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们的计划告诉杨将军,害得他白白出兵一次?”
和他坐在一处的毛当喝了几大口水,缓过来笑道:“诶,你不懂。这才是我们相爷的手笔——从下面挖过去这种事情当然要瞒着人,既然瞒了就瞒个全套,效果逼真。”
“逼真你个鬼!杨安那边死的人也是我们的兄弟!”邓羌忍不住骂道。“真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怎么读的书!”压低了嗓门叫骂的声音听起来尤其沙哑,配上邓羌狰狞的表情,甚是古怪好笑,同行的几个人都低低笑起来。
“都别笑了,大家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力气都留到天亮之后再用不迟。”王猛坐在最上面的地方,转过半个身子嘱咐道,但是任谁都能听出他语调中隐含的笑意。邓羌这个人,爽直粗俗,倒也是真性情,有什么说什么。每次王猛用的计谋,就他问题最多,大家也早已习惯,权当笑话一般来听。
白天一战伤亡有些多,李窦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杨安便让大家原地休整,先挺过这晚再说。于是当夜除了当值放哨的士兵,其他人均沉沉睡去。杨安也不解甲,直接靠着树干就闭上眼睛,睡的很轻。所以哨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时,他几乎第一时间就醒了,皱着眉看前方几个士兵,都凑着身子朝后边看,说几句就朝自己这边看。
他也跟着转头朝后瞧了瞧,一下子就看见远处黑乎乎的林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几个人,骑着马朝这边过来。他“嚯”地一下就站了起来,绷紧了全身,长剑出鞘,在黑夜泛着冷光。那几个哨兵被他的动静弄的吓了一跳,离他最近的李窦也醒了过来,看见他一副戒备满满的样子,也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一看就变了脸色,一样抽出剑来。
一个哨兵挪到杨安旁边悄悄的问:“将,将军,这些人莫不是晋阳城军吧?”
“那倒不会。”杨安没有回头,死死盯住前方,“除了伤兵,去把剩下那些人给我弄醒。你跟我过去瞧瞧。”
杨安牵了自己的马来,又跟李窦交代了几句,便和那个哨兵策马朝前过去了。正是半夜,林子里静的没边儿,偶尔山风吹过,说不吓人那是假的。不过杨安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越往前走心里越觉得奇怪,前面的人见他们过去,不退反进,像是特意在等着他一样。这样的人,实在太有问题了。难不成是燕国的内奸,想要过来交换情报的?没有道理啊,他们赢的简直毫无悬念。眼看了两边的人越来越近了,杨安的脑子还在不停的转。不是奸细那是什么?深夜突袭兵?开玩笑,就这么几个人来突袭这里的军队么?不过——这几个人确实有些眼熟,如果是白天交过手的,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逐渐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孔,杨安惊讶的忍不住张了嘴,那个小兵比他快一步,直接就叫了出来:“是慕容将军!”
正是一个时辰前从王猛那边出发的慕容垂一行人。
杨安狠狠的惊了惊,用他自己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吞了吞口水才道:“你们这是——?”
慕容垂悠悠拽紧了缰绳,见杨安眉头都拧到一块儿了,想来这几日也是恶战。“相爷就在那边的山后,他让我们过来告诉你,援军已经到了,你们不必再出兵,好好待在这里就是,等到天亮,就有结果了。”慕容垂没有丝毫的惊讶,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个送信的士兵我带回来了。”迅速利落的说完这几句,便拽着马缰静静等杨安的答话。
“等到天亮?相爷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天亮了那城门就能自个儿打开了?”
“不要问。他让你等着,你等着就是了。”慕容垂策马朝前走去,脸上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表情。
一行人回到军中,远远就看见被叫醒的士兵们手执兵刃一副攻击的模样站立。现在看见杨安带着几个人回来,大多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最先迎上来的是李窦,看到慕容垂,顿时就明白了,表情一下子放松下来。杨安朝前面的人摆摆手:“是慕容将军,援军就在后边,你们继续休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随后大家各自躺下休息。李窦虽然很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杨安又只能按慕容垂说的几个字告诉他,再看看一旁抱着刀闭目养神的慕容垂,终究还是按下了自己的这份好奇,乖乖坐到一边等着天亮。
山林里头又恢复了往常那样的静默。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发出哗哗声响。秋夜凉爽,这样的时节用来熟睡,再美妙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例更。
☆、第 16 章
【十六】
“这样凉爽的夜却不能睡觉,真是累死个人!”说这话的人一脸倦容,穿着盾甲,恹恹举着小臂粗的火把,风把上面的火苗吹的直往前头偏。和他一道值岗的同伴也是一样的劳累不堪,两手抱住火把,脸贴上木制的手柄呆滞的望着前方。
“前面根本就是漆黑一片,哪里会有什么人冒出来嘛。”他小声抱怨着,瞌上眼睑准备偷个懒,“要我说,咱们人多,打他们几个兵还能打不过?诶我眯会儿,有动静了叫我。”不等同伴回答他便靠着木柄闭上了眼睛。同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见他这样,顿时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又不敢像他那样直接睡过去,便歪着头定定看着前方。
他说的没错,前面除了黑色还是黑色,除非有几万人的大军走到山头上,整齐可疑的马蹄声被他们听见,其他的实在看不清楚。夜晚的秋风凉意阵阵,催人入睡。耳边不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耗子在打洞。这么高的地方那玩意儿都能钻上来,真是了不得。他就这么毫无目标的看着看着,直到同伴的声音响起:“还有多久才能开城门?”
“快了,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他随口答,想想不对,同伴不是睡着了吗?一阵寒意霎时传过他全身,还来不及转过头去确认,脖子上就多了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把匕首。月光下,匕首的刀尖反射出凛冽寒光,那耗子打洞的声音越发大了,脑后传来令人恐惧的陌生声音:“谢了,兄弟。”随后脖子上剧痛传来,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他脸上和手上,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迅速笼罩了他全身。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同伴,躺在地上,后脑对着他,似乎睡的很沉,周围逐渐有接近黑色的污浊液体扩散开来。接着,他听到了自己这辈子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
“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城外秦军如流水般攻入这座城池,城头上开门鼓声如惊雷乍起。
另一边,自从慕容垂跟杨安传完信之后,杨安就再也没了睡意,直勾勾的盯着远处那两三个火星。那应当是晋阳城守夜的哨兵。
但是现在——“慕容将军,你看!”慕容垂早看见了,远处火光突然就倒了下去,接着城头上十几处的火星子就是一阵乱晃,像是遭到了什么攻击。杨安这一吼,本来睡着的士兵都被他惊醒,见三位头领都站直了身子朝城里的方向瞧,他们便也纷纷站起来。接着,所有人都听了那声有力悦耳的开门鼓。“咚——”
“王猛进城了。”慕容垂喃喃道。这一刻他由衷的佩服起王猛。地道战,战术不算战术,偷袭不像偷袭。当初王猛这么说的时候,他在心里嗤笑了两声,这样的打法,不正大光明不说,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大。
果然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呐。
日头高升的时候,杨安和慕容垂带着剩下的人朝晋阳城的方向过去。王猛打仗向来不求名声,只求管用。他事事看的分明,行事也果决,降了的人一并编入队伍,不肯降的人一律杀死,不论士兵还是百姓。都说杀鸡可以儆猴,城门口一场恶战,死伤无数,有数十个秦兵正在清理,见到杨安等人,都停下来行个礼,然后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他们一路往里走着,路边偶有几具百姓的尸体,新摘的瓜果撒了一地,被踩的稀烂,那是性子刚烈的农人。一座城就这么被打的七零八落,染上了血腥气。
当然了,这些他们不管,他们只要管拿下的城池数目就好了。踏进太守府邸的时候,被五花大绑捆在梁柱上的晋阳太守慕容庄正大吵大闹,见慕容垂进来,声音猛然一顿,惹的所有人都去看他。慕容垂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一样,径直走过他身边,朝前面跪坐在胡床上的王猛拱手做了个揖:“相爷。”
王猛也点点头,立马就有人从旁搬了胡床来给两位将军添座位。二人正要坐下,慕容庄突然大骂一句:“本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这句话显然是说给慕容垂听的。
“你已经不是王爷了。”慕容垂不咸不淡的接了一句。
“这也是个王爷?”邓羌有些惊奇,“一路上过来我们都抓了多少个王爷了,这个也是王爷,那个也是王爷的,他慕容暐是不是把燕国所有姓慕容的男人都给封了王爷啊!”
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不知是在笑邓羌爽直,还是在笑燕国奢侈。
杨安也跟着他们一起笑,打了一个多月的硬仗,成天绷着脸一脸愁苦,如今总算可以歇下来喘口气,笑着笑着似是想起什么,揉了揉脸问王猛道:“相爷是怎么想出这个法子的?”
众人一听又笑开了,数邓羌笑的最厉害,往日碰上这种问题,他只有被人笑的份儿,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当然要狠狠的笑个够。旁边的徐成边笑边说:“杨将军不晓得,我们相爷早派了探子出去把这儿的地形给摸透啦,故意拖着你军中报信的兄弟不让走,就是为了这个法子不叫你知道,这叫做‘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咱相爷是心细!心细懂不?哪儿像你们这些糙老爷们儿!”
“诶,邓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张蚝正端着茶盏喝茶润嗓,听见邓羌抢白的粗俗忍不住咳了两声,朝对面一努嘴,“咱们慕容将军可也是个肚子里有货的主。”
“嘿,老张你——”
“无妨,我确实没读过什么书。”慕容垂难得出声一次,表情倒是很随和,看上去是真的在当和事老。
下面的士兵来请众人用午饭,几番说笑下来倒也疲乏,王猛让人把慕容庄带出去好生看守着,于是一大帮人又潇潇洒洒用了酒饭。
王猛这边很是开怀,慕容评那边就没那么好过了。
慕容评这次带来的军师名唤仲明,是他自己的家臣,做事规矩熟读兵书,对慕容评不可谓不忠心,此刻正跪在主帐里求慕容评发兵,万分焦急。慕容评捏着刚刚递上来的战报在案几后头不停走来走去,双眉紧蹙,看上去也很焦虑。
“使君,再不发兵可就晚了!”仲明死死盯着那个走来走去的身影,恨不能自己冲上去拿着令箭授意出发,“王猛先攻壶关,现在又取了晋阳,沿途州郡望风而降——”
“我知道,纸上明明白白都写着呢你别讲了行不行?”慕容评不走了,侧过半个身子吼他。
“我也想出兵啊!我也想去打秦军啊!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怎么打?他王猛这么强,秦国一直打到晋阳来,占了大燕不知多少寸土地,伤了多少?又死了多少?再说了,小皇帝是给了我三十万大军,那又有什么用?兵贵不在多,他们总共才六万人苻坚就找了十个将军领着!我呢?被逼到这个鬼地方来,孤零零的就一个人,要先锋没先锋,要猛将没猛将,怎么打?你给我说啊,说说怎么打?难不成叫我领着三十万人去送死嘛!”
吼完了。舒服了。仲明愣了,慕容评自个儿也愣住了。他是这么想没错,但是人前他总还是能做足个样子,如今被战事一激,加上仲明在下边儿一叠声的催,一个没忍住全倒出来了,不禁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慕容评放下纸,示意仲明先起来,端着茶盏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匀了气,这才重新开口:“那个,刚才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说是吧?”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表情甚是不自然。
仲明起先一愣,随即忙不迭的点头:“是——是的。”
慕容评笑了笑。“包讳也说了,潞川这个地方易守难攻,依我看,不如我们按兵不动,就待在这个地方,等他王猛打过来,此地地形复杂,什么阵法也施展不开,说不定还有一线转机,仲明觉得呢?”
仲明拧了拧眉,想要表达自己的不赞同,不料慕容评根本不给他机会,很大方的说:“那便让士兵们这几日多加训练,另外让包讳细细研究适合此处地形的作战方案。”
“。。。。。。是。”语气中满是无奈,“使君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慕容评皱着眉头细细思索了半响,道:“你去叫包讳来。”
仲明应了,躬身退出去。秋日午后,暖融融的帐子里随意透着外面的亮光,案几上铺着一张地图,两边压了层层卷宗。绣着简单纹样的厚厚软垫依次摆在下头。慕容评一手撑头,握着那铜制茶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包讳来的很快,一掀帐帘,就看见慕容评盘腿坐在案几后头向他招手:“来,快坐。”
包讳笑的一脸谄媚凑上去:“不知使君唤小人来所谓何事?”
慕容评亦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知道,我手上有三十万大军,每日的吃喝用度吓人的很。”
包讳随即一身冷汗下来了。这位祖宗该不是让他想法子吧!粮草明明就很充足!
“这一战若不是速战速决,那就必定是持久耗力气的,”慕容评装作没看见,眯起眸子继续道,“你看,要不要想个办法解决解决?”
“。。。。。。什么办法?”
“我管你用什么办法!”慕容评瞬间瞪圆了眼睛,一拍桌子冲包讳道:“这么点小事你都不知道吗?潞川边上那么多的百姓,不应征收兵难道不能做些其他事情么!”
包讳先是一怔,立马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不由自主拱手朝慕容评赔笑道:“使君明鉴,明鉴。我们这些乡里人哪儿懂这些啊,多谢使君□了,啊,呵呵,多谢。”整套动作加上说辞做起来夸张无比,慕容评见他一脸乖觉谦卑,觉得此人甚好,不由气笑道:“什么不懂,本王看你分明懂的很!”
便如此,整整三十万燕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