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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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 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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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悄然替他掩上门,无声的退了出去。他知道那个外表强大到可怕的人,决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哭泣。
  
  天空开始飘雪,那些雪白美丽的晶体从灰暗厚重的云层中剥落,纷纷扬扬的飘洒。元清河站在石匠铺的屋檐下,默默的为自己点了根香烟。
  
  四周晦暗,万籁俱寂。
  
  石诚双手搂紧膝盖,蜷缩在石狮雕塑下面,从手臂和额发之中露出一只眼睛,幽黯得见不到底,周身已经覆上厚厚一层白雪,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尊雪人,与石头雕塑融合在一起。
  
  元清河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光景。那人好似对寒冷浑然不觉,只是木然的睁着眼,一动不动的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连睫毛上都凝上了冰霜。
  
  “下雪了,回去吧。”难得用这样轻缓的语气说话,好像怕惊醒了这尊看似正在沉睡的雪人。
  
  石诚的意识已经混沌,但那人的声音却能轻易的穿透耳膜,进到他的内心。
  
  回去?回去哪里?我早已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触目皆是营营碌碌的人群,满目凄凉的荒野,这战火纷飞的国土,我要如何找到我的故乡我的归路?
  
  元清河俯身去拽他的胳膊,没能拽得动,却看到那人仰起脸,带着一脸的凄惶和迷茫看着他,声音沙哑的轻声说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清河,我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离开石匠铺的时候,他生命中最单纯美丽的一部分被遗忘在这里;在惨绝人寰的监狱里,他灵魂中最善良仁慈的一部分丢失在那里;在元家庄古旧的藏书阁,他心中最宁静淡泊的一部分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然后,他将自己最后仅有的一点温暖光明与爱,押在了他身上。而自己,除了仇恨什么都没能剩下。
  
  元清河眼神一黯,低声骂道:“说什么疯话,我带你回去!”说着不由分说的将他拉起身,牵着他走出院子翻身上马。
  
  他知道石诚已经冻得浑身僵硬,不可能自己骑马回去了,便将那人冰冷的身体安置在胸前,两人共乘一骑,原路返回。
  
  石诚双眼茫然的望着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他觉得身后的胸膛很宽厚,很暖和,像是暖炉,烘烤着他冰冷绝望的灵魂。他侧身坐在马背上,不由自主的转过身去,双臂紧紧的环住元清河的腰,将整张脸埋在他胸前,想要汲取他身上的一点温暖。
  
  就让我、最后再任性一次……我唯一的光、我唯一的暖、我唯一的爱……
  
  元清河一挑眉毛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这人紧紧抱着他,冻僵的双手攥着他的衣服,一动不动的瑟缩在他怀里,居然像只孤独无助的小兽,他歪起嘴角无声的笑了笑,觉得心情大好。
  
  石诚一回到旅店房间就陷入沉睡,餐桌上,赵长华几次问起参谋长,元清河只是淡淡答了一句:“冬眠”,引得江坤城满腹狐疑,亲自将饭菜送去他房里,看到大哥确实睡得排山倒海浑然不知,这才放了心。
  
  一直睡了一天一夜,睡醒之后精神大好,一扫昨日阴霾,若无其事的去餐厅和大家一起吃饭说笑,就如平常一样。
  
  雪一直下下停停,但这并不耽误参谋长出行。石诚每天下午都会骑马出城,元清河也只是照例远远的跟着。石诚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工具,每天都会回到那间破败的石匠铺子,然后除掉碍事的衣服,只穿一件单薄的褂子,将袖子捋到肘部,一锤子一凿子的继续凿刻那尊石狮雕塑,凿得碎石纷飞,俨然一个勤勤恳恳的小石匠。
  
  好在石诚这样安安分分不惹事倒是遂了他的愿,每当赵长华问起参谋长的行踪,元清河只是如实回答,赵长华也只当参谋长最近玩心大起,也就不再理会他。
  
  石诚只花了三五天的功夫,就将那尊石狮子完成了,背后落款处他刻上一行篆体小字,小字刷上红漆,就算完工。元清河没有兴趣在那看他玩心大发,只是默默的守在院外抽烟,他现在抽烟也咂摸出滋味来,这是种能释放忧愁的好东西。
  
  与此同时,南京,火凤堂的戏院,清早还没有开张,一辆黄包车停在紧闭的大门口,李今朝压低帽檐,快步走上前,轻拍了三下门上铜环。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隙,在看清来人之后,立刻开了门,把李今朝迎了进去。李今朝走进院子,熟门熟路就蹬着木质楼梯上了楼。
  
  梳妆室里,几个青年男女或站或坐,全都沉默不动,上座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拿着一件道具,翻来覆去的仔细观察道具上的破损处,在想方设法将它修补起来。
  
  李今朝一脚跨进去,靠梳妆台站着抽烟的那个妆容艳丽的女子斜斜的扫了他一眼,阴阳怪气故作嘲讽状道:“哟,我们的新贵李军座终于来了!”
  
  老者放下道具,推了一下老花镜,对那女子说道:“画眉,不许无礼。”
  
  李今朝好脾气的对那老者欠身行礼:“抱歉,师父,有些事情耽搁了。”
  
  叶之章谅解的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一指旁边的座位道:“坐吧!”
  
  叶画眉见自己的父亲如此器重这个国军高级将领,而自己却是怎样都对这个总是西装革履笑得高深莫测的男人不来劲。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漆皮鞋狠狠踩了一脚,没好气的说道:“爹,我去给你们沏茶!”
  
  叶之章不动声色的看着女儿离去,随即对李今朝抱怨道:“瞧瞧这丫头,才混迹上海滩三年,就混出了一身舞女的风尘气!”
  
  一旁一个身材高大结实理着平头的青年笑道:“叶老,您可不知道,画眉在上海滩混得顺风顺水,已经是个交际花了,她成功的打进了政坛,为我们窃取了不少情报,唉,我可真是惭愧,只能给画眉打打下手,做做接应。”
  
  叶之章看着那平头青年,郑重道:“程武,你小子就会拍她马屁,行刺淞沪卫戍司令的任务,你们完成得怎么样了?”
  
  程武向边上一个矮瘦男子递过去一个眼神:“葛裁缝,你来说!”
  
  叶之章很明显没有兴趣再去听他们的话,转向李今朝,和颜悦色道:“今朝,这次的任务,你有把握吗?”
  
  李今朝微微一笑:“师父,今朝何曾让您失望过?”只是这一次,要刺杀的人身份特殊,假如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恐怕将前功尽弃。
  
  叶之章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你如今算是党国高官了,中央很看好你,好好干,将来革命这顶大旗帜就要靠你来扛起了。”
  
  人陆陆续续的到齐了,屋子里或站或坐的挤满了人,他们来自这个社会的各个阶层,有农民,有屠户,有裁缝,有山村教师,有戏子,有黄包车夫,有码头工人,当然也不乏像李今朝一样爬到党国统治阶级的军官和政客,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形形j□j的社会气息,让他喘不过气来,整场秘密会议,他的脸色都不大好。
  
  他走出会场,到走廊里去透透气,百无聊赖的点燃水烟。
  
  戏院的天井里,伙计们已经在前前后后的忙碌着,准备开场了。谁也不会知道,楼上的休息室里正在进行一场地下党的秘密集会,等到戏剧开场,那些来自各个阶层的j□j地下党员们,可以大大方方的混进看戏的观众里,堂而皇之的离场。
  
  叶画眉端着茶盘走出来时,就看到那个漂亮得过分的男人背靠着廊柱,手里托着银色水烟袋,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烟。他表情抑郁沉静,双眉紧促,断断续续吐出缭绕的青烟。叶画眉久久的看着那个男人的侧脸,悄无声息的从他身后走了过去。
  
  天井中,只剩下一缕青白色的烟,缓缓的飘进深秋的寒意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 42 章

  
  雪终于停了,最后一拨大人物终于浩浩荡荡进了北平,拖延多日的中央政治会议在一个雪晴之日顺利召开。
  
  整整三天,来自全国的国民革命军各路人马的最高首领闹哄哄的聚集在一个空旷得惊人的大会议室里,大总统以及几位党国首脑依次上台发表了痛斥日本帝国主义的演说,说得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引得台下众人纷纷响应,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石诚面带微笑,独自坐在向阳处的角落,捧着一杯茶,视线越过茶杯边沿一一扫视会议大厅内的众人。
  
  自由讨论的时间,大厅里更是纷乱,有衣装不整完全不在意形象的山野莽夫,有尖嘴猴腮形容猥琐的投机政客,有油头粉面生来就继承了军政大权的纨绔子弟,有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酒囊饭袋,形形j□j的各路人马,立刻将大会议室闹得精彩纷呈。有的正在为了某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手,有的正在对某个上级点头哈腰阿谀奉承,有的正在四处流窜自来熟的各处握手招呼,各干各的,场面如同鱼龙混杂的菜市场般热闹。
  
  简直就是一场时代剧。
  
  乌合之众,何以取天下?石诚垂下眼睑,扫视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从赵师长到手下的各路团长参谋,个个精神抖擞正襟危坐,这让石诚觉得很是满意,毕竟是自己调/教出来的军队。他斜斜的瞥了一眼右手边的男子,沉静肃穆,英武傲然,气度高华,堪称军人的典范。石诚心里更是沾沾自喜,我亲手教出来的,我的人!
  
  元清河斜睨了石诚一眼,不知道他弯着眼睛在乐什么。这人自从那天在石匠铺子情绪失控之后就变得很奇怪,经常自己在一旁偷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宇间一片祥和,看什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一个大彻大悟了的佛教徒。
  
  三天的会议,并没有商议出什么眉目。人们在遇到大事的时候往往喜欢开会,其实,这是个完全不能解决问题的愚蠢办法。革命军中有不少队伍都是后来才收编整合的,有好些人在被收编之前是棋逢对手的死对头,及至信服了同一个主子,私底下也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要想让这样一个人心四分五裂各怀鬼胎的队伍一致对外,想想都是天方夜谭。
  
  当晚,大总统在一处豪宅之中设宴,众人总算一改三天里时刻剑拔弩张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坐在一起喝酒划拳胡吃海侃了。
  
  露天的院子里设了十来张大圆桌,一开始大家还都算规矩,秩序井然的坐着,直到大总统致辞之后一离开,场面就乱套了,人们开始端着酒杯四处流窜联络感情,几位驻守在北平当地的政要甚至拖家带口的来了,几个举止轻浮的师长围着几位阔太名媛,详谈甚欢。
  
  石诚只是默默吃菜,他们这桌也不冷清,刘复现下势力如日中天,不断的有人到这张桌上来敬酒,新上任的李军座没能来,手下几位师座就抢着为自家司令挡酒,一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唯有赵长华这边,是与那头截然相反的冷清。
  
  事实上,这大厅之中有不少人他还是认识的,赵长华原是豫陕甘剿匪总司令丁毕武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混编师的师长,后来打了败仗更是虎落平阳,没人会记得这么个落败的家伙,所以当赵长华东山再起再度坐在这当中时,居然没人记起来这么个人物。
  
  “赵师长别来无恙吧?”习惯了冷清,骤然来了个打招呼的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纷纷回头。石诚没有回头看来人,只是挑了挑眉毛,一只手按在元清河大腿上。
  
  因为他感觉到了元清河的冲动,他几乎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神经就是一跳,还好被石诚及时按住。
  
  沈世钧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看着赵长华,他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甚至曾经被元清河折磨,落下了难以启齿的病根,但看得出来,经过两年多的调养,他的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至少表面上看来与正常人无异了。
  
  赵长华犹豫着,他曾经绑架这位沈师长,并且从他父亲那里敲了一大笔钱财,因此他几乎可以肯定,此人这番前来寒暄,目的并不单纯。他刚要起身,却被沈世钧一把按下去,沈世钧笑笑说道:“赵师长莫要激动,我这次来只是找我内弟说两句话。”
  
  “内弟?”赵长华扫视了一眼身边的几位团长参谋,怀疑的看着他,“谁是你内弟?”
  
  “清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没有告诉你们师座你还有个姐夫呢?”沈世钧将手中酒杯送到元清河面前:“这杯罚你,喝了它!”
  
  元清河神色冷厉的看着他,不言不动。冷不丁的,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接过那杯酒,石诚仰着脖子一饮而尽,笑着说道:“初到北平,没有去沈先生府上拜访,真是失礼,这杯我自罚!”
  
  沈世钧愣怔了一下,蓦地记起当年元清河身边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伙计,不由狐疑的看着他:“张石诚?”
  
  石诚弯着眼睛,含笑上下打量着沈世钧,满脸喜色的说:“沈先生的痼疾,康复了?那可真要恭喜了。”说罢双手抱拳朝他作揖。
  
  一句话说得沈世钧面色瞬间灰败下去,他难于启齿的隐疾,他的痛处,就这样被这伶牙俐齿的小伙计给揪了出来。因为那一个月在元清河手中非人的折磨,他下面那活废了,从此不能行人事,并且大小便失禁,不得不在那里绑上厚厚的尿布等物,接住时刻都可能泄出来的污物,他一年四季浑身带着一股气味,不得不用浓重的香水味掩盖,这一切,都是拜元清河所赐。
  
  一个身材矮瘦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亲热的搭上沈世钧的肩膀,笑道:“沈师长,这是你的熟人?”
  
  石诚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男人,唇边泛起若有若无的微笑。
  
  冯参谋抬起头,刚好与石诚的目光遇上,他不由好奇的与这个清俊青年对视了片刻,笑问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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