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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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记-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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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名一个厚,李烨看见他时,他正靠着马车上吃着包子,满嘴都是油。
  李烨也不知哪来的陈腐气,走上前作了揖道:“师傅你好。”
  韩厚才啃完手上的包子,就瞧见李烨这股陈旧气,当下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点点头算作答了。
  被这一笑,李烨也觉得自己傻不拉几的,平常丝毫不讲究这些的,怎得到了这时候反倒搬了出来,她摇头笑笑自己。
  韩厚早认出李烨是谁,再联想到昨夜里的场景和瑶琴的出身,大致明白李烨的意思。他跳下马车,用马鞭指了指车厢,示意李烨上去。李烨暗下惊奇,又十分感激,只知是韩厚认出了她。她连忙问道:“不知师傅出次车,需要多少文钱?”
  韩厚不作答,只踢了她屁股一脚,催促她快上车。李烨一时弄不明白韩厚这般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不会加害于自己,倒也胆大的上了车。才刚坐下,马车便急驰了几步,驶将出去。
  做了一刻钟时间,马车才停下来。李烨挑了车帘,被眼下的街道和招牌吓了一个哆嗦。这可是她半个时辰前绕过的烟花巷啊。那欢盈楼、揽凤楼、怡情阁等等的招牌在白日晴天下看起来极其可怕。而马车停驻的藏香阁,更让李烨窘迫,她如今离大门也不过三步的距离。
  烟花巷的白天不比夜晚,少了热闹,也少了莺吟燕语。门庭倒是敞开,只是没有招揽生意的姑娘,只显露出几分来者不拒的意思。
  李烨看到韩厚跳下马车,就要踏进藏香阁的门里,连忙拉住他,急切地说道:“师傅,我可不是要来这烟花之地的。”
  韩厚瞥了她一眼,略使了力拨开她的手。李烨莫名的感到有一股力无形之中把自己拂开,再也走不向前。韩厚敲了门框,才睡醒的门房赶紧擦了眼睛走了出来,怕是哪家不睡觉的公子哥,大上午就来逛楼,怠慢了。这揉开眼睛才看见是个衣衫清白的车夫,背后跟的也是个平白的男子,脸色随即变了,打算回去再睡。脚才踏出一步,他就被纠回原地,还被强行转了身。门房一脸惊悚,好家伙,来的是有功夫的。于是,连忙堆了笑脸,问来意为何。
  韩厚并不作答,只从袖口里掏了几瓣牡丹的花瓣,门房一眼便明白了韩厚的意思。李烨站在门边,隐约可以看见韩厚的动作,她正好奇这车夫带她来此的含义,就看见牡丹的身影出现在藏香阁的门里。
  这惊吓可是不小,李烨整张脸都白了。
  牡丹原本在给瑶琴梳发,刚好在最后的工序,就听见门房的声音在瑶琴房外喊她。她心中疑惑,门房告知她有车夫来隔里找她,她一下就想到了韩厚,脸红红地,急不可耐的跑下去,果真是那个不爱说话的人。牡丹高兴见着韩厚,没想着这车夫知道她是青楼里的人,还敢再来,一时没注意到韩厚身后已经成了一尊雕塑的李烨。
  韩厚被牡丹的笑容感染,心头虽在笑,脸上却仍旧是一副铁板的神情。他没忘了正事,稍微侧过身,用手指示牡丹瞧瞧门外的人。这一瞧可要了命。牡丹惊呼出声。她哪知道那李公子居然找到这里来。那人手中拿着的包裹,正是她那日去李家送衣衫的那个。
  片刻惊讶后,牡丹沉了心思,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当下就有了主意。她吩咐韩厚,让他看着李烨不放她走。韩厚点头应了,又把手中的牡丹花瓣都给了牡丹。牡丹一头记挂着李烨,一头又因韩厚这细小的举动而窃喜。
  牡丹回房时,厨房的小红正把煎好的药送进来。牡丹伺候着瑶琴喝过药,扶着她躺在躺椅上,铺了薄毯,让小红把药碗撤走,掂量了措辞才跟瑶琴道:“方才我下楼与门房说话时,瞧见门口有个人。照模样来看,怕是李公子。”
  原打算靠着小憩一会儿的瑶琴听到牡丹这句话,心鼓鼓地跳着。可想到昨晚李烨与她说的话,心头又恨恨的。她昨夜难受得辗转难眠,只恨这李烨敢这般欺骗自己,又恨自己怎么也会被情爱迷花了眼,分不清男女,辨不出真假。
  “让她上来吧。”瑶琴不在乎的吩咐道,“若徐妈妈打听,就说是给我送新书来的。”
  怕是真出了大事,牡丹这样想着,下楼把李烨领了上来。韩厚没多逗留,转转马车就回了马棚。
  在牡丹上楼请示的时间里,李烨心中已有了主意。原先没想到瑶琴的出身,才被一惊。转念细想一下,又有什么惊奇的呢。谁活在这世上不难呢,自己还扮作郎儿装。
  房里的茶是上午才热的。李烨进房时,瑶琴正对镜梳妆。牡丹给李烨倒了茶,偷看了瑶琴两眼,摇了摇头,退了出去。姐姐这是为何,竟要梳画得比上台时候还艳。
  “公子请自便。”
  瑶琴只顾着上妆,一个眼神也没给李烨。李烨在这香气四溢的房里站立不安,稍一侧头就能看见瑶琴用小指点着红梅的胭脂给唇上色,那动作,那模样,甚是撩人。李烨受不住,急喘喘地喝了一口茶,不料那热度正高,烫得舌头失了知觉。
  瑶琴透过铜镜,没放过李烨的任何一个动作,任何一个神情。她还是那副傻傻的模样。转了眼神,她看着镜中笑着的自己,先是一愣,遂又暗地里骂了自己几句。怎得这般不知羞耻。明明是女子,自己还付出这情。
  两步并作三步,瑶琴金步摇曳,又躺在躺椅上,一手支着头,一手玩弄着衣裙上的缎带,眉角眼梢都是情地望着李烨。李烨坐在那里,眼睛只刚往眼前空了茶杯看,可这房里的香气快要把她吞没掉,难以呼吸。
  瑶琴叹着气,她心知这人是个榆木头,只能自己先开口,带着许久不用的调情语调问道:“不知公子今日来找瑶琴是为何事?又或是公子对瑶琴的思念甚紧,才大清晨的就往藏香阁里来。瑶琴还真是承了公子的钟爱。”
  瑶琴话里一口一个“公子”是要故意挤兑她。李烨的舌头还泛着麻痹,她却尝出了苦味。她把包裹打开,露出了里面青色的料子,还有紫色的腰带,恭谦道:“在下是来还这青袍的。姑娘切勿再将真心付错了人。”说完,便起身告辞。
  还不待她走出一步,那青袍就纷飞的落在她身上,笼罩了她整个人。她听到背后那凄切的声音在说道:“这袍子给了你就是你的,哪有还回来的道理!我只当我没了这真心。”
  李烨心中一疼,眼泪止不住往上冒。她忍了忍,把头上的青袍取了下来,又重新叠好,再从地上捡了腰带,与青袍放在一处,沉默地开了门离去。
  自那日李烨来过后,瑶琴像是忽然患了重病,喝了药也不见好,整日躺在床上。身上烧得厉害,咳嗽也咳得凶,声音都变了样,不说弹琴了,就连出个面都成了难事。顾三全来看望过几次,又找了潭州城里有名的大夫来诊,只道是心病,一般的药石是治愈不全的,还须自己想得开。
  依依在一旁看着,一开始还幸灾乐祸,等这病拖了十日都不见好,依依也跟着忧心。阁里的生意现下都靠她维持住,只是这几日愈感吃力。不少门客是慕着瑶琴的名而来的。现在不说听不上瑶琴的曲,连瑶琴的面也见不到,心中怨气甚大。徐妈妈想了许多法子,都不见效。依依私下里找了牡丹,牡丹口风严,向来又厌恶她,自不会告诉她缘由。更何况牡丹自己也不得要领,只当是李公子惹姐姐生气了。但这一气能气这么久,也不寻常。
  如今瑶琴除了每日透风的时候下床走走,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躺在床上。床头放着那日向李烨讨要来的胭脂盒,上面的漆因她特意洗过,闪亮着银灿灿的光泽。她细致地抚摸着上面的雕纹,总是回想起与李烨在家装订书册的情景,那样的美好似乎是假的。那时的她差不多都要以为,以后便是如此生活了。
  哪知,你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梦想,只消一句话就可以打散到九霄云外。
  胭脂盒在瑶琴的手心里映出分明的痕迹,她紧紧的握着,贴在胸口,那里在剧烈的疼痛着,疼得她眼泪落了一枕,费劲心力去止也止不住。
  李烨那边也不好过。她虽照常摆着摊,只是糟糕的心情再明白不过的写在脸上。刘虎问过几次,她都说没事,刘虎也只能作罢。他想着,怕是中秋那夜发生了什么。趁着夜里他问了王芳。王芳只道是李烨看上了大户人家的女儿,正为怎么去求亲而发愁。
  “是哪家?我去打听打听,如果小姐早中意,还怕提不了这亲吗?”刘虎虽生活在城里,身上却有股山野蛮汉的气派。
  “我也与你一样的念头。只是你的好弟弟,死活不说相中了哪家姑娘。我偷偷问过李姨,她也不知晓。平日里看你弟弟是憨直性子,倒不知道也这般能藏心事。”
  “她到底是读书人。情爱这事怕丢了面子不是。”
  “哎。我看李姨也不着急,恐怕我们是操了空心。”
  刘虎往前抱了抱,安慰着王芳,不禁想到那日穿信给李烨的小姑娘,打好下次要好好观察的主意,不知不觉渐渐入了眠。
  不料想,第二日那小姑娘就出现在他摊前。那时李烨正帮着刘虎收摊,刘虎拍了拍她的肩膀,指着远处的牡丹问是不是找她的。
  算起来,李烨已有不见瑶琴十余日,牡丹也是,这会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难道是……她忍不住幻想起来。她还记得中秋月夜,她的那盏游灯是驶进了圆月里的。李烨放下手中的活计,连忙跑到牡丹的身前,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李烨那神情,只让人觉得这人真是个傻子。姐姐怎么就看上了她。也罢也罢,她也不过是来传个话的。
  “姐姐让你去找她。”
  牡丹话才落,李烨就提了衣摆往西南边跑去。牡丹在她身后跟着匆忙,直到藏香阁的门口才追上。她拉着李烨就要上楼的手臂,神情有几分责怪几分无奈道:“姐姐这几日一直病着,现下也不见好转。你可别再惹姐姐生气了。”
  牡丹是真心为着瑶琴着想,李烨也感受到她的真情,露出让她安心的笑容应道:“我知道。决不惹她生气。”

  青衣袍枉作断情物 胭脂盒终解相思愁

  时辰临近晚饭,藏香阁里已经开始了热闹。有些不爱在家窝着,或是谈生意的人会选择先在藏香阁里吃上一顿,然后一晚上便耗在这里。徐妈妈为此也特别设了包厢,一楼的大厅里倒没怎么布置,那块地还是为着夜里的活动准备着。
  上楼时,李烨听见从别的包厢里传出来的笑语,打量了在阁里闲来无事消遣的人们,心情稍沉了沉,脚步跟着慢了几步。牡丹走在她前面,早在瑶琴的房门口等着她。李烨洗灰的袍子上还染了墨汁,错落分明的落在胸口、袖口和下袍上,一看就知是坐着写字沾上的。
  牡丹没给她敲门,反倒是推了几寸宽,让她自己进去。李烨站在门口,暗下决心才抬起手推开门。
  屋里瑶琴还同那日她第一次来这房里一样,在梳台前坐着。台上放了几个精致的妆奁,其中一个正打开在她面前,里面呈的是几只金秀的簪子,上面还缀了明珠。李烨往房里打量一番,梳台在靠右的墙边,那里还立了衣橱。往左正中是一张四人大小的圆桌,背后的屏幕前摆得是雕廊玉砌的躺椅,上面的坐垫靠枕全绣了繁华的图案,布料也精美。屏风后大致就是内室了。再往左是简单的书桌与书墙,收了几扇古琴,还有琵琶,略有一叠书无规则的叠放着。书墙旁是朝北的小窗,撑了半轴高,隐隐听得见几声楼下的人声喧哗。
  李烨留心记下,卷了自己的袖口,走到瑶琴身后。她正在几支金银钗间犹豫着,镜子里低头的容颜还是那般美好。李烨挑了其中的一支,不动声色地碰触了瑶琴落在上面的手指,道:“这支双凤纹鎏倒是合衬。”语毕,也不顾铜镜里瑶琴已经不好看的脸色,重忆起旧时梳发的手法,给瑶琴拢了发,上了钗。
  镜中的瑶琴被胭脂掩了病色,还有几分颜色动人。老天爷真是给了她一副好皮囊。李烨望着镜中的她,瑶琴并未拒绝,于是,心中更是坚定。而那股坚定很好的传达到了瑶琴眼里,瑶琴不可闻地叹气,道:“今日我也不多说什么。”说出的话已经变了音色,不是李烨过去听到的那般轻柔婉转,只觉得像是被风尘吹过,留下了硕砂,每说一个字就要往声带上磨动一层。
  都已病成这副模样了,全因自己。
  瑶琴不管李烨心中想着什么,只按自己原先制定的,从首饰箱子里掏出了胭脂盒。上面的图样嵌了她的泪水,越发的光泽。她失神的看了一会,心里迟疑,却还是说道:“这胭脂盒我是收不了了,你送与他人吧。”
  这可同她想的不一样啊。
  李烨眼睛死死地盯着瑶琴递过来的胭脂盒,努力想从上面看出瑶琴的真心,却只看出了自己一脸的泪水。瑶琴见不得李烨这幅模样,这只提醒着她李烨真是个女子。随即想到顾三全又何曾不因翠柳之事在自己面前哭泣成不像个大男子呢。终究,感情这事,哪里分得了男女,只关乎真心与否。
  可自己又为何为李烨这样的骗子找借口呢。就算是真心那又如何!
  瑶琴把胭脂盒往李烨怀里一塞,背对李烨径直坐下,阳光一漏,又瞥见铜镜里的人,怒气一升,噌地把铜镜往台面上一按,手放在腿上气得发抖。头上双凤纹鎏金银钗的坠子晃动着几下声响,瑶琴复又想起方才李烨那副亲昵模样,只觉得怒气更深,一个拔拽,取了钗子往台面上扔去。好不容易流干的泪水,这会子像是触动了机关将要如爆发的山泉,汹涌地要往眼睛上去。
  自己怎能为这样的人伤心流泪呢!
  发钗弃动的声响像锥子一般扎在李烨的心上。手中是凤鸟图案的胭脂盒,妆台上是双凤纹鎏的钗子,都被瑶琴这样丢了出去。眼下甚至连她的容颜都不想瞧见。
  李烨深感悲哀,一路狂奔的欣喜早已在云层之外,只剩下伤心欲绝。可她又能怪得了谁呢?自己,母亲,还是瑶琴?若是自己不肖想,哪会有现在这些个纠缠与狠绝。
  但是,她又如何能甘心呢?
  她自是欢喜瑶琴。而这欢喜又不是男子的欢喜,是她身为女儿身的欢喜。她又哪点与瑶琴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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