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被胤禛盯得心里发悚,还是本就胆小,小女孩抬眼朝我们这厢看了看,便咬着唇低下头,手指抓着衣摆轻轻搓捏着,身子,也略微有些颤抖。
就算她身份可疑,也只是个孩子;更何况,紫藤今日还能回到我的身边,对她,我依旧心存感激。
瞥了眼正被紫藤口水和掌心袭击的胤禛,我起身缓缓踱去女孩的身边,笑看着她蹲身问道,“今儿个,真的谢谢你了。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女娃怕生地往后微挪一步,才脸色发白地嗫嚅道,“虚龄十二了,姓施,名敏。”
咦?我一听,便低低笑了起来,扭头朝胤禛乐道,“果真是个有缘的孩子呢,竟跟我的名字一样。”
胤禛却因我的话,脸上笑意渐渐散去,蹙眉想了想,便将紫藤交给弘时,伸手捏起一只杯子把玩着,看向施敏,不紧不慢淡淡说道,“犯了主母名讳之忌,若想留下,名字,是必要改的。你可愿意?”
这么说,胤禛也有心留下她了?可,不会生疑么?
施敏怔了怔,因胤禛低沉而无情绪的声音脸色更为苍白,细声细语低低说道,“老爷夫人,我,我不想留下,敏儿还得回去照顾叔父。今日,只是想送紫藤回来,与家人团聚。”
“不么!”小女娃话音刚落,紫藤便挣出弘时的怀抱,噔噔跑到我身边,拽着施敏的手撒娇道,“姐姐要留下!我还想吃那个窝头,还有,教我捏泥人,还有,剥白菜梆子,还有。。。”
不必转头,也可知胤禛已又是青筋满额,我轻笑着揽过紫藤,捂住她的嘴低低笑道,“小姑奶奶,可别惦记着了。仔细明儿阿玛就赶你出王府。”
紫藤一听,便耷拉着眼皱着鼻子,不舍地盯着施敏,虽不再多言,却依旧晃着扭着一阵小哼唧。
“为何不想留下?”还在哄着小不点,胤禛沉沉的声音便又自背后响起,“这么大费周章地布局,你身后的人,不就是想爷留下你,为他所用么?怎的,怕了?这雍王府,可是你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的去的?”
施敏浑身一震,本就毫无血色的唇,更是哆嗦着轻颤不已,惊恐的双眸瞟了瞟胤禛,便噔得跪地哀求道,“老爷、夫人,叔父也只是想我能有一处容身,不再漂泊受苦。可,可叔父和敏儿不会害人的。。。真的不会,还望老爷夫人放过我们这一次。”
叔父?瞧着女娃担忧又忐忑的模样,我不由满心不解。看样子,的确是有阴谋的;可这叔父定不会是哪位阿哥爷,怎的事情又有转折呢?
不待胤禛再问,我便松开紫藤,轻抚着施敏的小脑袋柔声问道,“别怕。不管怎样,小格格都是你送回来的,王爷和我是不会怪罪你的。你好好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施敏因长年营养不良而略显空洞无神的大眼,渐渐被雾气笼罩,撇嘴哽咽着回道,“叔父与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奴仆。几年前府上家道中落,才遣了我们出府各自营生。只叔父除了伺候人,再无他艺,又爱赌;没几年,老爷留给的银子便被耗尽,开始乞讨为生。可他再穷再苦再好赌,心仍是好的,对我也很是心疼。前些日子,叔父在河边儿救了大户人家一位贵子,得了些银两打赏。回来便说,想到了法子让我衣食无忧。。。”
小女孩凄惨的身世,直让我心头阵阵泛酸,正想出言安慰,却听胤禛淡淡说道,“劫走小格格的人,便是你叔父?”
施敏的身子,因胤禛的发问愈发颤抖,垂头伏地哀声说道,“是。。。叔父自打那日起,便常在街上寻着机会。只交代我远远跟着,若逢了机遇,便从他手中救下贵主子,若可得贵主儿府上怜悯,兴许会留敏儿当丫头。就是不得怜悯,赏些银子也是好的,可我今,。。。”
“好大的胆子!”杯子砸地碎裂的声响,伴着胤禛一声怒喝,连我都是浑身一震,蹙眉无奈地看着小女娃连连摇头。
惹谁不好,偏惹了胤禛这精明狡猾的霸王龙。。。这会子,甭说你了,就连你叔父日后活不活得,都得看这霸王心情好不好。。。
“弘时,”尚自感慨,便听胤禛复又憋着气淡淡问道,“那人,衣着如何?”
“回阿玛,确是衣衫褴褛,贫贱不堪。”
胤禛低哼一声,背手踱来,俯视着施敏阴沉沉怒道,“皇撵之下,竟有如此刁民趁乱祸害!你头上几颗脑袋,嗯?!你那叔父,现在何处!”
“老爷,老爷饶命。”施敏夺眶而出的泪水布满双颊,伸手抓着茫然不解状况的小紫藤,低低哀求道,“小主子,求求您,敏儿和叔父,并未真正害了您,求您,不要。。。以后再也不敢了。。。”
“阿玛。”紫藤皱着小眉头撅嘴看了看施敏,满脸同情抱住胤禛的腿小声说道,“姐姐可怜呢,也很好。阿玛不生气么。。。方才回来,紫藤走不动,都是姐姐抱抱的。。。阿玛不生气么。。。”
眼见那丫头泪水涟涟,本就风一吹就会摔倒的小身板儿,更是颤抖地如雨中花蕾;一丝不忍在心中涌起,我微叹一口气,起身环着胤禛低低说道,“四爷,这娃娃跟她叔父,也是走投无路。如今,幸在他二人并无害人之心,咱们才可复得女儿。不然,可不就出大事了么。要不,就留下她。。”
胤禛依旧眯眼盯着施敏,眉骨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低低问道,“爷问你,昔日你与叔父所侍奉的大户人家,是哪家?”
“是京北,金华蚕桑庄园。”
问这个,是要去查查她的底细么?我有丝不解地瞥了胤禛一眼,却见他轻呡唇角蹙眉想了想,渐渐翘起嘴角揽我踱去桌前,才淡淡说道,“你日后,就留在府上伺候小格格。你叔父,在何处藏身?跟爷说了,明儿着人给他拿些银子,寻个小差使,免得今后再度生事,祸乱百姓。”
小女孩闻言终于轻舒一口气,磕了几个响头抬脸低低说道,“谢谢各位贵主子收留。叔父就在京北那处破败的庙庵歇脚。若可得主子怜悯寻得差使,叔父与敏儿定尽心侍奉,再不敢生事。。。”
奇怪,今儿这霸王,怎的起了菩萨心肠?随意劝慰几句,便发了善心?
虽有些不甚理解,可见着这可怜的女娃破涕为笑,心底因同情而起的酸楚,也得到了缓解。
“紫藤。”胤禛眯眼瞥了那女娃一眼,便淡淡笑着招手示意紫藤过来,抱在怀中揉着她的小脸低低说道,“给你的新丫头起个名字,日后莫再叫她姐姐,否则阿玛就赶她出府,记得么?”
“哦。。。”小不点双眸一弯,开心地朝胤禛脸上印过一口,才鬼灵精地转着眼珠乐道,“紫藤是小樱桃,那,姐姐,啊,不,那小丫头,得叫做。。。樱桃核!”
憋不住的笑从我与弘时口中喷出,胤禛也翘着嘴角摇头无奈道,“三个字,唤着麻烦。再取。”
紫藤小脸挤了挤,皱起小眉头瞎嘀咕了半天,才拍着巴掌乐呵呵说道,“阿玛,那叫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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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购买'
丫头的名字,就在一个不懂事的小迷糊、与一个宠女儿宠翻天的霸王合谋下,被这么定了下来;而那女娃,想是因长年漂泊无依,吃尽了苦,虽看向我与胤禛时,总会面生惧怕,却也在被留下之后,感激不已。
待得孩子们带着笑意告乏辞去,才从胤禛口中得知他留下这娃娃的用意。照这老狐狸的想法,御敌之道,最忌暗处隐忧防不胜防;不管这桃核身后有无阴谋,既有心接近,不如将这威胁放在眼皮子底下,明着防备;况且,小丫头一个,就是想生事,怕也有心无力,何况还有那么些侍婢盯着呢。
不过这桃核还算安生,且似是真的有过伺候大户人家的经验;入府几个月来,除了不敢再带紫藤玩脏物惹小家伙有些不满,倒也时时处处遵着规矩,小心翼翼,直让我觉得自个儿昔日猜疑好似惊弓之鸟,小人之心了。
这期间,宫中府中的消息,也是有喜有悲。
老爷子的身体,在静养数天之后,好转不少;而弘历,因上次机遇讨得龙心大悦,时不时便会被唤进宫御前侍奉;胤禛对此虽无多言,却也笑意难掩,每日再累再乏,也不忘夸一夸我对儿子的□得当。
年氏的女儿芳蕊,仍是未逃离早殇的命运;暑期刚至,便在年氏撕心裂肺的哭喊中,永远地闭上了那粉嫩的眼睑。
虽这娃娃并非亲生,可对年氏来说,芳蕊,可能是这府上最为亲近的人了;再加上近两年的朝夕相伴,心有悲恸也是常理。
只是,待芳蕊的尸身躺在小小棺材里时,看着双目红肿的年氏,我心里的同情,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拉姐姐。。。
看着她,我真的无法想象,昔日,那拉姐姐送晖儿,那亲生亲养八年的嫡子时,又是如何伤心欲绝?
语蓉,似也并无多久日子了。先头胤禛陪李氏过去看望过一次,回府时,却只有他一人;李氏,不知是因自己先前对女儿的冷落深感愧疚,抑或因年氏女儿的早殇心下戚然,留在了额附府上,要陪蓉儿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
我那盼啊盼、望眼欲穿的游泳池,在今夏,终被胤禛点头注了水;可在游过一次之后,我便满心无奈坐在水池边一阵叹息:清朝的下水道系统,是真滴不成啊。。。
游一次泳,拔掉池底八个小坑的塞水砖,只等不新鲜的水流干蒸发尽,就得三五天;还不说再游时,仍得命下人气喘吁吁打水挑水往里注;我这一项活动,若想频繁,那可真得狠心又耐心。。。于是,除非心痒难耐,否则,我至多也只将这水池子当作现代风景欣赏欣赏,远观而不亵玩。。。
康熙五十六年,就在这悲喜皆有的氛围中,匆匆而逝;皇家再度大宴,已是来年中秋。
正在水里翻滚着踢腾来提腾去,便见胤禛缓步踱进了院,低低笑着在池边立定,俯视着我淡淡说道,“时辰不早了,福晋她们都已拾掇好了,怎的你还在玩水?”
我轻笑着瞥了他一眼,用最标准的狗刨式划至他的面前,扬起被湿淋淋丝纱裹住的手臂,握住他的脚脖子浮在水中低低笑道,“还早呢。您不也刚回府么?服饰还没换呢,就教训起我了?”
胤禛依旧站得直直的,垂头无奈地瞪了我一眼,不满道,“你不上岸,如何伺候爷更衣?快着点。”
垂眼看了看水下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子,我坏笑着朝他勾勾食指,悄声说道,“四爷,蹲下,敏敏要跟你说悄悄话。”
胤禛挑挑眉,一副看透我的神色,低声嗔道,“莫想再拉爷下水,快着点儿上来。”
看着这霸王那生怕再上当的表情,我不由低低笑出了声。
这小子,不知是觉着当着下人面游水有些难堪,抑或根本就不会这项运动,每回拉他下水,都死活不依;上一次,好容易在水边引诱了他蹲身说话,想借机猛地将丫拽下水;谁想,手刚环上他的脖子,还未使力,丫便用了一个潇洒的武术动作,直接一跃而起,顺带着,将我都湿淋淋提出了水面。。。
看来,在这霸王面前,同样的招数真的不管用;可我为了他,连游泳都得穿齐长裤长袖装,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不逗弄逗弄他,心里着实不甘呢。。。
“四爷,那你抱我上岸~”
心生一计,我抿唇笑着朝胤禛伸开手臂撒着娇,却在他刚伸出手,便惊呼一声,往下沉着身子尖叫道,“啊!脚,胤禛,脚,抽筋儿了!”
胤禛一愣,慌不迭就蹲身往我腋下伸手;见他此刻毫无防备,我将脚抵在池壁上,拽着他的膀子死命一拉。。。
扑通一声巨响,身边顿时水花四溢,只见这霸王一阵扑腾,直把水面砸得浪花飞溅,连我都被翻腾的水珠砸得睁不开眼,不由大笑着捂住脸调侃道,“四爷,哈,你,原来你不会游水?!”
好一会儿,才听着水声平静下来,放下手,还未止住大笑,就被满头滴水的霸王黑着脸拦腰抱起扔上了岸,跟着,便见他摁住池边一跃而起,脸色铁青揪起我,怒冲冲进房甩上了门。。。
受过罚拾掇整齐,已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匆匆进宫,御花园那厢已是人声鼎沸。
三个儿子们随着胤禛,在皇子那厢坐下;而我,则是抱着紫藤,与那拉姐姐和年氏相邻入席。
许久未见的小十三,今日竟也出现在了宴席上;几年来闲散朝事的他,并非如我想象中那般意志消沉,且面容看来愈发成熟,似乎,还多了股老四那沉着娴静的气质。
花好月圆夜,在现代、在寻常百姓家,不过是凑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可席间的浓浓亲情却比这天家豪华一宴来得实在。
听着身边众妯娌常年不变的奉承言语,看着对面众皇子,在老康眼前故作姿态的兄弟相亲;心里,只觉一阵说不出的厌烦与压抑;连怀中的紫藤,都因婶婶们口口声声不带感情的夸赞,满脸不耐烦,不停嘀咕着要我带她回府。
好容易熬到赏花赏月的阶段,我轻舒一口气,瞥了眼陪侍在老康身边的阿哥爷们,冲落在后头的弘时招了招手,小家伙便拉着弘昼一溜小跑蹿了来。
“额娘。”一见着,弘时便满脸无奈摇头嘀咕道,“可累死儿子们了,每年都要来宫里赏月。偏四弟一点儿不嫌无趣,硬跟在皇玛法身后瞎掺和。”
“四哥那是为了讨皇玛法赏。”弘昼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小脑袋,一边拉着我的衣襟儿往花香四溢的桂花树那厢走,一边咕哝道,“你没见着四哥每次得皇玛法赏时那德性,照妈咪的话说,那是满脸屁花子!”
“屁花子?”我这笑得合不住嘴,还未出声阻止,紫藤便呆滞着小脸重复道,“那是什么花?”
“嘘!”笑得肩头乱颤的我,差点儿抱不稳这娃娃,只好轻笑着将她放下地,一行四人踱至桂花树下的小亭子,才挂着弘昼的小脸笑道,“这话,粗野得很。跟额娘这说可以,人多的时候,或者你阿玛在的时候,可不敢说。不然,额娘要挨罚的。”
“嗯。”弘昼轻轻点着小脑袋,往石凳子上一抬屁股,有些无聊地揉了揉脑门子,随意说道,“妈咪,方才听叔伯们说,十四叔马上就当大将军了!”
咦?!这么快小十四就要出征了?
“这是朝事。”正想仔细问问,却见弘时面有不满地蹙眉斜了弘昼一眼,淡淡说道,“阿玛说过,私下莫议论朝事,尤其在额娘面前。你不记得了?”
“哦。”弘昼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却又支手托起下巴,眯眼看了弘时一眼,坏笑着说道,“妈咪,娶媳妇儿不算朝事,哦?”
我有些不解地点点头,却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