需要这么频繁的供应量,不过,你多久没嚐过血液的滋味了?”他从另外一个衣袋里取出一个小试管,又摸出一小壶清水。
“夥计,别说我不关心你。”他把小试管里浓稠的殷红倒了少部份进了清水里,看着浓缩血液慢慢扩散开来,把水壶递给萨尔狄亚。
年长的血族没有拒绝,他接过水壶就着唇慢慢啜着,脸上隐约泛着的青色逐渐退了下去,干涩的嘴唇也转变为润泽的嫣红。
“什么时候?在哪里?”萨尔狄亚舔舔嘴角,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