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侨恕�
乐静芬走了。
过了一会,君牧远和两个男人穿着黑衣走进了她的病房。
君牧远眼眶红红的,都不敢直视他。
“昨天晚上的事,香港下了雨,路面很滑。裴总和几个朋友聚会,回来时与一辆装着海鲜品的货车相撞,方向盘生生地嵌进了腹腔中,脸被玻璃孔破多处,都看不出本来面目,没到医院人就走了。他手机上最后一个拨打的号码就是迟小姐的,在那之前,他已拨打了十二通。”
加上这一通,是十三通,挺不吉利的数字。她心想到。
“迟小姐,请节哀。”君牧远哑着嗓子说,“裴董说如果迟小姐愿意去香港,我立刻帮你办手续。”
她摇摇头,“我明天要做手术。”
“迟小姐有什么需要,随时都可以给我电话。”君牧远在桌上放下一张名片。
到底是大公司,人员素质就是高。她又不是恒宇的谁,与裴迪声八字都没一撇,人家还这么客气,惭愧!
君牧远和两个男人也走了。
接着,颜小、尉和陈晨来了。颜小尉哭得象个泪人儿,陈晨的眼泪也是止不住。
唉,陈晨辛辛苦苦建立的男人形象这一哭全没了,她想提醒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嘴巴怎么发不出一点声音呢?
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热。
她对他说:“人还是多点选择好,哪能一棵树上吊死。”
“除非我死,不然我砍光你身边的树树叶叶。”他说。
他还说:“有了你,我舍不得死。”
过去的日子,他们又不是哲学家,怎么会那么深沉地多次谈到生死呢?
她对他说:“我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你去死吧!”
一语成谶!
她若这么厉害,以后做不了设计师,改去街头卜卦吧!
“瞳瞳,你真的和那个男人在交往吗?”她的身子被谁抱住,耳边有人在问。
“妹妹,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还有哥哥呢!你要是嫌哥哥配不上你,哥哥另外给你找好的。”萧子桓讲话还是那么搞笑。
她的身子突然飘到了半空中,飘过医院、楼房、大海、街道……一切景物快速地退去,穿过风声空气声阳光照射树叶声以及自己的呼吸声,她的身子成了一个小白点。
突地,她看到了裴迪声的脸和他的眼睛,一步之遥,她却触摸不到他的体温,他着急地喊他的名字,他的脸模糊了。
然后她的眼前一黑……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裴迪声心里面装的是宋颖还是她,她不会去介意:他爱在香港呆多久她也不去问:她有朋友有亲人,胳臂再接不是大事,她不需要他陪:她给他打电话时,会假装听不懂英文,会和他聊天气、聊时事,绝不会对他耍性子,更不会把手机摔碎,他什么时候打来她都会接:她愿意日日夜夜、分分秒秒见到他,哪怕只是做竞争对手、做怨家。
如果他还能听得见,她会对他说:迪声,不要着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时间有多久,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一直在,永远在……
第二十一章,没有了你(一)
再次睁开眼,已是一个傍晚。太阳快下山了,但斜晖脉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个房间就这么沐浴在阳光中,不知是不是冬日的缘故,凭空添了几分凄楚。
迟灵瞳眨了眨眼睛,又闭上了。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醒,应该还在梦中。怎么会有一屋子的人?
她闭了一会儿又睁开来,略略移了一下眸光,她看到了谭珍眼睛红肿地站在她床前,迟铭之脸上隐约留着青灰的胡渣,仿佛比上次见憔悴了苍老了。关隐达,萧华,呃,就连她的小继母甘露也在,她膝下一对蹒跚的孩子是左左右右吧,萧子桓在对陶嫣然讲着什么,陶嫣然好像在抹泪,还有陈晨、颜小尉。他们表情各异地对着她嘴巴张张合合。
她一片茫然。
才一瞬间,屋子里的阳光消失了,代之是浅浅的暮色。医生进来开了灯,让众人让开,托起她的右臂,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关厅长,手术效果很好,明天可以出院。”医生对关隐达说。
“这些日子麻烦了。”关隐达与医生握手,送她出去。
“瞳瞳跟我会滨江,我来照顾她。”迟铭之说。
“不行,瞳瞳是我的女儿,当然由我来照顾。我工作不像以前那样忙,隐达也能帮助我,省城医疗技术也高。”谭珍说。
迟灵瞳突然笑了,“我要去香港。”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又干又哑,象铁棒在沙纸上磨过。
模子里突然静得连喘气声都非常清晰。
“瞳瞳,你哪能坐飞机?”谭珍哭出声来。
“我可以打镇静剂,一觉睡到香港。”
“迟灵瞳,”萧子桓突然冲了过来,揪住她的左肩,“你醒醒吧,他都下葬一周了,你要求香港看他的墓碑吗?”
一周了?她询问地看向谭珍。
谭珍哽咽地点点头。
裴迪声说四天后回来,她没等到,现在又延迟了一周。在这一周里,她节约了麻醉剂做好了接臂手术,所有关心她的人会拥在她的周围。
时光如流水,真是不假,已是新一年的开始了。
孔雀讲过,这一年是寡妇年,不宜嫁娶,要规规矩矩地守好自己的心。
裴迪声真的真的不在这个人士了,连影子都深埋在地下。
意识从脚底泛上,她醒了。
关于裴迪声的消息不多,君牧远来过一次,把裴迪声公寓的钥匙送给她,裴家的人请她帮着处理里面的东西。他不是个多话的人,站一会就走。
她去不了香港,她对谭珍和迟铭之说,她要先回趟滨江,然后再去省城休养。谭珍新家刚装修完毕,有许多东西要采买。谭珍想了想,同意了,但只答应让迟灵瞳在迟铭之家住半个月。
左左右右象有使不完的力气,只要醒着,就动个不停、叫个不停,烦得人心神不宁。
迟灵瞳让迟铭之和甘露也先回去,她把公司的工作交接下,与颜小尉合租的公寓的租金结清,再替裴迪声处理公寓,全部结束后,她再坐车回滨江。
她说的时候,神色平静,眼眸清澈,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看上去象是恢复正常了。
谭珍和迟铭之无奈地离开了青台。
颜小尉和陈晨陪她回到公寓。陈晨一路上是长吁短叹,他只是想显摆下自己的设计,不想使迟灵瞳摔断了手臂,还间接地丢了工作。而在这时,她所爱的人又永远离她而去。
“迪声不在青台了,我还留在这干吗?我现在就是一只迷路的小鸭子,只想游回母亲的怀抱,撒撒娇、汲取温暖。”断了次手臂,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尖的,唯有眼眸一如往昔的清明。
陈晨与颜小尉对视一眼,相互摇摇头。
不知是不是从裴迪声身上感觉到一辈子说起来很长,但说中断就中断,一丝预警都没有,陈晨与颜小尉决定同居。陈晨把原来租的公寓退了,搬到颜小尉这里。迟灵瞳只要把房租付到月底就行。
这些都是小事。
她手臂不方便,行李只能麻烦颜小尉和陈晨收拾、打包,然后再快寄到滨江。快递公司的人服务态度真好,一通电话,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公寓取包裹。
“这么巧,嘿嘿,我正要往你家送快递。”快递员是个半大小子,脸上茸毛很重。
“我这一阵子没上网买东西呀?”颜小尉是个购物狂,她疑惑地问,“是不是地址弄错了?”
快递员拧拧眉,从身后象只麻包的背袋里抽出一只盒子状的包裹,“地址没错呀,迟灵瞳不住这儿?”
迟灵瞳抱着那只大眼睛的娃娃站在房间中,听到自己的名字,讶然地抬起头。
包裹是从香港过来的,寄件人名字赫然写着“FRANK”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手表,一块是他说已变成他身体一部分的卡地亚坦克腕表,一块是只纯银的女士链表,古色古香的外壳,上面装饰着暗花的古埃及纹路,里面特意放了张照片,是他唯一一次留宿在她公寓时的。可能是他早晨用手机自拍的,他笑得很甜美,她还在梦中,窝在他颈处,象只憨憨的猫咪。
“灵瞳,现在我的从前和未来都给你了,公平交换,你以后的分分秒秒也就是我的了。PS:你若敢不从,我有与你同床共枕的证据。”
她闭上眼睛,仿佛有看到裴迪声最近微微上扬的微笑。
明知她现在在乐静芬眼中是颗肉中刺,她到公司清理自己的东西时,陈晨仍坚持陪着她身边。其实哪有啥东西,把电脑里的私人文档清清,还有几枝笔,常看的几本工具书。
她是懂礼貌的姑娘,一个一个办公室的告别。同事们投向她的眼神有怜悯有鄙视,她都回以温婉的微笑。
最后她来到了乐静芬的办公室。
乐静芬正在批阅公文,看到她,神情僵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笑笑,“乐董,我走了,谢谢你这两年对我的照顾。爱上谁是老天的安排,并非随我们的意愿所为。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别轻易放弃听海阁项目。”
她朝乐静芬鞠了个躬,然后转身。
她又挑了一日,去萧家做客。坐在庭院里晒太阳,和萧妈妈东扯西扯。好奇怪,她居然和萧妈妈有共同语言。如果可以,她也愿记忆停留在某一个时刻,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等所有的杂事都忙完了,她最后来到裴迪声的公寓。
她是一个人来的。
门打开,屋子里有点凌乱,座机的话筒还悬在空中。他回香港时,是从医院走的,再在那之前,是她离家出走,他急匆匆地跑出了公寓。
她想像得出他紧张的样子:俊眉蹙着,薄唇紧抿,目光深沉得象一湾海,身子挺得毕直。
呵呵,他也曾为她这般患得患失,这也是一种幸福,她笑了。
屋中的每一件家具,她用左手缓缓地摸过。每一件衣服,她用左手细细地叠起。每一本书,每一支笔,她用左手装进盒中。在他的抽屉中,她看到了一张设计图。不是房屋设计,而是一套公寓的装潢设计。是憩园临江的一幢三层公寓的最顶层,大片的落地窗,可以开启的屋顶。。。。。。
她看到他在图纸上做了几个标记:客厅、餐厅,迪声的书房、灵瞳的书房、灵瞳的置衣间、迪声和灵瞳的卧室、宝宝小床搁在哪?
坏家伙,我又没同意嫁你,你竟敢背着我yy,哼,还敢说宝宝!她嘟哝着,摸着图纸上的字,眼泪啪啪地往下掉。
迟灵瞳回滨江已是腊月底了,春运高峰,长途车站里挤满了人,一票难求,但她却买到了两张票。萧子桓想开车送她,她没肯,美食府这两天不只是数钱数到手软,连脚也是软的。
行李都已快寄走了,她就晃着个独臂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位置,她从包里拿出《中国民居》,眼睛紧紧地盯着车门。
车上的旅客全到齐了,司机讶异地扫过迟灵瞳,车缓缓出了车站。
刚到市区,司机突然一个刹车,车门开了,迟灵瞳心怦怦直跳,她闭了闭眼。
“二百四,少一分都没得商量,现在是什么日子,你不清楚吗?”四级对着车外面的人说道,“你上来,我不让你站,可以了吧!”
“好吧,好吧!”外面人的语气很无奈。
一只大布包扔上了车,然后是一双沾满泥土的鞋。迟灵瞳心“咚”地一声直坠谷底。
搭车的人拎着布包往车后走来。
“这里有人。”迟灵瞳对正欲坐下来的搭车人说。
“不明明空着吗?”
迟灵瞳举起两张票,“是有人。”她固执地说。
一车的人都看向了她。
“你有问题吧,这里除非有鬼,哪有个人影?”
“我说有人就是有人,你听到没有?”迟灵瞳突然大吼一声,然后泪水象崩了堤一样,滑滑地流着。
“毛病,不坐就不坐,哭什么。”
她就是要哭,肆意的哭,大声的哭。
八个月钱,她也是一个人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手里拿着《中国民居》。
车在要开动时,一双长腿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他漠然地坐在她身边,视线落在《中国民居》上。
“看得懂吗?”他问。
她微笑地仰起脸,“你想要一个,我可以给你造。”
那是他们的初识。
如果能预知结果,她会预知低着头,假装没有看到他。
旧爱如糖,甜到忧伤。
第二十二章,没有了你(二)
日子就是一本书,哗啦啦地一页页翻过去,一年就结束了。
除夕、春节、元宵,接下来是龙抬头、端午。。。。。。迟灵瞳和当下一帮八零后一样,对于公历的节日到是烂熟于心,农历的节日,要不是因为国家现定了法定假日,脑中那是一团模糊。
这两天,她到是恶补了下.不仅是农历节日,就是二十四节气、九九歌也能倒背如流。
她放下手中的皇历,眼晴看得有些发酸。屋子里很静,阿姨和左左右右午睡了,迟铭之和甘露已开学,她独自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别墅卖掉之后,迟铭之搬进了师大分配的公寓。他也属于重量级的教授,公寓很大,有一个朝阳的房间是专属她的。
收入决定家庭地位,她又是迟铭之的心头肉,在这家,她俨然就是大小姐的派头。迟铭之对她棒在手中怕接着、合着嘴里怕嚼着的溺爱就不谈了。甘露心里面也许是不甘愿的,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脸和气。做家事的阿姨是朴实的农村妇女,自幼就没了妈,随后娘长大的,吃了许多苦。对于迟灵瞳,她今一种发自内心的同病相怜似的热情,胳膊肘子自然而然地往她这边拐,就连左左右右的零食,都会分她一半。左左右右呢,爸爸妈妈喊不完整,却会清晰地喊出“姐”这个单字。
迟灵瞳想我点自怜的发泄渠道,门都没有。
她每天吃了睡,醒了板件针织衫坐在阳台上,觉得就差一副老花镜了,颐养天年的姿态已经出来了。
谭珍打电话来,家中一切都收拾安当,后天关隐达开车过来接她去省城。
无所事事,度日如年。每个人的生活都安排得有条不紊、井然今序,她只能做一个等待别人照顾的旁观者。
寒假中,天气很晴朗时,迟铭之带她出去走走。邦大外面今几家小吃铺,初六一过,就陆续开张了。有一家挺干净的餐厅,装饰得挺潮,很能吸引学生情侣。她随意膘了一眼,发现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老板是她一小学同学。那位同学是属于那种朽木不可雕的一类,足以把老师逼到发疯。最后,老师把他家长喊过来,宣告无能,请另寻高师。他爸爸到通情达理,乐呵呵地笑,没事没事,咱家要求不高,识几个字就可以了。
而她那时习惯站在人群中央,万众瞩目的焦点,读书、工作、拿奖,觉得什么都轻而易举。爸妈向别人提起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