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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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记事-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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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客僧便引了他们往道静法师清修的禅院过去,僧人们正在早课,偶尔遇见个把洒扫僧人,整个寺院都在晨曦中透着肃穆安祥,清幽静谧。

道静法师早课已毕,服侍他的小沙弥报进去之后,他亲迎了出来,夏芍药见到这盼了半年之久,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的大和尚,当场便要下跪,被道静法师稳稳托住了:“施主不必多礼,快将老施主送进禅房。”

道静法师替人看诊,最喜身边无人相扰,夏景行将夏南天抱进禅房之后,便被客气的请了出来,只余小沙弥在旁侍候。

夏芍药夫妇站在院子里相候,知客僧自去,又遣了小沙弥来送了茶水素点心,就摆在道静法师院里的石桌上,请夏芍药夫妇用些。但夏芍药坐都坐不住,又哪里用得下素点心。

夏景行倒是有些饿了,昨夜被灌了一肚子酒水,喜宴上菜没吃两口,又在静心斋陪着夏芍药守了半夜,早饭都不及吃。他用了两块素南瓜饼,只觉入口松软,只有淡淡的甜味,便硬塞了一块给夏芍药。

夏芍药倒好似喉咙口堵着块大石头,强灌了半杯茶,才将这块素南瓜饼给咽了下去,干等着心里难受,索性让他在这里看着,自己往前殿去。

“我去给菩萨上柱香,保佑爹爹否极泰来,夫君且守在这里,若有消息就让人往前殿去告诉我。”

夏景行估摸她这是怕夏南天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怕自己接受不了,这才往前殿去上香求心安,便亲送了她出院门,眼看着她带着丫环的身影去的远了,这才回来坐了下来,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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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老宅子里,昨夜喝醉酒留下的宾客们一大早梳洗完毕,便被小厮引到了前厅去用早膳,自有华元出来解释。

“我家老爷昨儿累着了,略有不适,一大早姑娘姑爷便坐了马车,送老爷去护国寺请道静法师看病,就不能陪诸位用膳了。”

夏南天卧床久病,此次能够端坐上座看着女儿成亲拜堂,已大大的出乎众人意料,此刻听得老仆解释,便各自用了些早饭,告辞而出。

独寒向荣心里不痛快,昨晚也歇在了夏家客房,半夜辗转,不曾入眠,天亮才睡了过去,直睡到了快午时才醒,听得夏南天被女儿女婿送到了护国寺去看病,心里百般滋味难言。

端上来的早饭也不吃,就回家去了。

昨晚寒家人从喜宴上回去之后,夏南星便发现次子不见了。自夏家送了喜贴过来,被寒向荣知道之后,这个儿子便对父母爱搭不理,总觉得是父母耽误了他的喜事。

夏南星叫了青砚来问,青砚哪里知道寒向荣去了哪里。

夏家待客,主仆不在一席,青砚跟各家前去的长随小厮一起吃酒,也多喝了几杯,他昏头涨脑出来,恰逢寒向茂扶了寒取出来,招呼了他一声让搭把手,他便一路服侍着寒取回来,就回下人房里去睡了。

大清早便被夏南星唤了人叫过去,酒都没醒彻底,被夏南星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他是从小跟在寒向荣身边的,见主母骂的厉害,心里不免要想:好好一桩喜事,若不是太太与老爷从中阻挠,贪心不足,此刻主子做了夏家姑爷,他已经进了夏家门。夏家表姑娘手头大方,为人又和气,这样的好主母,可不打着灯笼也难找?

好不容易寒向荣回来了,夏南星迎了上去,嘘寒问暖,问及昨夜,寒向荣心中更不痛快,便没什么好话,只吩咐青砚:“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弄一碗来我填填肚子。”

夏南星忍不住埋怨:“都这会子从你舅舅家回来,怎的下面人也不给你弄点吃的来?”放以前是从不会这么冷怠寒向荣的。

“舅舅半夜病发,天还没亮,表妹跟……就一起出门去护国寺给舅舅看病去了。”他听得这消息,无可避免的深深失落。原本陪着芍药的应该是他才对,如今堂而皇之能与芍药站在一处的,就成了那个人了。

夏家再端了珍馐美味来,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夏南星一听这话,起先还只是张罗着儿子吃饭,等寒向荣狼吞虎咽吃完饭回房去了,这才醒过味儿来。

若是夏南天有个三长两短,芍药又同别人成了亲,哪里还会看顾她家?

夏南星出嫁的时候,夏家虽然也种了几代的芍药,但在洛阳城里,还真排不上号。不独夏家花圃只有如今的十分之一,就算是芍药花的品种,也只有二三十种,日子尚且能过得而已,与寒家也算门当户对。

夏南天此人,爱花成痴,此后多年悉心培育,但有点钱财,便往外地去求芍药花,家中留给妻室唐氏打理。

两人成亲数年,一直不曾有过孩子,夏家芍药花倒从二三十种渐渐多了起来,多达五十多种。

夏南星比兄长晚成亲了五年,膝下两子都比夏芍药还大。

唐氏为此一直郁郁寡欢,只她生性温顺,夏南天又不曾在外寻花问柳,只一门心思种花,到处求名品。直到夏芍药生下来,夏家的芍药花品种已达上百种,夏家在洛阳城里渐渐出名,前来买花的人络绎不绝,就连老宅子也一直在修缮,成了如今的四进大宅子。

而夏南天这病,还是夏芍药出生那一年,他听得杭州一名商人讲起,杭州凌家有芍药名品胭脂点玉,便带了银两前去求花,回来的路上坐船,夜遇暴雨狂风,整船人都被倒进了运河里。

夏南天将求来的芍药花枝绑在了背上,抱着块浮木在运河里漂了数日才被人打捞了起来,被官府送回洛阳的时候,卧床数月才得起身。

唐氏彼时大着肚子,每次夏南星前去,都要捧着肚子垂泪:“若是你哥哥有个三长两短,可让我跟肚里的孩子怎么活啊?”

夏寒星那时候心中只觉唐氏软弱,若是她自己,住着这样大宅子,家里金银花用不尽,花圃日入斗金,呼奴唤婢,又有什么过不下去的?

她未出嫁前,与嫂子关系也还不错,只出嫁之后数年,眼瞧着娘家变化日新月异,被金银刺着了眼睛,心里难免不痛快。若是晚几年出嫁,以夏家如今的财力,哪得她就嫁了寒家呢?

还不得紧着洛阳城的富户挑。

过得数月夏芍药出生,夏南天欣喜若狂。他平生挚爱芍药花,便索性给女儿起名芍药,还一早念叨:“将来闺女出嫁,我必得将所有芍药花都给陪嫁一份,才不枉了闺女这名字。”

夏南星愈发觉得兄长这人带着些痴气。陪送宝石香料,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也就罢了,将夏家名品芍药全陪送一份,简直不可理喻。

由是她便想起当年自己出嫁,父母早亡,兄长也将家中各种芍药品种陪嫁了一份给她。嫁妆抬进夏家院里,瞧着倒是花团锦簇,只第二日婆母便阴阳怪气道:“这花儿好看是好看,只不抵吃不抵喝,过几日就枯死了,这嫁妆倒是讨巧。”

夏南星正是新妇面嫩,当时心里怄了个半死,埋怨兄长蠢笨,若是将这些花儿换做金银首饰,难道还能让婆婆小瞧了不成?

她自己不好种花,寒家人对此也不上心,没过三年,这些花儿俱都枯死。

好好一桩亲事,倒让夏南星心里起了疙瘩,成亲一年内都不太爱回娘家。

夏南天原还想着,给妹妹陪送了各种芍药花,起先寒取陪着媳妇回娘家,便要拉了妹夫大谈芍药花经,见寒取颇为不耐烦,还好几次在唐氏面前心疼那些芍药花:“……我当时还挑了最好的来给妹妹做嫁妆,草木有情,要用心侍弄才能长的好。妹夫这样不喜欢,妹妹又不会打理,要不要咱们送个小厮过去帮他们打理?”

唐氏只觉丈夫这痴气让人既心疼又好笑,“你自己拿花儿当命,别个难道也会拿花当命不成?当初早说了应该折成银子赔送,你送些花儿过去,你当宝贝的,人家也不一定当宝贝呢。”

小姑子心里不乐意,唐氏未必没瞧出来,只丈夫是个犟头,说也说不通的,唐氏便只装作不知。

等夏家芍药花品种渐丰,声名在外,这时候寒家人才觉出了芍药花竟是摇钱花,但有稀罕名品,却是能卖得高价的。

这时候寒取与夏南星再上门去求芍药花名品,夏南天早看清了他们并不爱这芍药花,便推脱了。

“这花儿要小心侍候,你们要了去也养不活,何苦费这功夫折腾这花儿?”

倒是又在夏南星心里种了个疙瘩,只觉得兄长自己发着财,却不愿意拉扯她家一把,倒又将兄长埋怨上了。

如今倒好,夏南天重病在身,又招了婿回来。都说女生外向,夏芍药若是与寒向荣成亲,自然是向着寒家的。可与别人成了亲,心还不知道拐到哪去呢。

若是兄长一时不在了,她以后上门还能沾到什么啊?

想到此,夏南星心中不由着慌,吩咐婆子:“快去夏家问问,舅老爷的病看的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比较忙,事儿比较多,还有一章十二点半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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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愈

第十三章

夏南星派人往夏家接连跑了三日,夏家门子都回说老爷与姑娘姑爷还未从报国寺回来。

而夏家族里听说夏南天不行了,也是接连三日派人来问,待听得人还没回来,夏老三便道:“说不得果然是不行了。”已经在考虑夏南天的丧事上,新女婿才进门,夏芍药还是个小姑娘,倒可以趁机为族里牟些利来。

报国寺里,夏芍药几乎在佛前跪了三日,好几次都是夏景行强拖了回来,逼着她吃两口,硬压了她睡一会,一转眼她就又往佛前去了,日夜焚香,长跪不起。

他自己生来漠然,回想起来,似乎还真没对谁有过这种依恋之情,看着她这样起先倒是诧异,陪着她来寺里,不过略尽礼数责任,真若是夏南天去了,也不会悲伤。

只到了后来,见她才三日光景,人便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下巴尖尖,只一双眸子越发的大了,这才怜惜起夏芍药来,倒盼着夏南天能尽快的清醒过来。

不然夏芍药就算是铁打的身子,恐怕也熬不过去。

第四日上头,夏南天总算醒了过来,还喝了几口热水。

道静法师将他身上扎着的金针都收了起来,这才让小沙弥打开禅房的门,前去请夏家人来。

“若是贫僧救不了施主,恐怕施主家人就要将寺里的青砖地都在跪出个坑来。”

夏南天被小沙弥扶着喂了两口水,原来懵懂着,听得道静法师说话,这才彻底清醒了,明白自己是在报国寺里。

“大师又救了我一命!”他当年在运河之上漂流数日,卧床不起,最后也是求到了道静法师门下,才能够重新走动的。

夏景行就在院里等消息,小沙弥报了信来,他却扭头就往前殿去了,倒让小沙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进了禅房便道:“奇也怪哉!外面那位夏施主听了夏老施主清醒,竟然二话不说扭头走了,也不进来瞧一眼。”

道静法师便道:“他往哪里去了,你可想过?”

小沙弥这才恍然大悟,感情夏景行是往前院去给妻子报信去了。他跟师弟一起出去报信,那位夏施主可是不放心女施主?

过不多时,夏景行便扶了夏芍药从前殿而来。夏芍药这几日跪的腿都没了知觉,恨不得割肉剜心供在佛前,只求救夏南天一命。

听得夏南天醒来,顿时泪流满面,重重朝着菩萨磕了三个响头,待要起身,腿却僵硬的起不来,还是夏景行与丫环一边一个,将她扶了起来。

再要迈步,双腿浑似别人的,倒不听使唤。还是夏景行将她抱到了正殿外面,寻得一处台阶,将她放下,大掌在她膝盖上揉搓活血片刻,这才能走路了。

父女俩相见,夏芍药只觉恍如隔世,扑进夏南天的怀里,紧揪着他的衣服大哭了起来。道静大师回来,她便不似过去强撑着不在夏南天面前流露悲意,想着老天有眼,终将父亲救了回来。

夏南天已是知道女儿这些日子在佛前日夜长跪祈祷,见她额头上还有青紫印子,顿时心疼不已。摩挲着她的头发,不住念叨:“傻孩子,怎么弄的这般狼狈……”

到底父女连心。

夏南天既然醒来,病却未除,一时半会还不能回府去,道静法师便吩咐小沙弥将离他这里最近的院子收拾出来,好让夏南天长住诊疗。

夏芍药高兴之下,立时吩咐往寺中添了两千两的香油钱,又在寺中陪了夏南天住够十日,眼见得他能下地行走几步,也能吃得半碗粥,几口山野小菜,闲来还听道静法师讲法,终于将一颗心落到了肚里去。

夏家事忙,华元早派了小厮来传话,道是姑奶奶日日派人上门来问,夏家族里的人也已经跑了好几趟。

夏南天经此生死大劫,倒将一切都看透了。单只看他病重之时,同族与寒家两相逼迫,昏迷之时,只女儿女婿守在身边,闺女跪了数日,生生瘦成了一把骨头,额头上的青紫印子过得四五日都还未消,还是道静法师给了一盒消肿的膏药擦了,这才渐渐淡了下去。此次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似过去一般装聋作哑,由得这些人来占便宜了。

“回去告诉他们,我还没死呢,过些日子就家去。以后家里家外的事情,就交给姑娘与姑爷打理,让他们少操心,管好自己家的事情就好。”

他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传话的小厮将原话转达给华元,华元转头便委婉的向夏家族人以及寒家去的仆人表达谢意:“我家老爷身子有了起色,倒要多谢各位记挂着,只最近恐怕不能理事,往后家里的事情,却都是姑娘在做主了。”

姑爷才进门,他还有些不大放心,便聪明的直接将姑爷给抹去了。

夏老三听得消息,暗叹道静法师回来的不是时候,他若是晚来半个月,说不定夏南天的丧事都办完了。

夏南星听到这消息倒是终于放下心来,到底一母同胞的兄长还活着呢,血缘可是扯不断的。

等到夏芍药夫妇在山上陪了夏南天半月,眼见着夏正平派人一趟趟往报国寺跑,花市铺里的掌柜也要派人往寺里来回,夏南天便受不住了,往外推这两个:“你们还是收拾收拾快回去罢。跟我一起在寺里躲清闲,家里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往日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忙,怎的交到了你们手里,倒好似有一堆的事儿等着办呢?!”

夏芍药这几日总算是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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