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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锦绣又在茶楼坐了会儿,正欲下楼离开,忽见江楼月正摇着他那把风骚不已的这扇大摇大摆地上楼,连忙整个人缩到一旁,真是连面儿也不想见他。谁料江楼月早早地就看到了她,“啪”的一声,收了这扇,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楼,笑盈盈地说道:“小阿绣,今儿怎么又闲心出来喝茶了?”
薛锦绣默默翻了个白眼:“江公子,我与你很熟么?”
江楼月道:“别这么生分嘛,好歹我也是你姐夫的至交好友啊。你看,今儿见你们和顺堂的商铺开张,还特地来捧场了。”说罢,指了指楼下的侍从。跟着的两个小厮手里抱了半人高的香料。
薛锦绣呵呵干笑了两声:“江公子未免太小气了些,就买这些,当是打发叫花子呢。”
“阿绣啊,你这话说的可就伤人心了,所谓礼轻情意重嘛。”江楼月说着,便又走近了几步,往薛锦绣身上闻了一下,薛锦绣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却见江楼月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你躲什么,怎么你这身上的香与那铺子里卖的却不相同,难道还藏了私?”
薛锦绣咬牙道:“您管天管地管得了姑奶奶我用什么香料么!”
江楼月可惜地摇摇头:“小阿绣,你说你好歹也是个大家闺秀,怎么说这么粗俗的话。”
薛锦绣同样摇着头:“江公子,您说您好歹也是一个翩翩公子,怎么这么喜欢堵着大家闺秀的去路。”
江楼月一愣,薛锦绣身边的两个丫鬟早已开始偷笑。江楼月不得不摇起扇子,叹道:“你这小丫头,怎么这几年变得如此牙尖嘴利!罢罢罢,本公子不与小丫头计较。今日来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说!”薛锦绣早已不耐烦地抱臂站在桌前。
“令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咳咳咳咳……”薛锦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待她抬起头时,江楼月吓了一跳,顿时道:“你若不愿说也不必瞪我呀,小姑娘家家的,露出这么狰狞的表情作甚!还是笑着可爱些,女儿家笑着会更漂亮。”
“我姐身子如何用不着外人关心,江公子就别操这份闲心了。您可是前途似锦,何必与我们这样的商户人家扯不清呢。不是人人都有我大姐姐那般的好福气的。”
谁料江楼月对这番话毫无反应,干脆坐了下来,仿佛与薛锦绣是老熟人一样招呼她再吃些茶点:“阿绣,你不要总是对我那般敌意。自我们认识以来,我可从未对令姐有过任何无礼的举动。薛六小姐一向都是火眼晶晶,可千万别冤枉了好人。”
薛锦绣哼了声,这个江楼月明明长得端正清秀,说话做事却总是露出一副轻佻模样,令人讨厌。江楼只当她是小孩心性,便直接将盒子拿了出来,递到她跟前:“这是宫里面的方子,治疗体寒最是有效。说来令姐那件事……”见薛锦绣又要发飙,连忙正色道:“你莫误会!当年两府议亲,我早就与母亲说了,不必强求,未曾想令姐如此刚烈,这些年听闻她因那次事伤了身子我也颇有些愧疚,这个方子是难得之物,你且收下吧。”
薛锦绣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挑,轻笑道:“既然江公子说得如此诚心诚意,那我也不妨大胆猜测。您对我姐姐的确是无意,不然也不会大冬天的连夜出城了。又或是说,我姐姐的性子对不上您的胃口罢了。”
江楼月彻底被噎住了,这几年他虽与薛锦绣交道过如此,本以为她言语上已经够恶毒了,不曾想如今更是变得字字都能往人的心窝子上捅!真不知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的一个小胖丁,如今怎么变得这般泼辣!
一旁的琼枝也觉得自家小姐说的有些过头了,不由得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薛锦绣当即拂了衣袖,毫不客气地将那木盒拿了过来:“东西我收下了,江公子的好意也我也心领了。只是两府既然不再议亲,公子还是不要去花心思打探我薛府后院之事。这世上从来不缺那多嘴多舌之人,无风都能起三尺浪,江公子一向都心地慈悲,想来也会体谅我们女儿家的难处吧。”说罢,不待江楼月多说什么,便拂袖而去。
江楼月看着她消失在楼梯下的身影,不由笑了。不多时,楼下的小厮连忙跑上楼,见着自己公子一个人坐在雅间,当即道:“公子,您又被那位六小姐给骂了吧。”
江楼月嘴角抽搐:“什么叫又……”
那小厮自幼服侍他,与他颇为相熟,便笑道:“本来就是嘛,那次花宴,还有上一次在叶侯府里,还有……”见江楼月眼色不善,小厮渐渐闭上了嘴,临了还不忘总结一句:“那位六小姐可真是厉害!”
江楼月无奈地叹口气——他纯粹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早知道就不帮那个姓叶的跑腿了,送了东西还落不着好!见着快到晌午了,江楼月干脆起了身:“回去用膳了!”顺便还要给远在庆元的叶莫辞写封信,东西已经送到了,他的差事算是了了。哎,好兄弟做到他这份上,真不容易啊!
薛锦绣抱着那个木盒子,将里面的方子拿了出来:“交给钱大夫,让他先看看这方子如何。”
琼枝接过,小声道:“小姐,您不该那样对江公子的……其实他,就是看着轻佻了些。”
薛锦绣撩起了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发呆:“你不懂,他才是最可恶的那个。”
琼枝啊了声:“为什么?”
谁料薛锦绣回道:“你不用明白。”
琼枝默默垂下头——自从三小姐因冯府人了大病一场后,总觉得这几年六小姐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回了薛府,薛锦绣将薛锦颜要的墨送过去后,便直接去了薛锦蓉的住处。薛锦蓉开春时已经及笄了,因着皇帝驾崩,举国守孝三年,许多有闺女的人家硬生的将闺女给耽搁下来。自今年幼帝登基以来,这长陵城的喜事硬是没空过。
薛锦蓉见着薛锦绣一身风尘仆仆地,当即道:“回来了也不晓得去换身衣裳,等会儿就要去老夫人那里用膳了,你这样,怕又要遭到训斥了。”
薛锦绣无谓的摆摆手:“想来这些年,老夫人已经没了训我力气,早早地对我死心了。”
薛锦蓉叹道:“你何必把自己弄成这样的性子,就算不满老夫人为姐妹们安排的亲事,又何必自己先毁了自己呢。”
薛锦绣冷笑:“你那庶姐姐阿林倒是个听话的,可结果呢,前年订的人家竟在孝期偷摸着娶了一房小妾。”
薛锦蓉毫无表情:“这事儿怕是连大夫人都还不知道呢。”
薛锦绣默不作声。这几年她缠着薛永年在外面走动,一则不想让自己困在这后宅之中,二则也是好让自己的消息灵通些。她不愿成为孔氏估价待售的商品,如果无法毁掉对方,那就先毁掉自己好了,毕竟孔氏也不想让一个不听话的孙女高嫁,免得还平添了一个仇人。
薛锦蓉也是如此想法,奈何她是大房的庶出,阿林被定亲了,接下来就要到她了。这些年她与薛锦绣一同在吴妈妈那里学规矩,二人经过数次的试探交锋,终于达成了盟友关系。薛锦蓉向她提供大房里面的消息,薛锦绣则会告诉她外面的所发生的事。就算面对的事实无法改变,提前知道,也好让自己有个准备。
“今天大姐姐又来信了。”薛锦蓉道,“怕还是因为子嗣的事。”
“五年了,大姐姐连生了两个闺女,的确是要坐不住了。如今叶侯府可不比五年前,听说宫里的太后十分重视叶大人,叶府也越发的显赫了。”过了半响,薛锦绣压低了声音,眼中闪出了一丝寒意:“还有一个月就是老夫人的寿辰了,姐姐可要好好准备着才好。”
薛锦蓉浅笑,一字一句道:“这是自然。”
七三章 伏杀
“公子,咱们好像跟丢了!”一个小兵策马从不远处奔来;黝黑的脸上风尘仆仆。他们已经追赶这一小窜的漠北骑兵三天三夜;奈何对方实在太过狡猾;没入丛林中便立刻消失不见了。可他对面的男子却是冷声道:“继续追!若是真丢了,一人回去领十军棍!”
冷冽的声音仿佛让人瞬时置入了寒风暴雪中;他身后十几个骑兵顿时精神一震;“是!”
而在树林的另一侧,李贵正押着香料从凉州往长陵赶去。身旁的小子看了看高挂在天空刺眼的太阳,不由道:“李掌事;咱们好歹休息一下吧;这没日没夜的赶路;人受得了那马也受不了啊!”
李贵抹了一把汗:“你当我乐意这么拼死的赶路啊!跟你说了;这次是东家亲自下的命令;要咱们赶紧把这几车香料送去,若是迟了一日,你就等着回家种地去吧!”
“你说东家也怪,不就是在长陵又开了家香料铺子嘛,以前又不是没开过,也不见有这么着急的时候。”
“你懂什么!”李贵不由想起了那个总是乐呵呵带着一些肉肉的笑脸,五年前那小丫头都能在东家书房里堂而皇之的看书了,如今更是被东家宠得没边儿了!这全天下上哪儿打听去,一个大家闺秀抛头露面的出来开铺子!“咱们这趟差事若办好了,你就等着领赏吧!”李贵只能感叹,只要是遇着薛锦绣的事,东家总是会赏的格外大方。现在累点,也算是值了!
“可是李掌事,咱们为了赶路……走这条小道安全么?”跟随的小子头一次办这么远的货,心中颇为不安,“我娘可就只有我一个独苗啊!”
“我说你小子屁话怎么那么多!”李贵当即给了他一个脑嘣儿,“看你货去!”说完,浑身不由也打了一个寒颤,直觉这林子里静的厉害。
这几日秋高马肥,正是漠北人进犯的时候,听说这几日总有一些流窜的漠北骑兵在这附近,抢杀过往商旅。
“呸呸呸!老子凉州长陵来来往往四五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在这条小阴沟里翻船?!”李贵低声骂了几句,心里舒坦不少,继续领着商队赶路。
突然,四周静谧的杂草突然异动了一番,李贵浑身一颤,不等他反应过来,草丛里窜出了十数人,面目狰狞,拿着马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李……”押货的小子尖叫了一声,见那白晃晃的刀刃,立刻又吓了跪了下来:“饶命啊!饶命啊!”
李贵听到这群人说的话,已知道他们是漠北人,他自幼生活在凉州,对漠北话十分相熟,此刻装着胆子道:“各位大爷,这里只有几车香料,这……这是三百两银票,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
为首的粗壮汉子皱了眉,大呵了一声:“干脆杀了他们!”
“不可!咱们的马跑不动了,抢了马匹钱粮就好!”
“南朝人一向狡猾,不杀不行!”汉子吼了一声,拿起了马刀冲向商队。
人群顿时喧嚣哭号了起来!
李贵握着防身带着的小刀,整个人抖得说不出一句话,只看见那把屠刀朝着自己的头砍来,顿时闭上了眼——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自耳畔掠过,接着又是“咻咻”两声,李贵觉得面上一热,刚睁眼开,顿时觉得一股热流从眼前流过,颤着摸了一下——血!
那个漠北人的手腕处竟被三根羽箭穿透而过!
不远处传来了阵阵马蹄惊踏之声,一个鲜衣少年正骑着胯下的黑色骏马奔驰而来,手中弯弓,身背银枪,待他近些,只觉得浑身散着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刚从那白骨地狱修罗场中厮杀出来的厉鬼,李贵眼前一黑,吓得晕死过去。
“又是你!!”漠北汉子气的大声嚷叫,“老子今日要扒了你的皮!”
马上少年依旧是冷着脸,驱策着胯下骏马,快马引弓又是一箭,直中那人胸口之处。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他却已经奔袭至那人身前,白光一闪,银枪穿喉而过,那一丝冰冷的声音响起:“降!或杀!”
……
“李掌事?李掌事?”
一个仿佛天边的声音悠悠传来,李贵猛地张开眼,当即哭喊道:“别杀我!别杀我!”
那个押货的小子顿时无语道:“李掌事,您不是大风大浪见多么……”
李贵这才反应过来,犹犹豫豫地看着四周,好像是一座农庄,不由道:“我没死?我真没死!”
说话间听到铠甲簌簌声,李贵一个激灵,吓得连忙起起跪下:“多谢军爷相救!多谢军爷相救!我凉州和顺堂商号定当将酬金送到各位军爷所在大营!”
半响,没人应答。
李贵战战巍巍地抬起头,身前男子眉目俊朗,可那周身的杀气活脱脱一个阎王爷啊!李贵连忙又低下了头。听到了一个士兵道:“你们是哪里人士,怎么会与漠北人有干系!”
“小的是凉州人士,奉了东家的命,押了这些货去长陵。我们都是长陵和顺堂薛家商号的伙计,您看,这是腰牌!若不信,我身上还有我们掌柜给东家的信,您也可以验验那些货。”
“薛家……”
“诶!是的!”李贵忙不迭的点头,顿时,愣住。方才后面说话的,好像就是跟前的这个少年吧。
“公子,他们的确是长陵薛家商号的。”已经验过信物的小兵走来低声道。身旁之人却没有点头,只是道:“这些香料……”
李贵早就被方才那一剂银枪穿喉吓破了胆,听得问话,赶紧一股脑地说道:“我们东家在长陵城新开了一家香料铺子,世人都知道这全天下只有凉州的香料才是上等,所以就命我们连日将香料送去。”
“为何不走官道?”一个小兵问道。
“全因东家这次催的急,走官道耗时太久,小的为了图方便,只好如此。不曾想遇到了那些漠北人,多谢军爷相救多谢军爷相救!”
“公子,我瞧他说的是真的,咱们还押着这些人,”指了指那些投降后捆着漠北骑兵,催促道:“还是尽快回去吧。”
谁料那少年却道:“你们东家是?”
“我们东家长陵薛府的薛二老爷!”
“恩?”
李贵浑身一抖,当即吓得趴在了地上:“是……是我们六小姐!哦不不不,是二老爷!哦不不不,是六小姐,啊……是六小姐开的铺子,但六小姐是女儿家不能抛头露面,所以外人看来还是二老爷开的铺子!”
四周众人皆无语望天。只听得一个小兵道:“管你什么六小姐二老爷的,啰啰嗦嗦,前言不搭后语!就你这样的还能走南闯北做买卖?”
话音落,那些兵均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只觉得凭白冒出了一丝寒气,偷偷侧目,见他们公子的脸色更黑了,众人皆默,个个噤若寒蝉。
李贵也知道这次糗出的大发了,明明对方不过是随口问了句,他竟然口不择言的全说了。不由又擦了额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