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如此,臣妾心事已了,今生亦再无遗憾!”她止住了哭闹,惨然笑着站起身,凄婉的笑声回荡在大殿上空。
第七章 两小无猜(一)
我站在原地看着董夫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董诗茵,而这折磨我多年的心悸之疾也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指使宫人在襁褓中的饮食中下药,我怎会自幼体弱多疾?所有人都以为我的母后是因为长年旧疾病逝的,谁又知,真正杀死母后的就是装扮成内侍模样来告诉母后那个晴天霹雳的你!
就因为你那样的一句话,就使母后万念俱灰,病如山倒,香消玉殒!
你掩饰的那样好,趁着父皇去汤山行宫狩猎,瞒过了离宫的守卫,瞒过了父皇。
自己亲自来离宫亲口告诉了母后那个残酷的事实,亲眼目睹她一瞬间丧失了所有的求生意识!以解心头之恨。母后才会在短短的几个月里病逝!
可是,你身上的熏香是那样的特别。
那一天,躲在大殿角落里的我,就那样不经意的闻到……
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响雷,轰隆隆的雷声直直震入人的心肺,倾盆大雨哗啦啦下了起来,大滴大滴的雨噼里啪啦的打在还未来得及关上的窗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香。
第七章 无猜
董夫人当夜于明华宫忽患疾病,暴疾身亡,父皇厚赐了董氏一族,夙缡楚烨被交由秦昭仪抚养,已近疯癫的刘昭媛与二皇子亦被父皇贬去章台别宫,没有传召不得归京。
所有事情仿佛在一夜之间尘埃落定,而我却病了,病的很重。
我闭着眼躺在床上,脑海里疯狂的回旋着昔日遥远的回忆。
离宫的梨花树下,母后一身白衣,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面上温婉的笑意忽而不见,转而变成一种切齿的痛恨,“你滚开,我不想看到你!”
她的面部渐渐的扭曲,指着我狠狠骂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厌恶与憎恨!恨不得我立刻就死去,立刻就消失在她的世界中一般!
年幼的我大声的哭着攥紧她的衣袖,“母后不要,我是你的弦歌,我是你的女儿啊!母后!”
她冷冷抽出自己的手,尖声的哭叫着,却瘫坐在地上喃喃道:“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是我的女儿,你不是!”
……
父皇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冷冷的看着我,“你竟然故意淋雨生病来骗朕!朕不想再看到你!给朕滚回平邑!”
……
第七章 两小无猜(二)
泪水大滴大滴的打湿的衣襟,我呜呜的哭着,却感觉一双略带薄茧的手为我轻轻拭去腮边的泪迹。
睁开眼睛,面前的男子慈爱的看着我,轻轻握住我的手,“做噩梦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委屈着低低道:“父皇,我梦见你也像对刘昭媛和二哥那样对我,把我赶出帝都,再也不理我。”
他微笑着摸摸我的额头,“傻孩子,朕说过,要给你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君无戏言。”
我咯咯的笑着,胸口却一阵气血翻涌,呼吸猝然哽住,心口疼的几乎连呼吸都不能,斗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我抽搐着艰难呼吸着。
父皇面色一紧,紧紧抓住我胡乱在空中乱抓的手,他掌心传来温热的温度,驱散了心头那漫无边际的惊惧,我微睁开眼帘,面前的嬷嬷上前麻利的取出腰间香袋里的药丸喂我服下。
父皇惊异问道:“这是什么?”
嬷嬷迟疑片刻,镇定答道:“公主早年被董氏下药,患上了这严重的气疾,每次发病时只有这药丸能解病症。”
父皇若有所思点头,却又问道:“朕忽然记起一件事,上次陈夫人那里收到的密信,查了许久也找不到写信之人,你们可知是什么人所写?”
嬷嬷的手不经意一顿,仍是声音平静,“老奴实在无从知晓。”
父皇的眉峰微微皱了一下,方才移开眼神。
一旁的我艰难的咽下那苦涩至极的药丸,大口大口的调匀气息,全身仿佛被巨大的车轮碾碎一般,不能动弹,衣衫早已湿透,我如同失去生命的木人倒在父皇的怀中,失去了意识……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御医署的医官们对我的病情束手无策,父皇勃然大怒,而我的病情却不见丝毫好转。
却在这一日,嬷嬷忽然匆匆进来为我穿戴好,换上了一身寻常服饰,我正犹自不解间,就见父皇走了进来。
他温和的看着我,神情间满是一个父亲的慈爱,“今日朕带你出宫,有一个人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
“真的吗?”
父皇点头,“此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星相五行、医术更是精妙,定能治好你的晕厥之症。”
我乖巧的不再多言,任由刘公公从嬷嬷手里抱起我。
今日父皇一身便衣,只带了刘公公与几位便衣羽林卫随行,父皇带着我上了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从永安门出宫,我乖巧的靠在刘公公怀中,静静看着对面的父皇兀自闭目沉思,车帘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形上,给他俊逸的五官镀上一层金黄的光泽。
这个姿容隽秀英朗的男子便是当年正值豆蔻年华的母后第一个爱上的人,只是身在权利顶端的他,注定要负心于自己的心中所爱,仍是辜负了母后的一片真心,等到他想要挽回时,母后的身侧却已经有了真正能够给她幸福的人,一切孽缘终究由此而起,那人与母后最后也只能够隔着红墙绿瓦遥遥相望,直至魂断两地!
第七章 两小无猜(三)
一路颠簸了半日的行程方才到达京郊一小镇,马车在一处大门前停下,父皇拉着我走下了马车,头顶烈日当空,极为炎热,道路仿佛也被烤焦般炽烫。门前的道路旁却跪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路过的人皆是好奇的看他,我侧头打量那人,他昂着头直直的跪着,额上早已满头大汗,却仍不改面上的执着与坚定。
我不再看他,而是随着父皇的目光看向大门上挂着的一个牌匾,上书“悠然居”几个大字,刘公公上前叩门,有小厮上前打开门,将我们几人迎了进去。
院落里面的亭台楼阁布局极尽精致,青石小道旁的花圃里盛开着各色的芍药,淡粉,淡紫,白色……五彩缤纷,几只彩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别样绚烂!
远处的一水榭处传来低沉婉转的古琴琴声,清越的曲调让人心神皆悦!父皇不疾不徐向前走去,水榭四下垂着雪白的冰绡纱,里面女子娉婷的身影愈加清晰起来,那琴声也随着我们的走近戛然而止。
“多年未见,公子别来无恙!”说话间,一紫衣女子挑帘而出,盈盈而立。只见她约莫三十五六上下的年纪,眉目妩媚多姿,身形窈窕,举手投足间皆是说不出的无限风情。
女子的眼神向父皇身上一瞟,随即拍手曼笑,“公子金贵之躯今日来此,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
父皇淡淡一笑,“今日是有求于你,想让你帮忙为我女儿医治伤口。”
“哦,原来周公子这般做大事的男子也可以为了女儿来有求于我,云萝今日真是见识了。”云萝的语气隐含暗嘲,却举步走来我身旁,细长的眸子直直看着我,向父皇问道:“这便是你女儿么?敢问是公子的哪位夫人所出?”
父皇低头看了看我,“她是洛鸢的孩子,叫夙嬛。”
云萝微微怔了一下,“你是洛鸢的女儿?”
我仰头不解的看着面前的女子面上一抹若有若无的愁绪,“阿姨,你认识我母后吗?”
“当然认识,你的母后当年和我还是很好的朋友。”
父皇道:“她半个月前不小心将后脑撞上,脑子里积了淤血,时常晕厥,加上多年前的旧疾,宫里的御医对此束手无策,我知道天下间唯有你才有这个本事,拜托了。”
云萝犹自转过身,细长的手指轻拂上鬓角的淡紫芍药花,“洛鸢总算是有福之人,难得你还能为了她的女儿放下身段来求我,我素来是不轻易为人医治的,就像那门口的少年郎,为了让我救他的朋友,已经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我都没有去理会,罢了罢了,今日既然公子都开了口,我就应承便是。”
父皇面色这才释然,“如此就多谢姑娘成全了。”
云萝轻嗤一笑,“你们随我来吧。”
我怯怯的看了父皇一眼,父皇向我微微颔首,拉着我跟随那云萝走去,一路穿过九曲长廊,云萝一人独自在前方走着,飘扬的裙裾随风飞扬,别样多姿!她在前方转角处的厢房前停下了脚步,随即转身对,“周公子在外间稍坐片刻,夙嬛,你跟着我进来吧!”
第七章 两小无猜(四)
我慌忙加快脚步跟着她走了进去,只见内室里药香缭绕,摆设雅致,墙角有一坐榻,云萝在一旁随手自顾自的倒下了已被热茶喝了一口,方才饶有兴致的看着一旁正好奇打量四处的我,问道:“你父皇为你取名叫夙嬛?”
我看着她轻点了点头,她若有所思道:“夙嬛,倒是个好名字,你过来,我瞧瞧你的伤。”
我小心走上前,侧头让她打量后脑的疤痕,云萝又探了探我的脉搏。
看着她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我好奇问道:“阿姨,宫里的御医都对此束手无策,你真的可以治好我的病吗?”
她含笑看着我,“我先为你开一副药,回去后每日分三次服用,那淤血自然就会散去,现在我就为你扎针疏通血脉。”
我点了点头,在云萝的吩咐下趴在了一旁的小榻上,我轻闭上了眼睫,云萝冰凉的手指触在我眼角的肌肤上,细长的银针准确的扎了下来,随着一阵刺痛,我紧紧咬住下唇。
她在我耳边幽幽道:“夙嬛,你知道吗?当年我就对你的母亲说过,她的女儿将来会入主中宫,你看,你的母亲是大周的皇后,你的姨母也是皇后,而你出生的那一天,平邑离宫的上空祥云环绕,艳阳当空,所以啊,你的将来也会母仪天下,只不过宿命这回事又不是我能够说的清,有所得,必定有所失,你的一生注定坎坷跌宕,宿命之轮已经向你打开,属于你的人生即将开始,到了最后,天堂与地狱都在你的一念之间,现在你可能还不懂,等到将来要你做出选择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今日我的话了……”
我闭眼听着云萝的喃喃诉说,脑海里懵然不解她高深莫测的话语,正兀自揣测间,就听到云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了!”
见我坐起身,云萝又笑着递给我一样玉牌,上面刻着一朵宛然盛放的曼陀罗花,她好看的嘴角微微一翘,“夙嬛,这个东西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以后你若是遇到麻烦,可以带上它来找我,我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
我睁大眼睛好奇的瞧着手中的玉牌,问道:“要是我送给别人可不可以呢?”
云萝一怔,笑道:“当然可以。”
我冲着她甜甜一笑,“谢谢姐姐。”
云萝轻敲我的额头,“小丫头,快跟我出去吧!你的父皇一定等急了。”
我从榻上站起身,跟着云萝走出内室, 父皇正在外间独自捻着棋盘上的棋子发呆,外面细碎的阳光光影点点如同洒金般弥漫在他的身畔,衬得那凝神蹙眉下棋的青衣男子身影却愈加孤寂与落寞。
云萝轻咳一声,父皇方才警觉抬头。
云萝道:“夙嬛的伤我已经为她扎针治疗,稍后我开一副药给你,回去以后每日分三次煎服,不出一月自可将淤血散去。不过公子回去以后最好还是多多庇佑一下这孩子吧,她后脑的伤口被人暗地里动了手脚,也难怪宫里的御医们医治不好了。”
第七章 两小无猜(五)
父皇站起身皱眉问道:“有劳姑娘了,这下毒的幕后始作俑者已经被我处置!”
云萝细眉蹙起,却又拍手笑言,“如此甚好,不过夙嬛的体内应该自小就中了一种奇毒,本该早就毒发身亡的,还好她支撑了下来,不过如若情绪激动或是剧烈行走便会心悸哮喘,小则胸口绞痛生不如死,大则立时断气身亡。这毒性已经深入骨髓,只能靠药物慢慢化解,。”
我站在原地小心看着父皇阴鸩冷凝的神色,低头不语。
云萝走上前在我面前弯下身,“夙嬛,记住方才我跟你说过的话。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我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柔美笑意,点了点头。
父皇向云萝微一颔首,“今日多谢姑娘相救,苏姑娘保重!”
我回过头看了云萝面上淡淡的笑意,任由父皇拉着我的手走出了门口,身后她柔婉的目光犹自存在……
走过紫藤花遍开的回廊,门口的婢女已经恭敬的打开了大门,父皇牵着我走出大门,门外那少年还直挺挺的跪在原地。
门前树荫下扫地的两个婢女小声议论道:“门外那小哥真是让人佩服,大热天的跪了三天三夜还坚持恳求姑娘救他朋友,我们姑娘的脾气谁不知道,怎会轻易救一个不相干的人,白忙活一场罢了!”
父皇的眼神只略看了那少年一眼,就径直拉着我越过他的身旁,我的目光犹自回头看他,蓝天白云下,那倔强的背脊依旧盎然挺直着,映着当头的烈日,好似昔日的我一般。
我忽然止住了脚步,站在他面前将怀中的玉牌掏出来递上去,“给你!”
少年抬起头看着我,深邃的眉目间满是警惕与疑惑,我睁大眼睛将手中的玉牌又向前递了几分,“云萝姐姐说只要有这个玉牌她就会帮他做一件事。反正我也用不着,送给你吧!”
他深隼的眸子微微一敛,犹豫片刻方才伸手接过那玉牌,语声低沉,“谢谢你。”
我眨着眼笑了笑,转过身径直向父皇跑去,父皇在远处向我伸出了手,将我抱上了马车坐好。马车这才缓缓启行,向皇宫的方向驶去……
云萝果然没有骗我,很多年后的那一天,当我再忆起今日的情形时,亦只能感慨世事无常。
◇◆◇◆◇◆◇◆◇◆◇◆
宫里养病的日子很是无趣,御医称我的气疾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不能被人打扰,我每日就被嬷嬷吩咐躺在床上不能再随意出门,宫女们进出房间也是小心翼翼的悄无声息。
夏日的午后极为闷热,这样无聊的时光里,我忽然忆起了阳光下那日明朗的笑容,楚煊,他还在生我的气吗?自上次的事后楚煊就一直没有再来明华宫找我,会不会他真的不会再理我了?我轻轻靠在枕上这样想着,眉头却无奈的蹙了起来。
耳边传来异样的声响,抬起头一看,窗外出现一张少年的脸庞,正小声向我招手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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