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当她是出于女儿家的害羞,又怎会知道——她的心里竟藏着那样大的痛苦?而这些令她痛不欲生的回忆都是那个男人——那个被她称为主上的男人带给她的!这——这该死的混账他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他!
眉玺疲惫不堪地掀开眼帘,原本清湛的眸子凉如死潭,早已干涸的流光便在望见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微微有了神采,“夫……”她忽然紧咬住唇,惊恐地想要往后退,“不要……不要碰我……很脏……”
“眉玺!”水沐清痛心疾首地将她搂紧,沙哑的声音里唯有自责,“不要这样眉玺,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他的眸中忽现杀气,“是西晷——是她害了你!”
一定是她!难怪一开始就不见她的人,后来又想使调虎离山计想骗他离开,被他识破时又千般阻拦——这女人分明是在助纣为虐啊!
“不是——不是她——”眉玺惊慌失措地抓紧了他,生怕他去寻仇,“西晷只是想帮我……她只是——”手指忽然竟使不出半丝力气再抓住身前的人,紧接着虚弱的身子往下一软,她闭上眼睛,凄然失笑出声,“不想让夫君看见,妾身其实是——”
“你是我的妻,眉玺。”水沐清再一次打断了她,语气竟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一如他眼里的柔情亦不曾变过,“眉玺,是我不该——我不该带你来淮南,不该让你参加这喜宴——我们现在就回苏州,可好?”他帮她将发丝抿至耳后,小心翼翼地捧住她受伤的颊,“从此以后,不要再离开我身边半步,可好?”
他蓦地站起身,朝着黑夜朗声道:“从今日起,若有谁再敢寻我爱妻杜眉玺的麻烦,便是与我水家为敌!便是与我水家三百二十八家绸庄分铺两千七百零三十三名护主隐侍为敌!便是与我水家倾国的财力为敌!”他仰天大笑一声,如墨长发逆风张扬,温和的眉目却早被刻骨铭心的仇恨满满充溢,令他俊美的容颜残冷如魅,“纵然我水家早已不干预江湖之事,但倘若——我们水家再与武林至尊潋水城联手,相信阁下今后的日子应该不怎么好过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是轻巧,甚至带着那么些轻描淡画的的笑意——却无疑是种威胁。是了,他水沐清虽不再是从前那个心高气傲的弱冠少年——如今的他绝不轻易夸口与人争锋,但若立下这番狂言,便必然会让之实现!
他相信那个男人能听见。
“夫君……”眉玺的声音早已哽噎。这个男人啊,竟甘愿舍弃水家一世清誉只为保护她这个浑身污孽的人……
“回家吧,眉玺。我们回苏州。”水沐清温柔一笑,俯身帮她整理起凌乱的衣衫。微露的肌肤冰滑无骨,一如她始终冰凉的指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异样,水沐清的手指微顿。
“妾身自己来便是。”猛然察觉到他的举动有多亲密时,眉玺慌忙伸手要拦,却被他反手握住——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让我碰你?”他扬眉好笑,说着这样暧昧不明的话,神情却始终谦谦有度。
眉玺的脸色又红又白,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水沐清这才满意笑起,指下动作极是轻柔,一面温声道:“你的体温总是这样低,难怪是属蛇的,以后记得多喝些祛寒的花茶……”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她微敞的胸口,却在望见那枚熟悉的蛇纹胎记时猛地一滞,来不及思考时,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想要去触摸,却被眉玺慌不迭地拦手捂住——
“夫君!”她又羞又急地喊了一声。
“你怎么……也有……”水沐清的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胸口,瞳仁里写着莫大的震惊——她怎么——怎么会有和妃夷一样的蛇纹胎记?
那一瞬所有纷乱旖旎的画面统统跃入脑海,不曾遗忘过的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是那个浓情迷醉的暖帐春宵……
“这是……胎记?”青灯柔漫,他恋恋地吻着她胸口的蛇纹印记,软声呢喃。
耳边传来低低的一声:“嗯……”太过迷离的语气,不知是她细碎的嘤咛,还是真真应了他的话?
“你的身体……怎么还是这样凉?”些许不正经的笑意从唇畔滑出,声音里已然有了调情的味道。同时细致的吻沿着颈线往上,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还这样青涩啊,你当真是……生于乙子年的?”他使坏地朝她的耳畔呵气。
怀中的人儿似乎并未听清他的话,细小的一声“唔……”倒像是敷衍了。他的容颜在眼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即便是他近在耳畔的话语,听进去的只有混沌的嗡嗡声,是否意味着……自己的生命也已经到了尽头?
她心里一怕,情不自紧地伸手抓紧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是这个男人,是这个叫“雒昙”的男人啊……心里莫名有些温暖,忽然轻轻地“呀”了一声——他竟惩罚性地咬了她!
“妃夷,你今晚很心不在焉呢。”他的语气里似有淡淡的不悦。
咬在肩上的刺痛令她豁然清醒,这才忆起正事——主上是怎样教她的?是了!要诱惑他许下诺言——要他承诺会娶她啊!“雒昙……娶我吧……好不好?”她声音柔柔,藏着微妙的不安。
他终于忍不住笑起,原来她竟是在担心这个,“都已经是我的人了,除了我,还有谁敢娶你?”他欺身覆住她的唇,将她来不及说完的话都细细融噬在绵密的吻里……
细语痴喃,又是半宿贪欢。待他睁开眼睛,昨夜依偎在怀的女子已经和衣坐在床沿,手指贪恋地抚着他的眉眼,用一种似哀似怨的神情注视着他,“可要记得你许下的承诺。我杜妃夷会一直等着你水家的花轿……”
“你怎么……哭了?”他捉住她的手,惊讶地望着她泛红的眼眶。
不料她忽然不顾一切地扑进他怀里,指尖狠狠掐进了他的背像在发泄自己的恨意,“雒昙,你只准爱我杜妃夷一个人!一辈子都不要爱上其她女人——”她忽又抬起眼,泪眼迷蒙的模样比起平日的清傲更多了一丝楚楚可怜,“就算——就算你今后爱上了别的女人,我杜妃夷也永远是你第一个女人,对不对?”竟是她头一次向这个男人妥协。
他哑然失笑,温柔地将她拥紧,忽略了她身上滚烫的温度,“是第一个,也会是最后一个。我明日便向你爹提亲,可好?”
而水沐清永远不会知道,便在那一夜春宵之后的尾声——
寒露清湛扑若流萤,花重红湿处,一条碎石幽径绵延至雾色深巅。烛锣声早已敲过了三更天,略微凉却的月华下,一袭绯衣正吃力地扶着栏杆轻走慢停。隐约有风声入耳,携来两盏青黄色的枯灯飘悠悠落定在她面前。
“能自己走回来,看来是顺利完成任务了?”带着些痞痞的笑声源自其中一位执灯的青衣女子,正是西晷。
眉玺的脸色倏地变白,耳根子却红得发烫。
西晷顺手披了件外袍在她单薄的身子上,还是一贯笑嘻嘻的语气:“呵呵,我这个人忒浅薄,是说不来什么好话的。只是觉得,如果命定的劫数躲不过,那么逆来顺受也是好的。”
眉玺咬紧下唇,沉默了好半晌才轻轻道了声:“谢谢。”
“我原以为,你跟我们不一样。”一直默不作声的南何终于冷淡地开口,她甚至不屑于看眉玺一眼,语气里更像是怀着莫大的嫌恶,“现在看来也是半斤八两了。哼,作茧自缚。明明是个好人家的女孩子,偏要自甘堕落,现在弄成这副惨样,以后还有谁要娶——”
“喂小鬼!”西晷扬声打断了她的话,并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脸,“你这家伙怎么比姐姐我还没口德啊?姐姐我——”她忽然不说话了,因为指尖触摸到一片湿凉。她赶紧缩回手挠挠自己的脸,不安分的眼珠子又开始四处溜达,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这两个人。
没有被南何话中的利刺扎伤,眉玺却温柔一笑,甚至眼眸里还有一丝欣慰在,“真好啊,南何,我又可以听见你的声音了。呵呵,你还是很吵啊。还有——又可以……看见你的脸了。”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要触摸南何的脸,却被她忿忿地拍开——“啪”的一声脆响。
“脏死了,别碰我!”南何瞪红了眼眶朝她吼。
眉玺神情一滞,而后尴尬地抽回手,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不敢靠得太近。
南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终究将话都咽回了喉咙眼,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都没再看眉玺一眼。
只剩了两人面向而立,西晷用力挤挤自己的脸,成功地让自己摆出春天般的笑容,“啊呀啊呀,那啥——眉玺啊,你也知道小鬼一向嘴硬心软啦,其实这衣裳还是她让我带的,还有——”
“我已经……回不去了。”眉玺忽然低低地打断了她的话。夜风将她身上的外袍吹落,却没有再想起去拣,“主上说……我体内的寒毒已经根深蒂固,虽然有银蛇相克,让寒毒每逢十五才发作一次,却依旧不可能彻底清除……总有一天也还是会彻底失去五感,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低哑的声音像是栏杆上游浮的月影,茫茫然不落实地,“我现在,只想活一天是一天,倘若还有几年的时间,还能像这样看着你们,便也够了……”
“眉玺——”西晷突然不受控制地打断了她的话,想要说些安慰的句子,却在撞见她迷惑的目光时忘了接下来的言语,“那个……那啥——啊,那个男人长得怎么样?”半晌却是憋出这么一句。
不期间思及方才的欢好,眉玺的脸又是一红,慌忙别过脸道:“你明知道我看不清他的模样。”怎料还是清楚地记得他指尖的温度,甚至他每一个或深或浅的吻,那样小心……
“呃……总会摸到的吧?”西晷干笑着挠挠鼻子,一面暗骂自己真是低俗透顶。
眉玺垂眸愀然,“是一个,很认真,很细致,很温柔的男子……”有些凄苦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说出的话却诚挚得没有半丝虚妄,“希望……他能娶个好人家的女孩儿。”
乍然风起,将她由心的话语吹入雾色深处,消弭在那模糊的缺月里,再也触之不及。春日偏能惹恨长,斩不断的哀愁离绪,便只任它被这寂寞得贪食起相思来的永夜慢慢销蚀……
第八章 枕面·休书
半个多月之后,水家的马车已经安然返程。连绵近一个月的大雪之后,气候终于日渐回暖,府里的许多开在早春的花也都兴致正好地打出了骨朵。白嫩嫩的苞尖描着一点粉红,似少女含羞微抿的绛唇。几朵丰美的瓣上还沾着雪,晶莹剔透的爱煞了那群惜花的丫鬟们。
萃倚阁,迎风半敞的窗户前,眉玺兀自清闲地绣起了枕面上的龙凤呈祥纹样。纤纤素指走线飞针,转瞬间枕面生花,锦簇花云间一只织金的白凤腾然欲飞。
“喜宴果然并不甚太平。”水沐清悠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全然是副旁观者的口吻。
指尖微顿,而后接着针下的线引,那凤尾的纹理竟还分毫不乱,“好在是化险为夷了。”她柔声笑笑。既然渊王府里没传出什么供人乐道的噱头,便一定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磕小碰了。
“不假。”水沐清笑着走至她面前坐下,“枢念的妻子也算是顺利娶过门了。”
“西晷早该寻个良人嫁了。”眉玺的嘴角浮出欣然的笑容,“她本就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也不曾伤害过无辜,整个上古倾昙里——”
“你——竟也是上古倾昙的人?”水沐清略微惊讶地打断了她的话。意料之外的巧合令他笑也不是,叹也不是,“我们水家与上古倾昙还真是……有缘得很。”他习惯性地揉揉额心,猛然忆起蹊跷——“不是说上古倾昙里只有女子吗?”怎么她的主上……
“主上是唯一的男人。”眉玺垂眸轻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也是……自上古倾昙成立近百年来的第一个。”思及不妥,她忽而又改口道,“应该是从上古穆教成立来的第一个,‘上古倾昙’这个名字是八年前易了新主之后才改的。呵呵,就连东唯和南何的名字也是他一时兴起给改了的,当时可是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呢。”她云淡风轻地笑笑。
心知她是故意要将整个上古倾昙的来龙去脉同自己交待得清清楚楚,水沐清只觉得心中一堵,竟有种说不出的抑郁,“眉玺你……其实不用和我说这么详细的,我从来没有想要追究你的身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是我水沐清的妻子,是众人口中的杜家二小姐,与那乌七八糟的上古倾昙再没有任何关系。”
眉玺温柔笑起,放下手中的绣面,“是是是,妾身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水家少夫人。”她与他十指交扣,敛静的眸子难能露出那样舒心的笑意以及恰到好处的一点顽皮,“妾身立志要为贤妻,要协助戚总管操劳家事,要与下人们和睦相处,还要相夫教——”
她赶忙掩袖轻咳一声,脸颊不自觉地添上了羞色。
其实心底还是藏着羞愧的啊!因为她并非完璧——而她的第一次,竟是给了一个连模样都未曾见过的男人……当时她才多大?却未嫁先失身,于任何女子而言都会是个不堪启齿的污迹!尽管他甘心包容她的一切,也从未勉强过她什么——只要她不愿,他便适时止步。以至于两人成亲到现在都没有真正行过夫妻之礼……然而他愈是这般宽容,她心里的愧恨便愈深——因为她深爱着这个男人,想要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啊……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原来这首诗里的遗憾,她竟是到此刻才深切体会到……
“眉玺……”正当她百感交集时,水沐清的声音已经近在耳畔,下颌枕着她的肩,“上邪和无欺又跑去偷情了?”他轻轻一吹她新换的玉露梅花耳坠,些许煽情的笑意滑出嘴角。大半个月没捉弄这两个小家伙,他手痒。
眉玺的面色更红,偏还要假装专心致志地绣起枕面来。心里藏着鹿儿乱撞,没发现枕面上的纹理早就乱成了糟,“妾身想在这枕面上绣上夫君的名,可好?”她急着岔开话眼,连声音里都有了些微妙的颤抖。
“嗯……”水沐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细致地吻着她的颈,“不过我更希望你将绣我的字绣上去。”他忽而又道。
“字?”眉玺一讶。
“怎么?我竟没有与你说起过?!”水沐清笑着离开她的颈,伸手扳正她的颊,“水为姓,沐清为名,字为——雒昙。”
手中的枕面应声而落。眉玺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男人,眼里的神情又岂能用“震惊”所能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