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条小路上。
两侧繁密的树叶遮蔽了月光,小路显得阴森森的。
他踌躇着往前走去,继而发觉眼前一片开阔。
山坡之上,一座哥特风格的古堡耸立着。
如此的似曾相识……就象他在英国乡村每天看到的那座,只不过眼前的古堡,灯火辉煌。
他明明是在中国在家乡啊,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这是梦境,他一定是在做梦。
既然是在梦中,那么一切都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了。
几乎是快步的朝古堡大门跑去,却见入口处悬挂着各种彩灯,圣诞树和雪人做的圣诞老人立在那里,欢迎着他的到来。
圣诞节?
已经是圣诞节了么?
啊,时间真的很快。
还记得他和姐夫唯一一起过的那次圣诞节,收到了珍贵的礼物,以及那短暂而令人珍惜的几个小时。
当他步入古堡之时,场景似乎一下子不同起来。
高高的拱顶垂下华丽璀璨的水晶灯,大厅里开阔异常,而且到处是衣着华丽衣冠楚楚的淑女绅士。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华丽的面具。
或是纯金打造,或是镶满了钻石,或是诡异恐怖,或是丑陋滑稽。
李乐优缓缓的步入其中,看到每个人都盯着他看。
甚至为他的步入而自动分开一条路。
在自己的梦境中当然是主角,李乐优微笑的踏上了红毯。
不过,两侧这些戴着面具的人,看着他的眼神并不是崇拜、爱慕、惊艳,而是惊骇、讥屑、恶毒……
这些人窃窃私语着,声音在空旷的大厅显得异常的刺耳。
这种感觉,就象只他一人正浑身□着,混杂在衣香鬓影上流社会当中。
被人当作怪物一样来参观。
一下子,那种得意的感觉没有了。
他开始塌肩缩胸,低着头,想找个无人的角落隐藏起来。
如果他现在手上有面具,也会毫不犹豫的戴起来。
“乐优……”
身后蓦然传来一声男音,似低沉醇厚,又似清雅爽朗。
一时间他竟分不清究竟是谁。
只见一个戴着钻石面具的男人正缓缓的走向他。
颀长的身形,优雅的举止,完全一派贵公子的形象。
李乐优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他心里已经明白这面具下的究竟是何人了。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你来这里怎么可以不带面具?!”男人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意却是苛责的。
李乐优慌忙想要解释,却见男人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这时,他才注意到,舞曲的音乐已经响起。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已经双双对对的翩翩起舞了。
心跳如擂鼓一般,李乐优只觉口干舌燥。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
所以他可以伸出自己手,没有关系。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以没有关系。
将手搁在那温热的手心,下一刻,他就被狂猛的力道拉了过去,身体紧紧的贴着这日思梦想的人。
目光注视这夺目的钻石面具,想更看清那双幽深晦暗的眼睛。
只可惜,这灯光打在面具上,钻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令他不可逼视。
彼此的身体紧贴着没有一丝的缝隙,他将脸凑的更近,双眸几乎是痴迷的盯着面具,幻想着面具下的这人的面容。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却见面具男人轻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面具的边缘,用力一揭。
然后大笑着说:“我擦,带着面具真他妈的闷。李乐优,想做什么做什么,才是真男人,来罢——”
李乐优定在原地,下巴都快合不上了。
眼前这人……竟然是冷昀!!!
怎么可能是冷昀?!
明明是温维士的嘛!
“怎么是你啊?”
“不是我,你还想是谁?”冷昀几乎是拎着他,想在华尔滋的舞曲当中跳迪士高。
李乐优用力的挣脱,“现在有人要追杀你,你怎么有胆在大庭广众出现,还将面具扔掉,你疯了么?”
话音刚落,却见冷昀的身后突然出现一只拿着匕首的黑手。
那刀锋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正逐渐的逼进冷昀的背脊。
缓慢而又镇定的。
就在李乐优想惊叫,想将冷昀推开之时,却见那只黑手握着匕首从冷昀的腋下穿过,朝他的胸口直刺过来。
一瞬间,剧痛袭来。
那种痛令他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无法挣扎。
原本华丽的宫殿瞬间瘫塌,所有的精致、辉煌、华丽统统消失,黑暗迅速袭来。
刹那间,李乐优觉得自己醒了,浑身的冷汗。
原来这只是一场噩梦。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朦胧间,耳朵里除了远远的有人走动的声音,就在身侧似乎还有绵长的呼吸声。
只不过,身体传来的剧痛,令他的思维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胸口的痛,令他的呼吸十分困难的。
感觉十分的虚弱。
缓缓的睁眼,触目所及的是洁白的顶壁。
阳光正从半卷的百叶窗当中照射进来,四下静谧非常,十分的安详。
在后目光顺着阳光的光线继续下移,他的头也艰难的转动着。
这稍一转动;便觉头痛欲裂。
然后,他看到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轻轻的翻动着报纸,眉宇间神色淡然。
看起来那么近的人,疏远得就像即将消散了的梦,让人那样的想要挽留,却无从下手。
……是温维士?——
第 44 章
他一定是出现了幻觉,或者是现在尚在梦中。
这里是G市啊,温维士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因为那是温维士亲自定下的规则。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形同陌路了啊。
蓦然间,眼底涌上泪意。
看着坐在光影中的温维士,心中不禁怅然。
人生最难堪而且亟欲逃避的,惟有一个淡漠无味。
温维士就这样默默的忍受着……让人感觉他心如槁木。
记得有一位神父告诉他。
你若想要拒绝一个人,便要冷若冰霜,你若喜欢一个人,便要热情如火。
切莫要不冷不热不尴不尬对待旁人。
这待人处世之道换在感情上,亦是如此。
此时,他就算是一命呜呼了,温维士也不该来的。
温维士似乎注意到他醒了,竟起身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的凝望着他。
李乐优想要开口,鼻口插着导管,身上依旧有各种仪器的他虚弱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刚刚离开重症监护室,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要多休息。现在闭上眼睛,立刻!”
李乐优眼睛轻眨着,眼泪延着眼尾流下直入发际。
但他依旧直棱棱的盯着温维士,他怕自己一闭上眼,那人就要离开了。
依旧记得,这个中秋时节,他独自一人在家里自斟自饮。
就算想找个朋友同事什么的,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
在这种节日里,姐姐和姐夫会想念他么?
甚至又想,那么渴望拿回遗产的姐姐,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法子,决定要带他回香港了?
这种期待的念头一经浮现,但不可遏制的浮想联翩起来。
思念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会深入骨髓,整个人神魂颠倒。
尽管他都不敢将这人当作独立个体来想,总是将姐姐与姐夫合为一体。
总是想着他们怎么怎么,他们如何如何。
可此时,性命危在旦夕的他,没有力气再伪装什么,这一刻只想得到最大的安慰。
仅此而已!
“你睡罢,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会去。”
温维士犹豫了一下,方才低声说道。
又将附近的一张塑料圆凳用报纸垫着拖到床边,然后安稳的坐下来。
李乐优怔怔的望着温维士的一举一动。
不禁想着,从来坐在病床边的,都是病人的家属。
这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温维士是再一次承认,他们之间有关系了?!
“快睡罢。”
温维士的声音温柔的,如同是梦境当中一般。
泪意朦胧之间,李乐优闭上了眼睛。
尽管双眸紧闭,却依旧能感觉到温维士就坐在床边,正看着他。
被这样专注而又温柔的视线注视着,全身不禁僵硬着,眼皮微微的颤抖着。
与此同时正挂着点滴的那只手背,被人轻轻的拍了拍,似在安慰。
李乐优根本不顾手上的针头是不是会脱出血管扎进皮肉当中,他反手竟将这只手紧紧的握住。
手背立刻便来剧痛,很显然针头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肯定歪掉了。
温维士怔愕之下,也不便挣脱,忙双手齐握着毓华的手。
看到那针头刺入的皮肤瞬间乌青了一大片,并且有肿起来折趋势。
不禁低声怒叱道:“都半条命了,还这样!你想气死我么?!”
温维士正想按铃,却听到有人推门进来。
他慌忙放开毓华的手,下意识的看着来人。
原来是冷昀和几个手下正拿着饭菜进来。
温维士皱眉看了一眼,立刻按了护士铃。
“天哪,乐优的手怎么了?温先生,我以为由你照顾,我走开一会儿没事。啧,果在是大少爷,你大概从来不知道怎么照顾人罢……所以以后照顾乐优的事情还是由我来罢。刀疤,你立刻叫护士给我滚过来!!!”
“是,大哥。”
温维士皱眉看着冷昀将饭菜摆满了整个茶几。
这个城市医疗水平完全跟不上经济发展的脚步,全市竟然没有一家医院有独立病房。
以李乐优现在的状况,暂时也不可能转到大城市的医院去。
冷昀干脆将原本三人的病房独占了。
所以当李乐优还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时候,预订的那间病房几乎大变样。
冷昀还搬来了沙发、茶几、小冰箱甚至是大屏幕悬挂的电视,一付完全要将这里长时间占据的模样。
在床位如此空缺的当下,院方完全畏惧于黑社会的手段,再加上对方出手如此大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年头,讲究的不要闹事,大家安安静静闷声发大财。
护士小姐很快过来帮李乐优重新挂点滴。
看到凶神恶煞这帮人,吓的手一直在抖。
“小心一点,要是再出错,你等着到东海游泳罢。”
护士额头全是汗,根本不敢应声,手下意识的捂紧口罩,仓皇而逃。
温维士心里极度不悦,便道:“冷昀,你把这里当成什么?菜市场么?病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安静!”
冷昀挥挥手,让兄弟们都退出去,又低声向某个心腹交待了心句。
顿时,病房里,除了李乐优之外,便只温维士和冷昀三人了。
“温先生这里已经OK了,你可以回五星级宾馆吃个海鲜大餐洗个桑拿舒舒服服的睡大觉了。这些菜,我是为自己准备的,因为今晚我要在这里守着。请罢——”冷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温维士根本没有动,反而冷冷的注视着他
,最后嗤笑道:
“我记得几天之前,你打电话来,还不是这种嚣张态度。”
之前,冷昀姿态都摆的很低,无论见面还是电话当中,都是客客气气,甚至还有一种想要主动跟他扯上关系的意思。
“……我还记得,你在打电话过来向我求救的时候,曾经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的恩德——”
冷昀不待温维士说完,便怒道:“如果今天乐优没有躺在这里,温维士,我冷昀就算给你当牛做马毫无怨言。我那么相信你的话,以为真的没事了,结果呢?狙击手根本没有离开过。若不是乐优推了我一把,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我了。你也算是个人物了,如果你没本事解决事情,就不要信誓旦旦,装出一付一言九鼎的模样。你知不知道,李乐优那么相信你。他说,只要是你说的,就算指鹿为马,他也会无条件的相信!结果,你却欺骗我们。”
温维士神色怔忡,目光转到病床之上,那依旧佯装睡着的人。
那眼底不停渗出的泪水,脸色苍白的可怕。
温维士蓦然开口道:“没错,我说事情解决了就是解决了。在我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时,便已经跟那人摊牌,她已经收手了。所以这次的枪击事件,是另外一起,其他人干的。”
冷昀讶然道:“什么?其他人?我操,这种鬼话谁会相信?狙击手啊,你当是拿马刀的小弟啊。”
“信不信由你,反正乐优一定会相信。”
冷昀脸色难看到极点,怒道:“也只有这个笨蛋会这样相信你,真不知道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温维士重新坐在塑料凳上,拿起报纸。
“这几天的报纸都没有报道这次枪击事件,而且警方似乎也没有深入调查此事,显然你在此地的势力已经死灰复燃,看来我没有必要出手了。”
冷昀却不接话,而是对温维士重新坐下这个动作十分火大。
“温维士先生,我想你可以离开了。天色已晚,快要过探病时间了。”
“我记得,只有家属才能留院陪同罢。”
冷昀正色道:“乐优救了我一命,我已经把他当成亲兄弟一样了,我不是亲属谁是亲属。”
温维士冷笑一声:“亲兄弟?乐优是我妻子的弟弟,他是我的小舅子,换而言之,真正把他当弟弟的人,应该是我。我可从来不认为我岳父会认你这样的人当干儿子。冷昀,请你出去——”
“……”冷昀哑口无言。
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过来,温维士和李乐优的关系。
他之前也曾经猜想过,两人的亲戚关系。
但试想一下,一个是香港的富豪,另一个是大陆乡下的土生土长的贫民。
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两个人,这种猜测很快就被否决掉了。
他甚至想到了器官移植……
这样一来,他倒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了。
他妈的——
冷昀脸色瞬息万变,最后很淡然的坐在沙发上,吃着茶几上的饭菜。
然而,这原本就是三人的病房。
有三张病床,其中两张被挪到了边上,但不管怎么样,至少可以睡两人。
反正今晚、明晚,以及以后李乐优住院的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