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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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记事- 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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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再得着道静法师的指点,不卑不亢,可还是没办法把当今圣上当做寻常的凡夫俗子对待。

他二位静坐喝茶,方丈便只觉再待下去,不利于自己的形象,便聪明的回避了。

院子外面静候的禁军以及宦官们见到护国寺的方丈都出来了,对这位道静法师可真是好奇死了。

也不知道今上与道静法师说了些什么,从法师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似乎心情很好,全程带着微笑,依着方丈的经验,他家师叔若是能同今上说个十来句话就算不错了。

临走的时候,今上还问及外间传的沸沸扬扬的道静法师从鬼门关上拉回来的那一位。听方丈说起夏南天也在寺内,便传了他过来。

夏南天休养了这些日子了,整个人气色极好,哪里有一丝丝病过的影子。

他是草民,自然做不到道静法师的洒脱,见得今上便行了跪拜大礼。回了今上几句问话,又得了赏,这才跟在山中众僧身后,一直目送着圣驾离开,总算长松了一口气。

夏芍药夫妻到得护国寺的时候,圣驾才离开一刻钟左右,禁卫军也才坦然有序的撤离。

被拦着的信众们挨挨挤挤往寺里去了,马车寸步难行,夏芍药夫妻索性下了马车,混在这群信众里面往寺里去,素娥问旁边提着竹篮子来进香的老婆婆:“大娘,今儿这是怎么了?”

那老婆婆似遇上了大喜事一般:“今儿万岁爷来护国寺了,后面跟着一溜儿当官的,还有皇子呢,老婆子我活了这把大把年纪,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呢。”

夏景行将夏芍药护在怀里,以防被人挤到。

夫妻二人好不容易到得夏南天所住的小院子,都挤出一头的汗来,待听得他今儿也见了圣驾,夏景行是整个人都不好了,夏芍药倒好奇问起来:“爹爹,圣人长什么模样?”那样子浑似今上就应该异于常人才对。

夏南天逗她:“圣上自然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一个嘴巴,难道会少一个不成?”

院子里再没旁人,他这般打趣的话也只是父女二人笑谈,只作寻常。

打趣完了,夏芍药睇一眼夏景行,他心领神会,暗道:若想让老婆原谅,大约还得着落在岳丈身上。

只要岳丈能原谅,老婆向来极听岳丈的话,这事儿可就算迎刃而解了。

他上前去,撩起衣襟来跪在了夏南天面前,倒吓了夏南天一跳:“哎哎,你这孩子这是做什么?”

夏芍药轻描淡写,“让他跪着,他不跪着恐怕心里不舒服。”

夏南天面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还当自己不在家里看着,夏景行竟然欺到了闺女头上来。

待听得夏景行自首完了,倒又哭笑不得。

事已至此,夏景行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命太苦了些,亲爹无情,继母不仁,堂堂侯府嫡长子,竟然差点病死在道旁,也算得可怜。

况当初他心里大约就想着与侯府断了关系,反正这等家人不认也罢,所以夏南天让他改姓入赘,他便痛痛快快应了,成亲近一年,待闺女也体贴,夫妻俩恩恩爱爱,没得因为这些陈年旧事而伤了女婿的心。

“你这孩子,快起来!说到底是你家里人之故,才令你伤心失望,这却是没办法的事情。人的出身是不能选择的,只如今你既入了夏家门,便是我的儿子,从今往儿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后半生还指靠着你养老呢,快快起来。”

夏南天轻易原谅了夏景行,一点要追究的意思也无,夏芍药便冷哼一声,“爹爹心眼也忒好了!”

“你这丫头,刀子嘴豆腐心!”

夏南天这却是在夏景行面前为自家闺女说话。

别瞧着这丫头嘴巴不饶人,心却是极好的。

夏景行被夏南天扶了起来,心中只觉暖意融融。夏南天是位宽厚睿智的长者,就算是在病中也从无迁怒他人的习惯。夏景行初进夏家门,见过他病骨支离的模样,还陪着他聊天解闷儿,那时候未尝不是在羡慕着夏芍药。

她的爹爹虽然病的捱着日子过,可父女情深,委实令人称羡。

相处了近一年功夫,夏景行向来只拿他当长辈来尊敬的,这会儿却打心底里觉得老天待他不薄,亲爹不拿他当一回事,岳丈却待他如父,这与亲爹又有什么区别呢?

夏南天可是比他的亲爹更令他生出了亲近之心,只觉得夏南天一点也没说错,将来还指靠着他养老呢。

夏家这一家子,从上到下,父亲媳妇儿,将来还会有儿女绕膝,可不就是他最亲的人嘛!

“爹爹——”

夏景行语意微哽,夏南天世事洞明,心头宽慰:总算闺女当初没挑错了人!这一个可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呢!

“你若觉得对不住爹爹,就快快给我多生几个孙子孙女来带。”

夏景行眨眨眼睛,将眸中那股湿意压下去,瞅了一眼夏芍药:“这事儿……我听娘子的!”

夏南天顿时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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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夏芍药仍旧板着一张脸。

素娥这次不等夏景行上马车,自己立刻窜到了前面爬上了车辕,另外一边坐着车夫,夏景行原本就没打算坐车辕上,准备跟着媳妇儿进车厢,也好哄得媳妇儿回心转意。

见得素娥的举动,在心里默默的给这丫头点了个赞:果真是个有眼色的好丫头!

夏芍药上了马车,靠着车厢歪着。夏景行挑帘上去,坐在了她身边,伸臂就将她往自己怀里揽:“一会等马车走起来,脑袋靠在车板壁上,可不要撞的头疼?靠我怀里。”

“巧言令色!”

夏芍药从他怀里挣扎着坐起来,直接坐到了对面去:“你这般满嘴谎言,爹爹也被你哄的晕头转向,还当你是好人。我是再不敢信你的了!”

夏景行也跟着坐到了对面去,硬将她困在自己怀里,声音低柔似水,“娘子说哪里话?我跟爹爹说的,可是句句实话!以前也不是有意欺瞒,娘子就饶了我这一回罢?你若是不心疼我,怎会在爹爹面前那样儿?”

“我哪样儿了?你说我哪样儿了”

夏芍药挣扎不脱,索性仰着小脑袋质问他:“我在爹爹面前哪样了?”

夏景行唇边带笑,幽深黑沉的眸子里也似泛着柔情蜜意一般:“你若是在爹爹面面急急替我辩解,爹爹说不定会真的动怒。你在爹爹面前越加生气,爹爹为着咱们夫妻情份,也不想咱们为着此事生份了,待我必定和颜悦色,宽厚有加。表面上看你是在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实则还是在爹爹面前护着我,怕爹爹责备我!”

夏芍药面上瞬间红了,眸子里的尴尬一闪而过,有着被人瞧破的局促,只声音却高了起来:“你你……你瞎说什么?!谁在爹爹面前护着你了?我恨不得爹爹将你揍成个猪头,也好消我心头之气!当初就骗了我,这会儿又来花言巧语的糊弄我。指望着以后我会相信你?哼!”

她这般色厉内荏的小模样,分明便是被夏景行说中了心事,还嘴硬死不肯承认,别提多可爱了!

夏景行也知她心头顾虑,立刻向她保证:“下不为例!这次算是欺瞒了爹爹跟娘子,以后我发誓,这辈子都决不敢再撒谎骗娘子了,若再有此事,娘子只管将我逐出家门……”他话未说完,唇上便被夏芍药纤手掩住,“你想的美!骗了人还想一拍两散,自己跑去外面逍遥!你休想!再有下次撒谎骗我,看我不将你关在柴房里,打断你的腿!”

似乎她也知道夏景行被逐出家门,乃是他生平痛事,便不欲拿此事来训他。

一家人,但有争吵,意见不合,或者隐瞒欺骗,总能有机会改正,就算是关在家里抽一顿鞭子,罚在祠堂跪祖宗牌位,数月不让出门,怎么样都行,而非赶尽杀绝,将这个人逼入死路。

那是对付仇人的手腕。

事至今日,夏景行终于能够分辨家人与仇人的区别在哪里了。

眼前的小丫头虽然面上还绷着,但唇边隐有笑意,睇一眼他,眸中清波缠绵,夏景行此刻心中激荡,与她并无不同。

他将人是紧搂在怀里,在她额头轻轻的亲了一记:“我以后一定一定听娘子的话,坚决不会欺瞒娘子!”表完了决心,顺着她明眸瑶鼻一路亲了下来,终于攫得那嫣红,便急不可耐的亲了上去。

这才冷落了他一日两夜,便似三生未曾亲近过,真是让他煎熬至极!

亲密惯了,忽然之间被她冷落,就好似在冬日的热被窝里浇一盆冰水,冷的哆嗦,再不能忍。

尝过了温暖的滋味,哪里愿意回去再忍受那冷漠与寒凉?

坐在车辕上的素娥与车夫眼观鼻,鼻观心,一心一意的坐着。素娥就当自己耳朵聋了,听不到马车内细细的声音,夫妻俩的甜言蜜语。

马车一路到得夏府门口,下车的时候,素娥往后一缩,也不似往日一般,麻溜上前去掀开车帘。马车里,夏景行吩咐一声:“直接将马车赶到院子里去。”

守门的小厮大开中门,马车直驶入思萱堂。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夏芍药头发有些乱,满面酡红,被夏景行一路抱回了房里。

所幸她身上衣裙还穿的整整齐齐,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见人了。

思萱堂的丫环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小夫妻俩昨儿冷战了一天,今儿早晨出门还没和好,这会儿回来甜甜蜜蜜,恨不得粘在一起,心里都认定了这是夏南天的功劳。

——还是老爷有办法!

若是再放任这小两口冷战下去,丫环们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及止晚上,夏景行如愿回到了床上去,夏芍药这才细细的问起他小时候的事情。

初听到他讲起身世,她其实是震惊大于愤怒的。

平心而论,若是自己从小生于这样的家庭,受到这等待遇,还不知道性情会变成什么样儿。

只不过一想到自己被欺瞒了这么久,那点心疼与震惊都被强压了下去。

这时候最是能够试出来夏景行品性的时候。若是他心地不够宽厚,或者性情实质很暴躁,平日只是装做温柔,在袒露身世内心之际,她这样冷淡的态度足以令他生出不平怨气来,行动言语之间必会露出来。

然而并没有,从始至终夏景行都极力的想办法讨好她,求得她的原谅。

夏芍药愈到后来,见得他百般殷勤的模样,其实心中气早消的一干二净,又见他敬夏南天如父,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这时候始窃喜自己捡到了宝。二人头并头睡着,身子绞股儿扭在一处,肌肤相贴,听得他讲起小时候初次听到亲母自缢之时的感觉:“……祖父在午睡,我自己溜出来玩,大约是五六岁吧,听得院子里洒扫的婆子闲话,小声议论先头的世子夫人真是聪明,被郡主欺上门来,抢了夫婿,若是真拿了休书回家,行哥儿可怎么办呢?这家里又哪有他的立足之地?!她倒是聪明,一根白绫吊死在了房里,以世子夫人原配的身份埋在了祖坟里,行哥儿嫡长子的名份就谁也夺不走了……”

王氏过世的时候,夏景行还很小,她长什么模样后来早就记不得了。老侯爷也不让下面人在他面前提起来。这让夏景行长到四岁上,每次见到南平郡主,下面丫环婆子都让他叫母亲,他便乖乖叫了,甚至对宁景世都充满了孩童式的善意。

单论礼法,这并没有什么错,南平郡主到底是继母。

只那个夏天,他站在门廊拐角处,听到婆子这番话,犹如兜头浇下来一盆雪水,从头顶冷到了脚底,大热的天打了个哆嗦,跑回去推醒了睡着的老侯爷,将这段话讲给他听。

他当时执拗起来,老侯爷拗不过他,又觉得瞒着也不是长久之法,便将这事儿讲给他听。

南平郡主并非什么心胸开阔的妇人,老侯爷就怕长孙偏执起来,打从心底里恨起亲父继母,小孩子又不懂掩藏,万一哪日他看顾不周,落到了南平郡主手里,这孩子就怕保不住。

从头至尾,老镇北侯就从未对南平郡主的性子抱什么期望。

夏芍药紧搂着他,一遍遍抚摸他宽阔的背,就好似抚摸当年那个惊惶失措的小孩。

夏景行搂紧了怀里的人儿,在她汗津津的额头亲了亲,心中一片平和安宁。

偏怀里的人儿还小声嘀咕:“说起来我似乎还应该感谢你的继母呢。”

夏景行:“……”

“若非她这般恶毒,不但将你逐出家门,还要派人截杀,我哪有机会遇上你?”自然也无二人相遇成亲的机缘了。

夏景行不禁笑出声来,“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阴霾的背后总有阳光,这算是命运给了他一棒子之后赏的甜枣吗?

他低头去亲怀里的人,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夏芍药心里还带着好奇,“说起来,你那个调戏继母房里的丫环不成,反弄出人命的罪名,到底是怎么安到你身上的?”

这人连她房里的丫环俱都不曾正眼瞧过,又怎么会做出调戏继母房里丫环的事情?

夏景行轻笑:“这事儿确实另有其人,南平郡主不是还生了个儿子嘛,这可是他的杰作,只不过出了人命,便栽在了我身上而已。”只南平郡主也不管心里信不信此事是夏景行所为,但对着宁谦提起来,便将此事轻松栽到了夏景行身上。

宁谦对大儿子素来喜欢不起来,每次看到他眉眼带霜,冷冷看着自己的样子,倒好似这是个债主子,不是亲儿子。训夏景行几句吧,才开了口,他倒说:“父亲训儿子的这些话,父亲自己可做到了?”

宁谦大怒:“不孝的东西,难道我竟不知道怎么做,还要来听你的教训不成?”这世上历来只有老子训儿子的,哪有儿子反口来训老子的?

夏景行从小跟在老侯爷身边,瞧着他的神情活脱脱是老侯爷皱眉,厌恶自己儿子的神情,就连口吻也是一样的。

这一瞬间宁谦总有种儿子被自己过世的老子附体的错觉,正瞪着眼睛瞧着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让他怎么喜欢得起来?!

次日醒来,又是另外一番景况。

二人自成亲之后向来恩爱,同房之后更见亲密,俱都比不上如今的甜蜜。夏芍药起身梳妆,夏景行便要上前去执笔为她描眉,夏芍药不肯:“你会画眉么?”咬唇:“还是以前替哪个女子画过眉?”

眉毛立了起来,颇有几分气势的质问。

夏景行连忙否认:“没有没有!认识娘子之前,我连小娘子的手都没牵过,哪有机会替人画眉?”

“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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