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消火,对我动完手,三下扯开我的衣服,发现我的身体已经再也受不住他继续殴打的时候,才一脸冷漠地命人将我带了下去。
几个宫女轻手轻脚地替我上药,其中有个叫木伊尔的女孩哭着劝我:“王妃,您这是何苦呢?您怎么不哄着睿王,不向睿王求个饶呢?您越这样,睿王的怒气就越大--王妃呀,您想哭就哭吧……”
是啊,干嘛不哭呢,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这样打,还是与你夜夜共枕的人--
可我哭不出来。我的“素意”,我的钟山镜和沈灵曦的面具,全落在盘丝洞里了;我的灵魂我的爱也遗落在那里。你知不知道,我已经不是我了啊,如同一具形尸走肉,心没有痛感,身体也就麻木了,你明白吗?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活得不像人!不是我想要做的人。
终于,他竟放过了我,让我住进偏殿养伤;那段时日,他开始宠幸几个西域新进供的美女。
虽然我被他冷落,甚至是遗忘,可还挂着“王妃”之名。躺在床上养了几天伤,慢慢可以下床走路了,身体仍是“不堪入目”,脸上还算他手下留了情,毕竟他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
宫人们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认为我被废是迟早的事,索性,也就没有人再跟着我了。
十天后,我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在马厩里牵了匹马儿,“驾--”的一声骑上它飞奔在行宫外无边的草原上,“得得”的马蹄声,一阵阵叩击着我迷失的心房。
停马于一个半腰坡,我痴痴地遥望着远方,生命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呢?没有希望的生命,为何还要存在呢?拔下头发上的长簪,深吸了口气,举起它双手握牢,在与世决别的最后,我深切地向远方默默呼唤:我走了--风,我走了;炽烨,我走了;来世,不要再见!
一咬牙,攒足力气,对准我心脏的方向,用力刺下去--
“不要--”
“天音,不要--天音,我来了,你等我,我已经来了--”
“曦儿,别抛下朕--”
收住手,我泪流满面。是你们在唤我么?叫我怎么等,叫我拿什么等呢?
……
我还有泪,还有情感!
听,是风的声音,风在呼啸而过;是旭峰,他守在我身边听我唱歌。
他说:无论如何,无论什么时候,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是你的山,我要永远守护你!
扔下马儿,我张开双臂在草原上飞跑起来,那是我在“飞”,飞着飞着,我又跳起舞,用我的长发,与风相缠相绕--
跳到筋疲力尽,我躺倒在草地上,如同躺在炽烨的怀抱:灵曦,我不想回天宫了,留在落霞谷陪你看世间每一个日出,每一个日落,好吗?
凝神倾听,大地的心跳,宛如,在温柔缠绵中倾听他绵绵不绝的情话。
直到一串脚步声向我逼近,骤然打破我正在沉醉的梦。
我睁开惶恐的眼,他站立在我身边,也学我躺了下来--是一个七八的小男孩子。于是,我和他聊起天。
“你叫什么名字?”
“葛狄卡。”
“你是神吗?”
“嗯,歌神。”
“你真好看。”
“你也很帅呀。”
“呵呵,我母亲也很美,跟你一样美。”
“你母亲是谁?”
“她就是我母亲。”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阿理。”
他八岁,是一个可爱的“小伙子”,十分善良。眼睛很大,眸子闪亮闪亮的,也长着西夏人常见的鹰钩鼻,方方的脸,额头很高,我听说额头高的男子通常都很聪明。
“阿理,你一定很聪明!”
他一喜:“真的吗?你怎么知道?”
我们成了好朋友,他是我在大夏国的第一个朋友,我们一起骑着马儿在草原上飞跑,“呜呼呼--呜喔--”
“葛狄卡,我教你射箭好不好?”
“不要,阿理,我不想学这个。”
“为什么呢?我教你射箭,教你武功,你就不会被别人打了。”
“没用的。”
“谁说的!为什么你和我母亲偏要一样呢!她也这样说!”
“傻瓜,女人怎么打得过男人呢?”
“男人为什么要打女人!”
“……”
“葛狄卡,你怎么不说话了?”
“阿理,你答应我,如果以后你长大了,永远都不许打女人,好吗?”
“嗯,我知道,我不会的。”
我抱着他,抚着他的头。
“葛狄卡,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阿理。”
“真的吗?”
“嗯,就像喜欢我的儿子一样。”
“哈哈--我带你去见我母亲好吗?”
他将我带到一处偏远的宫殿,说是宫殿,却比下人们住的屋子更破败不堪,里面一个宫女侍卫都没有,我不禁开始猜想阿理的身份:“阿理,这是你家吗?”
“这是我母亲的家。”
“你母亲的家?”我不解地继续问:“那你父亲呢?”
“哼!葛狄卡你不要再提他了!”
“阿理,你姓什么?”
“我以前姓李,现在姓嵬名。”
“李?嵬名?李元昊?”
“葛狄卡,我恨这个人!”
“为什么呢?他不是你们的王吗?”
“他是王,可他却不是我的父亲!我恨他,我没有这个父亲!”
当推开阿理母亲所住的房门,当我亲眼看见他的母亲时,我才明白,才震憾地心痛地明白了,为什么这世上有个善良的儿子,这么恨自己的父亲!
屋子十分简陋,就像好多年没有进来过一件新东西,甚至连基本的生活用品都不齐全。幸好,房里还算被主人整理得很干净。
一个女人,头发长到快拖地,木讷地拥抱着她的儿子,紧张地打量着我--几年来第一次闯进她屋子里的客人。
她的皮肤苍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明明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却佝偻着腰背。更重要,更让我难过,更让我颤抖的是,她的一只眼睛,一只美丽的眼睛竟被人给打瞎了!
那是陈年的,让人不忍目睹的疤!
伤疤,裸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就像一张洁白的纸,沾了一团永远让你扯不下擦不掉的恶瘤!
你不敢再看,因为一看就让人触目惊心;你不忍再看,因为你看过之后,就会不禁流泪--
“母亲,她叫葛狄卡,是阿理喜欢的女人。”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我悄悄抹掉泪水,让自己尽量,以最温柔的笑脸,温柔的语气,给她一份突然闯入的安全感:“我是阿理的新朋友,你好。”
我帮她收拾房间,给他们母子做饭,就像一个“小媳妇”,虽然,我也只比她小几岁而已。没办法,谁叫阿理已经先开了口,怎么着也得给小家伙一个“面子”。
从此后,日复一日的白天,要么和阿理在草原上飞驰,要么陪着我的新“婆婆”聊天。我从甘泉宫带了许多生活日用品过来,还做了一些大理的菜式给她尝,“姐姐”“姐姐”地称呼她。
原来,她的名字叫密克默特古丽塔,曾是李元昊的第四任王后,生下儿子阿理她就失了宠,有一次遇上李元昊“心情不好”,她的眼睛就这样,被一个男人,自己的丈夫,儿子的父亲给打瞎了。她无辜所受的伤并没有让李元昊感到自责,相反她成了后宫最丑陋的女人,美丽的叶勒氏立马取代了她登上王后的位子,而她,一个可怜的女人被李元昊赶到了此处,从此再没有人问过她的死活。如果不是还有阿理这个儿子,她早就死了,哪还能拖着一口气在冷宫撑到现在。
“古丽塔,你为什么不跑呢?”
她摇了摇头,说她放不下自己的儿子,当时孩子还太小。
我搂着她痛哭了一场。
她曾经是草原上最美的少女啊--有多少英俊的小伙子曾在草原上对她歌唱,她曾有过多少缤纷的梦,又流过多少的眼泪呀…
有个夜里,我没有回甘泉宫,而是和她相拥了一夜。我哭泣着告诉她关于我的故事,再听她微弱地讲述着她自己的故事。
第二天,阿理不知从哪里弄来匹白马,说这是千里神驹,我问他他也不肯说,拉上我和他同骑一马,在草原上疯狂地飞驰。
“葛狄卡,你开心吗?”
“嗯。”
“那你的眼睛为什么肿了?”
“呵呵,哭的。”
“谁欺负你了?”
“傻瓜,没有人啦!”
“那你还哭?”
“因为,因为女人本来就是用泪水做成的呀!”
他摸了摸我的眼睛,一头雾水的样子。
“葛狄卡,你不是歌神吗?为什么你从来不唱歌呢?”
“你想听吗?”
“嗯。”
“那我唱给你听,只唱给阿理一个人听,好吗?”
“好啊--”
于是,我扯开久违的嗓音,对着阿理深情唱着:
很远的地方,有个女郎
名字叫做耶利亚
有人在传说
她的眼睛看了使你更年轻
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
你就永远不会老
为了这个神奇的传说
我要努力去寻找
耶丽亚 神秘耶丽亚
耶丽耶丽亚
耶丽亚 生命耶丽亚
我一定要找到她……
第七十八章 一池泓
“葛狄卡,听我的劝,快回去吧。”
“我舍不得你。”
“那样,你会将睿王再次惹怒的。”
“他想怒就怒吧,没有爱的地方是荒凉寒冷的,我不想待在那里。”
我做好晚饭,阿理连说好吃,古丽塔也羞涩得多吃了些,让我开心得想流泪。阿理不解地问我:“葛狄卡,你怎么了?”我说没事,是高兴的,让他再多吃些。
打发走了阿理,却打发不走我自己,我对古丽塔说自己夜里想再留下来陪她。她的歌声也很美,夜里我们一起唱着歌一起聊着天。
她认真地拉过我,让我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我忍不住嚎啕大哭。她轻轻拍着我的肩,反而柔声安慰我:“葛狄卡,难道你想变成我这样吗?”
“古丽塔,你——”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还可以活下来,对吗?”
我噙着泪点头。
“我从前也和你一样,看不惯就气不过,总是跟阿理的父亲对着来,结果我——葛狄卡,既便你在那个男人那里得不到想要的爱,可你还有别的,你有你自己,有你想守护的人,明白吗?”
“我已经没有了,我连自己都没有了。”
她搂过我,和我一起哭了起来。良久又对我说:“傻姑娘,男人是石头,是刀子,可我们女人也有武器啊。”
“什么武器?”
“女人是水,女人的武器就是温柔,温柔可以将石头淹没,可以将刀子锈蚀。你想想,握紧自己的拳头朝水里打,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再怎么打,水都还是水,瞬间就把那拳头淹没了,就算那人打得累死,水还是水。
“这就对了,葛狄卡,你不仅拥有所有女人都羡慕的美貌,歌声,你还有一湖水,不管哪个男人都会溶化在你的湖水里。”
“古丽塔,你真好!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那样我一定会爱你,会娶你。”
我们相拥而眠,同病相怜,睡前我对她说:“你放心,阿理也是我的儿子,只要我活着就会照顾阿理的。”我知道,那是她最大的牵挂,她抚着我的发微笑对我说:“嗯,是我们俩的儿子。”
刚心碎地睡着,门被人一脚踹开,吓得我们两个女人一跳!
简陋的房间被宫人们的灯笼瞬间点得昼亮,一个男人一把将我从床上粗暴地扯下来,一脸凶煞地看着我。
我吓得腿直抖,男人的目光嫌恶地转盯着古丽塔,眼中闪起凌厉的杀机。
古丽塔苍白地对我笑了笑,似乎在无声对我说:葛迪卡,阿理就拜托给你了。
我噙着泪水,瞧着眼前这个掌控有生杀予夺大权的男人,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哽咽道:“成遇,你别生气了,我想你,带我回家吧好吗?”
他不敢置信地松开我:“你刚才喊本王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从前我很少喊他,最多也只是僵硬地称呼他睿王;那也是我第一次深情地对他说话。
我抚着他的脸,一颗泪从我的眼眶中掉落:“成遇,我是生你的气才跑出来的,我想你,我刚才还在想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成遇,你还会要我吗?”
答案是肯定的。
那一夜,他竟对我极尽温柔,居然还有些小心翼翼问我身上痛不痛;他对我再也没有动过手,他给予我他所认为的,一个权利者能给予心爱女人的所有宠爱。
原来,这就是古丽塔说的“湖水”,这就是她说的——女人的武器。
李成遇不在的时候,我总是屏退宫人独自坐在梳妆镜旁瞧着自己,瞧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女人,她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我一直瞧着她,瞧啊瞧啊,瞧到最后那双眼睛不再“说话”,依旧美丽,却不再“说话”。于是,我学会了一个词:虚伪。
我反复试用着这把“武器”,竟发现屡试不爽;然后,我将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揣摩研读这把“武器”,一点点一层层一面面,将它熟练于心;直到,我的眼睛又会“说话”了,说的却不是我的真心话,而是我故意想让对方“读懂”的话。
一天到晚地照镜子,让我终于看懂了自己的“美”。
渐渐的,我喜欢上沐浴,喜欢在宫中唱歌,喜欢在庭院里为李成遇跳舞,那是给他看,也是给我自己看。
我开始自恋,开始“邪恶”,因为我也想要像他一样,用另一种方式,一种只有自己能拥有的方式,“掌控”生杀大权,让我所爱的人好好活着,让我所爱的人不被杀死。
我在李成遇那里尝到了甜头:古丽塔有了两个佣人,她的房间焕然一新,柜子里堆满了漂亮的衣服;我请能工巧匠为她订做了副精美的银质蝴蝶形面具,样子如同没有镜片的眼镜,可以遮住她眼睛上的伤疤,她慢慢恢复起圆润的身姿,精神也逐渐好了起来。
我还在李元昊身上悄悄试了试我这把“武器”,结果也同样令我相当满意:阿理成了他最心爱的儿子,他赏给了阿理一副宝弓。李元昊频频地找机会讨好我,而我也在频频地通过他创造的机会来暗示他:我想要阿理做我自己的儿子;我可以给他想要的,前提是他自己负责来解决所有的“问题”,而且他必须要给我“想要”的。
还是那一年,大宋的景祐元年,大夏的广运元年,我二十三岁。
我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还是忘不掉一个人;却只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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