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姗不自觉跟了几步,前面人流涌动挡住了她的去路。她咬着下唇,想起了江虞的叮嘱,又遥遥见着于吉就要到了街口祭坛开始求雨,一跺脚,转身朝着江鹤楼去了。
江姗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的一间普通的民房内,木门稍稍留了一条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唯有一双如老鹰般锐利的眼睛在闪闪发着锐光。漆黑的环境中,隐约看见此人轮廓,他坐在木椅上,腰部板直,浓密的剑眉,威风凛凛的铠甲,腰间别着一柄镶嵌着珠宝的宝剑,头戴着樱帽。尤为显眼的是他脸上的一道暗红色伤疤,本来已经结痂的地方裂开了一道血红色的口子,正慢慢往外流脓水。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到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
当看见于吉经过的时候,他的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结实的手臂上肌肉线条鼓起。
“主公,天已经放晴。”站在他身边的一个人冷哼说,“这妖道必死无疑。”
外面的天的确已经放晴,阳光慵懒地照在吴郡内聚集的每个人的脸上。但这光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旱灾。
人们眯着眼睛看着太阳,求着老天赶快下雨,好滋润江东的禾苗。
孙策阴狠地笑,“吾给于吉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一炷香之内他没有求到雨,尔等便立即传令下去斩杀于吉!”
“是!”身边之人拱手回应,眉头稍稍一抬,他又问,“主公既然派周公瑾监督,却又为何要来此处暗中观察?”
孙策余光瞥他,吓得那人立马低头道,“属下失言。”
“不是吾不想亲手杀于吉,而是由周公瑾杀于吉更加妥当一些。”
“主公英明。”那人立即会意。
原来孙策心中清楚于吉深得民心,故而假借周瑜之手惩戒于吉,这样一来能够稍稍缓和一点他和江东百姓之间的关系。
孙策看着于吉下了囚车一步步踏上祭坛,喃喃冷笑道,“于吉,且看老天是帮你还是帮我!”
江鹤楼之上,临街的隔间,有人在门外朗声道,“请问周公瑾周将军是否在此处?”
江虞站在窗前动也不动,仿佛一尊玉像般立着。
周瑜悄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对着外头道,“进来。”
隔间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一个背着东西的年轻书生,那人先是见到了周公瑾对他抱拳行礼,再瞧见了一个身姿濯约的女子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顿时心脏一跳,眼中发出了精光。
美人他见过不少,但光身影就难以用言词来形容的,还是头一个。
“东西呢?”周瑜瞄着他,沉声问。
年轻人尴尬地清声道,“不负周将军重托,在下已经赶制好了。”他边说着边将背上裹着上好锦缎的长条形物体托在手上,许是那东西过重,使得他的手微微颤着。
周公瑾问,“为何不放在桌上?”
年轻人道,“桌上肮脏。”余光瞥向那女子身上。心想周瑜要我做这样东西来,铁定是为了送给这位姑娘。这位姑娘光是背影已叫人无限遐想,不知道正面是如何地倾国倾城。
周瑜笑,“不愧是江东第一制琴名匠。”他边说着边亲自接过那东西,挑开锦缎一角,瞄见上面纹路顿时眼中精光一闪,不禁感慨道,“真是好琴,先生用心了!”
年轻人笑道,“周将军过奖,在下——”他有些留恋不舍,但还是拱手告辞,“在下要告辞了。”
“多谢。”周瑜瞄了一眼江虞道。
那年轻人转身的时候略有迟疑,但背过身后脚步却意外地坚毅起来。想他为江东的达官显贵各色美女制琴多年,从未有过如今的慌乱。既怕看不见那姑娘的样貌,又怕看见了那姑娘的样貌,心中忐忑,竟然使得他足下生油,忙慌不已地溜之大吉。
下了江鹤楼他还气喘不止,靠在门前柱子上平顺了呼吸。稍稍仰面往上瞧去,他无奈地摇头笑笑。
能让他如此惊慌失措的,本来只有两个,如今有了第三个,且这第三个,竟比前两位还要吸引人。
周瑜转身对着江虞道,“江大小姐也是抚琴能手,不知道周公瑾今日是否有幸能听卿一曲?”
江虞语调如古井之水般平稳,“虞之琴音,不如饶音绝。周将军既已听过饶音绝的琴声,便不用再听我的了。”
周瑜苦笑道,“那此琴不知道江大小姐是否可以赏脸收下?”
“承蒙好意,江虞已有良琴。此琴贵重,实在不宜收下……”周公瑾心思变化莫测,江虞不想与虎谋皮,故而一再推辞,谁知道话音未落,便听见一声清脆响动。江虞错愕回首,见到地上那被摔截成两段的琴,不由得道,“周公瑾你……”
周瑜道,“既然你不愿要此琴,天下就无人配得上此琴,与其让它沉寂,不如让它毁灭。”
一段话说的轻轻松松,江虞听出了话外之音。
若是不顺从周瑜,听他之命,他宁愿毁了江家,也不愿意看着江家为他人所用。虽然内心翻涌,但江虞的面色保持平静,幽幽叹息一声,她道,“承蒙周将军好意,虞收下此琴。”
周瑜冷笑。
此刻,于吉已经上了祭坛。
祭坛上空无一物,他仰面朝天,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枯瘦的身体在宽大的祭坛上显得分外瘦弱。
天依旧白亮亮,阳光普照。
有人在于吉面前点了一炷香,香很快就会燃尽。
一炷香过,于吉就会被人斩杀。
宽松的道袍被轻风微微拂动,于吉一直保持方才的姿势动也不动。
周瑜道,“妖道装腔作势。”
江虞默然。
这时候江姗冲了进来,观察四周道,“姐姐。”
江虞回身见到是她回来了,松了松神色道,“姗儿,呆在这里切勿乱跑。”
“嗯。”江姗点了点头,瞄了一眼周瑜,再悄悄拉过江虞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姐姐,下面有很多百姓都是于吉的信众,相信很快就会有一场混乱,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江虞一愣,问,“谁告诉你的?”
江姗道,“我有j□j消息。”
江虞一瞥周瑜,再凝眉问,“究竟是何人?”若是姗儿的眼线比孙策和周瑜的还要精准还要快,那必然会让周瑜和孙策更加忌惮江家。
江姗吐了吐舌头无奈道,“是白烨告诉我的……”
“白烨?”
“就是她,”江姗道,“姐姐,我怀疑她是于吉的信众之一,她今日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和其它人一起犯上作乱……”
江虞听罢有些哭笑不得。白烨明明是阴司鬼差,却被姗儿误会成于吉信众。但既然是白烨亲口告知她们危险,自己就不得不重视之。
只是白烨既然出现,为何不见自己一面?江虞有些失落,但同时也为自己冒出这般想法感到一惊。
“姐姐?”
“嗯?”江虞才觉自己失态,清咳掩饰道,“眼下回府已经来不及了,与此处相比回府的路上更加危险。江鹤楼既是我们江家的,那我就有办法周全我们自己。况且你不好奇这于吉究竟是否能够求得到雨?”
江姗立即点了点头。
江虞微笑,凝视下方道,“那我们就在这里静静等待这场赌博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前几日某木考驾照去了,运气不错,已然过了路考。接下来会恢复更新~
☆、第二十三回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阴凉的风,街道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人们抬头一瞧,天上乌云团聚,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块阴影。
于吉巍然不动,立在祭台之上。破旧的道袍被风猎起,啪嗒啪嗒拍打着。
周瑜变了神色,道,“这妖道……”余下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从远处天堑之内打下一道惊雷电光,让众人的脸上顿时一亮。
风,乌云,雷电,这一切都在昭示将有一场狂风暴雨袭来。
当第一滴雨水打在江虞的脸上的时候,江虞用指端按之,面上平静无波。倒是江姗上前几步伸手出窗外去接淅淅沥沥的雨水,回头展颜道,“姐姐,真的下雨了!”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是一场孙策与于吉之间的豪赌,一心只关心江东的干枯的禾苗。
江虞轻轻地“嗯”了一声,余光瞥向周瑜。
周瑜忽而冷笑,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在窗框上,俊美的脸变得有些扭曲。他忽而转身道,“我去会会于吉。”
江虞却在他身后冷不防道,“周将军打算怎样处置于吉?”
周瑜侧目回,“杀了他。”
没料到江虞阻止,“不行。”
周瑜停下脚步,回过身看着江虞这张漂亮的脸,拧眉问,“为何?”
“试问周将军是否想过吴侯为何要你亲自来监督于吉求雨?”
“伯符大病未愈,他信任的是我,所以派我前来。”
江虞冷冷一笑,“果真如此?”
“你有何话要说?”
“虞不妨大胆问问周将军,敢问在吴侯心目中周将军与孙仲谋孰轻孰重?”
“这——”周瑜犹豫。
“虞再问周将军,以你所见,吴侯之病难道真的能够使他放下那股气让别人来处置他恨之入骨之人么?”
周瑜捏紧了手,面色越来越沉。
江虞说的句句在理,依照孙策的性子是不会轻易将于吉交给别人处置。今日他派自己来此,恐怕是要自己担负这杀于吉的罪名。这一回孙伯符竟然连自己也算计了进去!
周瑜抬眼问江虞,“多谢大小姐提点,依你所见,公瑾该当如何?”
江虞望着下方沉浸在雨水的滋润中的百姓道,“以不变应万变,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待谁?”
江虞的眼眸中有亮光,她静静地看着周瑜,薄唇轻轻张启道,“等吴侯现身。”
周瑜怔住,忽而抚掌大笑道,“妙极妙极!你猜测伯符若在此处,我不动手他就会动手,此招乃引蛇出洞。”他话语一转,睨着江虞道,“但若是他不在呢?”
江虞笃定道,“他一定在。”
江姗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她不明白姐姐为何突然转变站在周瑜一方。姐姐先前不是支持孙仲谋的么,怎的突然改变主意了呢?
这其中一定有玄机。
于吉和街上的百姓都被雨水淋透,脸上挂着畅快的笑。
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内的人却被气疯了。
孙策气的发抖,问身边的人道,“公瑾还没有动手?”
“禀主公,周将军还没有动静。”
孙策耳朵里听得都是吴郡百姓欢呼雀跃的声音,他仿佛看见了于吉脸上得意的表情,耳朵嗡嗡作响,眼睛也渐渐开始花了起来。终于他按捺不住,手按着腰间的宝剑一下子起身。身形却忽然晃动了一下,他扶着额头觉得晕眩,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
“主公!”身边的将士急忙扶住他,孙策却一把将那将士推开,将士踉跄倒退。
“滚开!”
孙策一脚踹开了门,怒气汹汹地径直朝着祭台走去。那些百姓有些跪在地上,有些站在面前,他也不管,只硬闯往前。
对面屋顶之上,白烨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把小伞,撑在头上挡雨。在这里她可以将下方的情况尽收眼底。她坐在屋脊上,悠然自得地看着孙策风风火火地在人群中穿梭,不禁开口道,“孙策怒极攻心,死期不远了。”
一边的万俟尘淋着雨,雨水在他冷峻刚毅的脸上滑动。黑色的衣袍紧紧贴在他如钢铁般坚毅的身躯上。他手执长镰,犹如一尊佛像般立在屋顶,却无人能看见他。
“白烨,下方哪些人将会成为恶魂恶魄?”他目光逡巡四周,问。
只有白烨的阴阳眼才能分辨,没有白烨,他就只能一次次从判官的轮回册上寻找记录,这样花费的时间既长又多,往往在他穿梭阴阳的时候,那个躲藏在人间的恶魂恶魄又重新藏匿了起来。
白烨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阴阳眼已开。“我们还须等等。万俟,有这么多人要死,我们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万俟尘目光一变,沉声道,“生死有命,吾等只是帮助他们完成轮回。”
白烨的目光不知道飘到何方,嘴中悠悠道,“若是有个人你不想她死呢?”
万俟尘忽而扯住她的领口,居高临下地呵斥,“你听着,不管你不想让谁死,他也必须要死,你不能插手妄图扭转他的命运,否则只会连累你自己!”
白烨没料到会引起万俟如此大的反应,皱眉道,“只是随口说说,你何必认真?”
万俟一愣,看着白烨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慢慢地,他松开了白烨的衣襟。
此时,孙策已经一步步上了祭台,他拔出腰间的宝剑,剑指于吉。
“妖道,纳命来!”
于吉诡异地笑,脸上的褶皱加深,“吴侯输了赌约,便恼羞成怒了不成?别忘记这里有这么多百姓见证,吴侯总不能失信于天下吧?”
“吾要杀你,是因为你妖言惑众,吾替天行道怎算失信于天下?!”孙策咬牙切齿道,“况今日之雨乃是上天垂怜吾江东百姓,你只是恰好撞上而已。”
于吉竟一仰头道,“吴侯既然如此狡辩,于吉也只能认命。”
孙策未料到他竟如此坦然,神色一动,剑又近了他脖子几分,剑尖在于吉的脖子上刺出几滴血来。
于吉果然半分没有挪动。
倒是底下的百姓们不愿意了,他们纷纷喊道,“吴侯莫杀天师!”
“天师杀不得啊!”
“吴侯!”
孙策闭目,握剑的手微微抖动,耳边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一阵血气翻涌口中大喝一声——只见血光飞溅,一腔热血洒在了孙策的脸上,灼烧了他的伤口。
孙策丢剑捂脸,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祭台之上。
而那于吉被孙策之剑一剑穿喉,死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歪曲地躺在孙策边上,嘴角溢出的血不知道在何时渐渐地停下了。
“主公!”
“伯符!”
“哥哥!”
几声叫唤从四面八方而来。
周瑜急忙从江鹤楼的窗台跃下。跟随孙策的将士也纷纷围拢到祭台前。一直藏在人群中的孙权此刻也冲上祭坛。
祭坛下沉寂了一瞬间,只听有人忽而高声喊道,“吴侯杀了天师!”
随着这一声落下,很多人竟从腰间抽出了藏好的刀刃,周瑜派来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