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一松,剑落在地上,颤抖着发出争鸣。苏叔阳揉着酸痛的手腕,努力压抑着右手的颤抖,回身去找被他丢远的少年。
这次苏叔阳的运气不太好。追杀的人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几乎措手不及,在狭窄的谷口被堵了个正着。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攻击似乎比以往来的更加频繁了——距离他解决上一波人还不到一天半,就又有一波人涌了出来。他只得在少年手中塞了把匕首,无暇再去分心照顾。
来不及去查看地上尸体,苏叔阳摇摇晃晃地去找少年,还没走两步,就看见一串红色的脚印凌乱地向前延伸出去。
心里一紧,苏叔阳提气冲向痕迹消失的地方,之间青石路中央倒着一个黑衣人,已经变成了一具不会动的尸体,身下漫开一片鲜血,露出一角白衣。
他下意识便扑过去将那黑衣人掀开,少年面色惨白,右脸颊上一道长长血痕,手里似乎还紧紧握着什么。他眼睛瞪得略微有些圆,残留着惊恐的神色,只是看向苏叔阳的视线有些茫然。
苏叔阳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不晓得少年的姓名,因少年不曾开口说过话,也不太懂苏叔阳的话,无所谓沟通,两人之间也就没有可用的称呼。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声音。
也许他有很多话要说给少年听,可能是惊慌、可能是心痛、也可能是劫后余生的欣喜,但是这些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最后他只能轻轻将少年从地上半抱起,叹息了一句:“傻子……”
少年形容狼狈,一身素色的衣衫蹭上了泥土、苔藓和鲜血,披散的长发也因为沾染了脏污而变得粘腻,很多头发都聚成了毛糙的一团。
可他到底是活下来了。苏叔阳不知道他是怎么样杀死一个孔武有力的杀手,可少年还是将匕首插进了对方的胸膛。
苏叔阳没有想过体弱的少年能活下来。他总觉得对方熬不过那一轮又一轮的围追堵截,可是无论情况多么凶险,少年都熬过了,至今还赖在苏叔阳身边。
自己把对方想得太脆弱了么?一次可以被当作意外,两次、三次就不能拿“运气好”再作为借口;杀人也并不是只靠蛮力和勇气便能做到的事情,更何况……
你到底是谁呢?苏叔阳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甚至让人觉得隐隐不安,但是始终不得答案。
山谷深处有一深潭,泉水清冽,潭边草木繁盛,环境幽闭,似乎从未有外人踏足过此间。
不仅少年看起来脏兮兮的,苏叔阳也是一身血污。这段逃亡的日子过下来,他早已不如同以前那般讲究,可还是无法容忍从自己衣物上传来的异味,更别说对方那从白色变成赫色的宽袍了。
进入城镇、找间客栈、打上一桶热水洗浴在眼下不过是奢望,苏叔阳拎着仍然在打颤的进入了山谷,终于在最里处发现了一潭水。
潭水很冰凉,在炎热的天气里愈发让人觉得那冷意渗到骨子里去。苏叔阳在水稍浅的地方将手洗净,又用水扑了把脸,这才回头去瞧蹲在一棵树下的少年,“你过来。”
少年大概是被之前的事情吓得不轻,整个人窝成一团缩在树下,甚至对于苏叔阳的话也好无反应。虽说他之前也经历过不少场追杀,可是几乎每次都被苏叔阳护在身后,能见到的唯有尸体。
今天是最凶险的一次。
苏叔阳也不太忍心逼他,只是好脾气没能坚持多久,见少年久久不曾理会自己,一急之下,长袖一挥便将少年捞着丢进了水里。
岸边的水很浅,只到人小腿。少年一屁股坐在河底的大大小小鹅卵石上,水花四溅,弄得他下半身衣物都湿了。
他的头发本来就粘结在一起,这会儿被水沾湿,一捋一捋地贴在脸上,配上迷茫又委屈的神情,让少年白‘皙美丽的脸庞也变得好是有趣。苏叔阳看着他呆呆地坐在水里,忍不住笑出声:“真是……”
少年没有生气地大声喊叫,只是安静地坐在水里看着苏叔阳笑得前仰后合。两个人的模样明明都很凄惨了,但是苏叔阳的心里却不知为何轻松了下来。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后趟着水向少年走去。他想帮少年清洗一下,可是做下决定后反而生出无从下手的感觉。
少年漆黑的眼眸看着苏叔阳缓慢接近的身影。他顺从地让对方将自己肩上的衣物褪去,露出裹着绷带的肩膀。
肩上的伤势愈合得并不好,少年之前大概挣扎太过剧烈,白色的绷带上有隐约血痕。苏叔阳皱了皱眉头,近乎笨拙地将少年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浸泡入水中,用水洗去上面的污渍。
幸而多是鲜血,很快被消融在水里。苏叔阳从未替人洗过头发,动作无比的变扭,生怕不小心将少年弄痛。
长发在泉水温柔的舔舐之下变得柔润,软软摊在苏叔阳的手心里,轻轻一握便是一小把。将洁净的长发捞出水面,将其挤压掉多余的水分,他将那一把光滑亮泽的头发撇到一边,开始处理少年肩上的伤势。
将紧紧缠绕的绷带一圈一圈解下,露出依旧狰狞的伤口,虽然已有结痂的迹象,可是这会儿又裂开了,露出深粉色的血肉。
苏叔阳用手一点点蘸着水将周围皮肤上的凝结的血擦去,指腹蹭过对方滑腻的肌肤,竟然有往下探去的趋势。
衣服从肩头滑落,堆在少年腰间,露出他整个背部。瘦削而苍白,微微弓着,脊椎骨隐隐可见。
苏叔阳的手指略有些不安分的在这片画卷上游走,视线不经意落在少年的后颈之下,很快便被对方右肩胛骨下处的痕迹吸引。
那是一朵墨蓝色的单瓣梅花,纹得秀气可爱,栩栩如生。苏叔阳手指捻上去,只觉得那里并不平滑,似乎本就有烙痕,不过不明显。
苏叔阳一想到在少年身上留下这种痕迹的只有安世王爷,便沉了脸色。那人也是有好兴致啊,竟然是一朵梅花……
梅花……
梅花!苏叔阳的一颗心重重提起,又狠狠落下摔进无尽深渊之中。
若非那安世喜好风雅而在少年身上所纹的梅花,那便只能是……
可这又怎么可能?
苏叔阳浑身僵硬,手指按在那朵小小梅花之上,却愈发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滚烫起来。
21。
江湖之上,以梅为识,唯有顾家。
梅川顾家是武林正道之中一个极大的家族。其先祖顾易哲不仅是梅川剑法的创始人,更是一代正道领袖。
然梅花虽傲骨铮铮,不畏风寒,却终究难逃凌厉剑锋,落得支离破碎的下场。顾家虽家大业大,顾氏绝学一脉相承,可最后是被屠尽全族,硬生生灭了门。
而这场惨剧的作俑者便是碧水宫前任宫主、苏叔阳的师父陆逢。
不过一夜,原本的名门望族便已倾覆。碧水宫当时并未倾巢而出,事实上,整个碧水宫中,手上沾有顾家人无辜鲜血的只是两人。
梅川顾家的灭门惨案在武林引起了巨大震动,一时间惶惶之气席卷了整个正道,碧水宫气焰正是最嚣张的时候。
可就在无数门派担心自己会成为碧水宫下一个剑指的对象,却传来陆逢逝世、其徒苏叔阳坐上宫主之位的消息。
此后又是几番风雨波折,顾家的垮塌也成为了封尘于人们脑海中的记忆。
可不论江湖之上将此事忘却的多么迅速,苏叔阳却永远记得顾家被屠的那个夜晚。
无数的尸体与鲜血,女人的哭泣和幼童的哀嚎,男人的怒吼和惨叫。夜色深沉,依旧无法阻挡一川的白梅被染红。
因为苏叔阳便是那两个人手沾鲜血的人之一。
那一夜顾家无人能够活下来的事实没有谁能更比苏叔阳清楚,几乎一半的顾家子弟都是在苏叔阳的剑下丧命、身首异处。
至于陆逢所经之地,那更是一片血肉横飞。
少年安静地坐在浅水中,头微微垂着,一副柔顺模样。然而半蹲在他身后的苏叔阳却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音。
这太荒唐了。
指尖下墨色的梅花悄然在绽放在苍白的肌肤之上,孤零零地,可在苏叔阳的眼中,它却越开越繁,无数梅花顺着少年的脊柱蔓延盛放,好似那一晚川中的红梅。
单薄却浓烈,刺痛他的眼睛。
这并不是苏叔阳第一次见到墨色梅花。
陆逢是个嗜杀的人,而作为他唯一的徒弟的苏叔阳,虽然不曾像他那般疯狂,对于人命看的也是很淡薄的。
顾家虽惨,但是在苏叔阳心里却未必能留下什么痕迹。要说唯一能是他分出一点点心神去听、去看的,只有那晚陆逢手刃的顾家长女顾之缘。
顾之缘生前便在江湖久负盛名。
容貌美丽又极具才情的梅韵仙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唯一有些可惜的是身体太弱,无法习武。
而真正使她成为不少江湖中人梦中臆想对象的,则是极一折香艳的传闻。
少女后背洁白的肌肤之上生得一朵自幼便有的墨色梅花,会随着呼吸而绽放,更能在夜间闻到其幽幽雅香,颇有雪霁赏梅的意趣。
这等传言从何而起不得人知。苏叔阳常闻顾之缘这三个字,也曾动过探探究竟的心思,不过始终没去沾惹一番。
他唯一一次与顾之缘相见,是在顾家后园的石阶上,身后是东倒西歪的尸体,身前是提着剑的陆逢。
女子美丽的面容因为恐惧和怨恨而扭曲,在浓郁的夜色与昏暗的烛光之下如同鬼魅。
她转身想逃,却快不过陆逢的剑。
滴着血的剑锋划破女子的衣衫,长发散落,在空中飘散而下。
血肉翻飞绽开,搅碎了肌肤上墨色的梅花。
常人口中清新脱俗、不似凡人的梅韵仙子,如同她家的那些最下等的仆役,摔倒在地上,而后死去。
江湖上总有些隐秘而暧昧的传言,难辨真假,却叫人听之神往。
比如说顾之缘的纹身,又比如说顾家后人身上的梅花烙印。
这些本该是让听者心中一动的趣闻,可当它们同时出现在这样一个少年身上时,事情就显得诡异起来。
苏叔阳僵硬着身体,连泉水的寒冷都无法感知。
顾之缘已经死了,顾家人也都已经死了,苏叔阳无比确定这一点,无他,陆逢不会让他们活下来。
那这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还是这只是巧合,安世王爷个人趣味而带来的可怕巧合。
谁能回答他?
22。
“阿嚏——”一声轻微的异响打破山谷中的寂静,少年原本弯曲的脊背蜷缩得愈发绷紧。苏叔阳从失神中惊醒,才突然发现自己手下所触之处是一片冰凉。
泉水渗着刺骨的冷意,而少年明显在水中坐的太久了。苏叔阳匆匆将他捞出水上了岸,抖开包裹里的袍子将其整个人裹住。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面颊上,藏于宽大衣袍后的少年的身躯显得格外细瘦,柔弱如一只芦苇草。他一直低着脑袋,苏叔阳看不清少年脸上的表情。
大概是冷的太过厉害,他缩在苏叔阳的怀里,身体一直在微微哆嗦。手抚上少年的后背,苏叔阳本想用内力驱除对方身体里的寒意,可是却突然意识到他没有办法这么做。
无人能预知下一波的刺杀在什么时候会到达,而在这谷中生火却无疑会暴露自己的行踪。只是眼下却别无选择——少年急需要火焰温暖身体。
苏叔阳眼角的余光瞥见乌发下苍白肌肤上冻的没有血色的唇瓣,将他身上的衣物裹得愈发紧了起来。
轻轻将蜷成一团的少年放在草地上,苏叔阳回身去树林里拾可以生火的木柴。
当火焰升腾起的那一刻,少年猛然抬起头来,那一小簇火苗倒映在他灰色的眸子中,像是绽放的烟花。
苏叔阳舒了口气。他站在火堆的那一头,看着少年近乎迫不及待地往前扑去,跪在草地上,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因为火焰燃烧的而起的热气。原本身上没有紧系的衣袍又松散开来,露出一小段肩膀,在火光下蓦然变得十分吸引人的视线。
苏叔阳心底一动,轻轻咳了声,调转开视线。他之前在水潭中帮少年洗头发时,并非没有见过对方的身体。而在这火堆旁又能有什么区别?
少年一味地贪图温暖,恨不得整个人都抱着火堆。苏叔阳见他挨得越来越近,一张脸被烤得红彤彤的,难得泛出血色。
他刚想开口提醒些什么,却又想到对方只怕听不懂。还未张嘴,却见少年伸出的手猛地缩回,眉头一簇,似乎被火焰烧到。
苏叔阳闪到他身边,捉过那只疑似受伤的手,仔细一看,不过是指尖有一些红,大概是被热气灼到了。
这一拉扯,松垮的衣袖顺着少年的手臂滑落了下去,堆在肩处。领口几乎敞开,勉强遮住他的身体。
少年的神志一直都很不清楚,傻傻乎乎像只不通人情世故的小动物。他并不觉得眼下有什么不好,反而因为苏叔阳手掌传来的体温,稍稍起身就想往他怀里钻。
苏叔阳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把少年推出去。好不容易克制住心底的隐约排斥,苏叔阳只能任由少年紧紧扒在他身上。
他知道少年没有别的任何意思,可是总觉得眼下的状况格外古怪和尴尬。之前他们并不亲密,如今也不过是因为少年很冷罢。
不过是取暖,更何况两人都是男性。苏叔阳叹了口气,低下头把少年将衣物穿好。
即便如此安慰自己,可是怪异感还是在心底疯狂滋长。
少年的身体比一般男子要纤细,又比女子平扁,肌肤是不健康的苍白,委实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
而橘红色的火光却将这一切都遮掩过去,只留下他绝艳的容貌和身体上诱人的青涩。
苏叔阳勉勉强强将他的衣服拢好、系上衣带,两个人拖拖拉拉地在火堆旁坐下。少年脸埋在苏叔阳怀里,汲取他所有能触及到的温暖。
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在这深谷中只能看见头顶有一片浅灰混杂着深蓝的夜空,隐约可见细碎闪亮的星子。
火焰欢腾着,燃烧着,不断地将空气舔舐着卷入口中大口吞食。
苏叔阳搂着少年,安静之中只能听见远处短暂而稀零的鸟鸣。
他的手一直搭在少年单薄的背上,在这片沉静之中,苏叔阳不得不又一次开始思考一个总是被他故意埋藏的问题——
少年是谁?
肩胛骨之下,某处的花朵正在悄然绽放,空气里仿佛缭绕起淡淡的梅花香气。
半夜时少年开始发热。
苏叔阳一直没敢睡觉,守在火堆旁,而怀里的少年原本睡得安静,到了半夜反而有些不安分起来。
极轻极轻地喘息声引起了苏叔阳的注意,他捏着少年的下巴将他脸抬起来,才发现对方的眉毛全部挤在一起,似乎在忍耐什么。
苏叔阳试着摸了摸少年的额头,那里的肌肤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