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再将针拔出来,命丫环把皇后娘娘扶起来,便见季嫣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慢慢竟从喉间发出细碎的哼声。
“我……这是……怎么……了?”季嫣然缓缓开口道。
“你很好,刚才只是不小心阻住了经络,太医已帮你治好了,你好好休息,有机会朕就来看你,可好?”
萧玉痕挨近床边,安慰她道。
泪顺着两颊流下,季嫣然看着眼前的九五之尊,却只能以泪相对。
不待她再说什么,新帝萧玉痕已带着侍从匆匆离开了凤藻宫。
偌大的宫殿,只剩宫人。
太医开了副安神助眠的药,瞩咐宫人好生伺候娘娘喝药,便径自离去。
香儿命侍女去按太医给的方子拣药,自己则打来温水为季嫣然净手,净脸,除去她身上的饰物和宫装,让她躺着更舒服些。
她的唇有些苍白,脸色就更是毫无血色。
“娘娘,不要折磨自己,让自己受苦,就算今天看到的是你不能接受的,也要学着慢慢接受。”
“香儿,我想出宫,你帮我。”季嫣然突然抓住香儿的手,眼中迸出惊人的光华来,这样道。
“姑娘,怎么想通了要出宫?难道不怕少爷和老爷受牵连?”
“你也看到了,我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不想再管别人了,我只要自己活得自在,我猜少阳也是这么想的,爹爹也早就后悔。
、409早逝2
那皇帝有他的后宫三千,现在也有了皇子,他什么都不需要,连皇权也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季家再继续发展下去,恐怕难逃白家的命运,所以我们还是逃吧?”
“那姑娘可想好了,怎么逃?”两个人在床榻边商量起了办法,其他宫人则被遣到了宫外,直到深夜……
那一日皇后娘娘生病后,每况愈下,竟然咳嗽不止,有时整夜整夜都能听到凤藻宫内皇后娘娘的寝宫内传出不断的咳嗽。
许多在凤藻宫内当值的宫女太监都脸带忧郁,看来这个皇后娘娘的病怕是好不了了。
太医来诊治过,下令将整个凤藻宫封锁起来,不能随意有人进出,因为皇后娘娘得的很有可能是会传染给健康人的“肺痨”。
而本想着将小皇子带去给她看的萧玉痕也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孩子太小,连周岁都未满,又岂能经得起这种重病的传染。
皇帝也被其它宫中的妃子阻挠着,不要让他去探望病人,时间一长,连那宫里外围的宫女太监也被禁足在了里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香儿看到,皇后娘娘一天一天憔悴下去,最后只剩一包骨头。
直到有一天,萧玉痕深夜还在书房里批阅奏章,心绪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那叫心的地方总是一扯一扯地疼,疼地他直想撞墙。
不会自己也生病了吧?
却在这时,有侍卫匆匆跑进来报:“启禀陛下,凤藻宫有消息传来,皇后娘娘大口大口吐血,恐怕……命不久矣。”
“什么!?”手上的大宗奏章被萧玉痕的动作带到了地上,发出哗哗的响声,他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的表情太过震惊。
突然心口的疼痛再次传来,难道这就是原因?只因她就快离开人世!
怎么会这样?萧玉痕重重坐回椅榻,整个人呆在当场,心处的疼痛再次传来,他忙弯身用手抚住心口处。
“皇上,你怎么了?”一旁侍候的太监大急。
萧玉痕的表情痛苦不堪,却强撑住道:“快……摆驾……凤藻宫……朕要去见……皇后……最后一面。”
“皇上,你不能去,皇后娘娘的病会传染。”太监总管一脸急色。
“这是圣旨,谁敢违抗!”萧玉痕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侍从们忙将他扶起上了龙辇,匆匆朝凤藻宫走去。
偌大的宫殿内,到处是药味,浓重地让人无法接受,整个宫殿也死气沉沉的,气氛压抑地如同活坟墓。
当萧玉痕带着一脸急色走近季嫣然的床榻前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多久不曾见到她,半年吧,她已病了快半年。
而这半年时光,她竟然成了如此模样:
秀发如同枯草一般,毫无光泽,本应是如玉的面庞,现在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还有那曾经如花一般的粉唇,如今是深红。
下巴尖尖的,露在被子外的手,让人不忍细看,那根根骨节凸在外面,完全就是皮包骨。
、410情深不寿
萧玉痕的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她真要离自己去了吗?为什么她都不能好好跟他说句话,就要这样离开。
香儿和一宫的宫女们跪在地上,给新帝请安,却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只好继续跪在那里。
已是深冬季节,室内燃着火盆,令屋子内的药味得到了蒸腾。
“太医怎么说,娘娘可还有救?”萧玉痕指着床上的季嫣然道。
“皇上,太医说,这个病是治不好的,让奴婢们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什么?”萧玉痕的质问声一声高过一声。
他的怒吼终于让季嫣然缓缓睁开了眼,那眼早已没了往日的光彩,是一片死灰。
“皇……上,不要……怪……他们,咳……咳……”一连串的咳嗽从她喉间发出,萧玉痕忙俯下身来坐在床边扶起她,替她抚着胸口顺气。
香儿则慌忙递上一方雪白绢帕,便见季嫣然用那绢帕捂住胸口一阵猛咳,再拉开时,满帕腥红的血,看得萧玉痕眼睛再次睁大,连太阳穴处的青筋也一跳一跳的。
“嫣然,怎么会这样?告诉朕,为什么你病成这样,也不跟朕说一声,你真的忍心撇下朕,一个人离开吗?”
听着这一声声呼唤,季嫣然几乎带着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萧玉痕,他正抱着自己坐在床边,他的怀抱好温暖,好温暖,可他们的缘分好浅好浅。
从她嫁进宫到今时今日,足有三年时间,三年里,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温馨的交流,伤害,伤害,不断的伤害,误会,让他们越走越远。
他有他的后宫三千,她不过是其中之一,他们有了孩子,他却强硬地将他从她身边夺走。
如今,她终于要解脱了,他却如此深情地来到她身边,称呼她的闺名,想到此,季嫣然只是虚弱地笑了笑。
“皇……上,嫣然……福薄,不能……在皇上……身边……咳……”不待她把话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萧玉痕忙捂住她的嘴,眼中仍是一片急色:“你别说了,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答应你,不会让你一直孤单,总有一天,朕一定会去陪你的,不管你走到哪里,朕都一定会找到你,你放心。”
这话似在说着誓言,找到自己?季嫣然的心里有一丝冷笑,他是说的真的吗?他要到哪里去找自己呢?阴曹地府?
俗语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可要死的是自己,不是他,他又何必要急于表白自己呢?
只是苦了那个孩子,或许以后,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他,奈何他姓萧,不姓季,也只能如此了。
想到此,仿似受到了什么召唤,又仿似回光返照一般,季嫣然忽然离开萧玉痕的怀抱,坐直身体,眼中是动人的光彩,她开口道:“皇上答应臣妾一件事,臣妾死也甘心。”
“说吧,朕答应你。”萧玉痕答得飞快,他也知道若是死亡走近她,他是无法阻止的。
“在臣妾死后,请放丫环香儿离开皇宫,她是臣妾的陪嫁丫头,如今也快满二十三岁的,早该放出宫去了,只因臣妾的病才拖着没走成,所以务请皇上答应,放她离开。”
、411出逃1
“好。”萧玉痕的长睫轻颤着,深情的目光专注于她的身上,只希望多看她几眼,尽管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天姿国色。
他多想再多回顾一下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那日她调戏林雨柔开始,到后来的痴痴缠缠。
“嫣然,告诉朕,可有怨过,可有恨过?”萧玉痕哽咽道。
“嫣然不恨,也不怨,这是嫣然的命,怪不得谁,只希望皇上好好待皇儿,让臣妾泉下也能瞑目。”
再次撒下一串串泪珠,季嫣然心道,差不多了吧,随即又是一阵猛咳,然后是更多的血从口中溢出,最后,季嫣然重重倒在了萧玉痕的怀中,带着一丝安详的笑容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嫣然,嫣然……”一迭声的呼喊从萧玉痕的口中呼出,女子却再无反应,任凭男子如何摇晃她的身体,她也只是不理。
“快传太医,快!”萧玉痕朝地上跪着的宫女太监们吼道。
有人便匆匆叫来了太医。
“皇上节哀,皇后娘娘她……去了。”太医宣布着最后的结果,却引来新帝的暴怒:“来人,把这个庸医给朕拖出去斩了!”
“皇上,冤枉啊,冤枉,皇后娘娘她真的薨了!”太医老泪纵横,为自己即将被斩的命运。
香儿也跪下替太医求情道:“皇上息怒,皇后娘娘向来仁慈,她不会忍心看着有人为她而死,请皇上收回成命,不要让娘娘泉下也不能瞑目。”
香儿说得泣不成声,泪水几乎流成河。
萧玉痕狠狠闭了闭眼睛,将那痛苦的泪水逼回眼眶:“若是她真有知,她就该亲口来求朕,而不是躺在那里一动未动。”
香儿一惊,以为萧玉痕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再看向皇帝的脸时,才看到,同样有泪在他的脸上出现。
虚惊一场,香儿仍虔诚地跪在那里,磕头求饶,太医也同样如此。
最后,萧玉痕只吼道:“滚,通通给朕滚出去,让朕再陪着皇后说会儿话,她以前从不肯和朕说话,现在让朕一次和她说个够。”
香儿暗自心惊,不知道皇帝要和姑娘说多久,要是他一直不撒手,可就不好办了。
想到此,香儿忙禀道:“皇上,娘娘已经去了,您千万要节哀,不要让娘娘去得不安心。”
说完,还不忘吸吸鼻子,泪水依旧滴落不断,为姑娘,也为自己,终于要离开皇宫了,是不是该喜极而泣?
然后方才退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新帝萧玉痕那一晚上抱着冰冷的皇后娘娘说了多久的话,等到第二天早朝时,总管太监进去叫皇帝上朝时才看到,他还抱着皇后娘娘坐在床边,将皇后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嘴里还在絮絮着。
他的目光呆滞毫无焦距,嘴唇干裂,眼底有青黑色,还有唇边一圈新长出的胡茬子,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邋遢。
“皇上,让老奴伺候你梳洗上早朝吧,不要太难过了,不然皇后娘娘也走得不安心吧。”
、412出逃2
总管太监莫全躬着身,臂弯里拿着拂尘,抹了把泪,只有叹气摇头的份儿,这个季皇后,自从嫁进宫里,就不曾见皇上待见过她,如今她的尸骨已寒,他却又如此一副情深意长的样子,可还有意义。
可是看着两个人这样相拥的样子,着实让人心酸,直掉眼泪。
想到此,莫全上前去搀扶萧玉痕,却如何也把两人分不开,莫全只好叫来旁边的宫女太监一起帮忙。
萧玉痕怀中紧紧搂着早已停止呼吸的季嫣然,怎么也不肯松手,他的眼中已无泪可流,而那憔悴的容颜让人无法直视。
最后,丫环香儿跪下哭求道:“皇上,你就让娘娘走得安心吧,她生前就算再有罪,现在她已经去了,就不要让她受罪了吧。”
看着痛哭流泣的丫环,萧玉痕的目光找回了一些焦点,他再看向睡颜安详的季嫣然,一只手颤抖着抚向那早已不复往昔光彩的脸庞,长睫还在,鼻梁高挺,一遍遍抚过那冰冷的肌肤,却再也汲取不到一点温暖,到这时,他似乎终于明白,她是真的去了,再也醒不过来。
缓缓将女子的尸体放平在床上,萧玉痕起身,直直站在床前,鼻音隆重:“传朕旨意,孝成皇后薨逝,举国哀悼三日,民间不许娱乐,不许着鲜衣,更不许嫁娶。”
总管太监答应着,立刻着人拟旨去了,萧玉痕则在凤藻宫内匆匆洗了把脸,朝金銮殿走去,早朝不可废。
这一日金銮殿上,人人自危,没人敢随意出来启奏,文武大臣皆明白,今日的新帝完全不同往日,皇后的过逝对他的是沉重的打击,不知道他会不会迁怒于他人,谁也不敢做那出头的鸟,以防被打。
但总有例外,武将中威远将军则傲然站出来道:“禀皇上,家父闻知皇后娘娘过世,哀伤过度,恐怕无人在家侍候,故微臣上奏,愿解甲归田,回家侍奉老父,望皇上批准。”
“季爱卿也要离开了吗?”萧玉痕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脸上依旧带着胡茬,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苍老许多,也憔悴许多。
他身上的龙袍看起来如此有气势,而那冷冷的语气也让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冷,台阶下的文武大臣更是大气不敢出,整个大殿内,只听得到这样一句问话。
“请皇上看在老父年迈多病,加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辛酸,准予微臣的离开。”
季少阳继续道,今年他已十七岁,早已是翩翩少年郎,萧玉痕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怨怒,是的,如果换作是自己,也该是这样的眼神吧。
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的女子,他的亲姐姐死在了皇宫之中,而她的死与他的冷酷不无关系,作为他的亲人又岂会甘心呢?
“既然季爱卿去意已决,朕也无话可说,去军部交出虎符,脱下军服便可离开。”
“微臣谢主隆恩。”季少阳跪下叩头。
新帝并不看他,只是挥挥手,他便站起来朝殿外走去,整个宫内能听到他清晰有力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似踏在众臣的心中。
、出逃3
威远将军曾力破七喜大军,又在后来扳倒白家时,功勋卓著,然而新帝肃清异己也不过一年光景,便开始对功臣下手,着实让人寒心啊!
仿佛看出众大臣的想法,萧玉痕也懒得解释,如今的他还在乎什么呢?他不知道,这江山是姓萧的,他做到了,他会继续巩固它,可除了江山,他还有什么。
在别人眼中,他是九五之尊,拥有大好河山,无上权力,后宫三千,黎民百姓,其实只有他知道,他拥有的只是副臭皮囊,而这副皮囊下的灵魂早已不知丢弃在了何方,仿佛那个人的离去已带走了他的所有,包括曾有的灵魂。
旁边的内侍宣布退朝,有宫人上前将他搀扶回自己的寝殿。
躺在龙床上,耳边是嗡嗡声,随即便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记忆中男子的笑脸出现在他的脑中,确切说,那只是她的女扮男装时的样子,她求他放过她,言她是第一次做这等调戏良家妇女之事。
她把大把银票撒向空中,眼中带着狡黠的光,然后转身就跑,结果误入春风楼,他追至,却永失芳踪。
再见面时,她是女子打扮,接受父皇的召见,而在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