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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多事年年二月风(中) 。。。
“皇……”容若一惊,放下手中的东西正待行礼,却见玄烨悄然做了个噤声的表情,顿了顿,便只吩咐他身后的下仆退下。
待到此处仅剩他二人时,容若才上前疑惑道:“皇上怎会……”
“怎么,你能偷偷入宫,朕便不能独自出宫走走了?”玄烨不以为意地一笑,弯腰一一捡起地上的诗稿,将最上面一张拿近了些,见是一首《采桑子》,便徐徐念出声来,“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香销被冷残灯灭,静数秋天。静数秋天,又误心期到下弦。”
“静数秋天……静数秋天……”明明时值盛夏,却竟好似度日如年般开始数着秋期。玄烨反复回味着词中的句子,默然半晌。这首词虽已不像“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那样凄厉哀绝,但字里行间里透出的愁思却竟好似更生当初。情淡却不浮,仿佛早已随着时间沉入最最心底的那个地方,即便平日已不会轻易地想起,但那般伤怀却已深刻地融入骨血之中。
诗稿的边缘在自己用力之下微微起了些褶皱,玄烨目光扫过这硬瘦古雅的笔墨,突然觉得有些心疼。
这世间为何未有如此执拗之人,哪怕是对一个已故之人,都这般倾尽全部地去怀念追思。如此,却当真值得?玄烨甚至有几分希望,希望他在用情之时能够自私几分,有所保留几分。若是如此,此刻也不至于让这情伤深至骨血罢。
“又误心期到下弦……”目光最终定格在最末的那一句上,玄烨发现自己竟是意外地有几分感同身受。不由地笑了笑,抬起头走到容若身边,递过诗稿,慢慢道,“纳兰词,果真是京中一绝。”
“皇上过奖了,不过闲来戏谑之作而已。”容若淡淡回道。
玄烨心下叹道,这词句分明是字字啼血,句句带泪,教朕如何会看不出?但这次他却并未点破,只是抬起眼,朝庭园中远顾了一番,随即笑叹道:“想不到纳兰府中,竟是这般别有洞天。闲居此中,想必应是无异于世外桃源罢。”
“虽是桃源,却亦处樊笼之中。”容若顿了顿,垂眼道。
“哦?”玄烨扭头看了看他,很快笑道,“这尘世本就是张大网,学高士之人比比皆是,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无牵无绊?”
容若着实未想到万人之上的玄烨也会说出这样的话,盯着他默然半晌,有几分无奈地笑道:“皇上所言极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能做到阮籍嵇康一般洒脱无羁的,这数千年中,却也着实难有几人。”
玄烨看出容若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不觉失笑道:“容若,你可是觉得,如朕一般身处巅峰之人,万事便足以随性而为了?”不待容若作答,便径自摇摇头,望向无边无垠的荷塘,叹道,“古人有言‘高处不胜寒’,也许只有站在朕的位子上,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罢。”
人人皆赞他爱新觉罗·玄烨少年有为,八岁登极,十四岁亲政,十六岁设计智擒辅政大臣鳌拜。自登基以来,日日天未亮,便于御门聆听朝政,多年来无一日偏废。然而,百姓称赞或者否定之言,说来容易,但做起来时的其中苦乐,却也只有自己知道。
没有怨言并不代表感觉不到肩头压着的沉沉重任,有时候玄烨甚至会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毕竟这是一个江山的重量,一整个大清朝疆域的重量。自己一个不慎,牵扯的便是祖宗基业,便是百姓安乐。
他只有二十岁而已,却必须咬紧牙关,将这一切统统地承担起来。
而今年爆发的“三藩之乱”,更是让这种责任变得异常沉重。尤其在朝中反对撤藩的声音占主流的情形下,自己若坚持撤藩,便需得顶住太多压力。因为他知道,吴三桂耿精忠此举既是试探朝廷态度,日后必会以撤藩为由,揭竿造反。而自己需要承担的,也许便是挑起战争的罪责。此战若胜则矣,若败……
其实人之身不由己,很多时候便在于,明明知道此举会为造成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却仍旧不得不执意坚持。
玄烨定定地看着塘中荷开正盛,自顾自地叹了叹,深深地陷入思绪之中。
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容若虽未作言语,心下却莫名觉得有些异样。不只是皇上突然对自己吐露了几分心声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他言语之间之间,已随口将自己唤作“容若”。
方才玄烨由于心事重重而根本未曾注意,但容若却着实听得一清二楚。
他此番前来,举手投足间已全无那日失态的半分痕迹,容若几乎要以为,那日所见只是自己一时的幻念而已。然而,那声“容若”落在耳中时,谅他平日挥毫万字,心中陡然而生的感觉,一时间脑中却竟想不出只言片语去形容。
*****
不久之后,玄烨诏令平西王吴三桂、靖南王耿精忠即刻带领家眷,离开藩地,并派官员分别前往云南、广东、福建各省处理撤藩事宜。
玄烨考量再三,终是顶住重重压力,正式决定撤藩。
然而就在五个月之后,吴三桂杀巡抚朱国治,举兵反叛的消息亦是传回了京师。
消息一出,朝中再一次炸开了锅。便连玄烨本人,亦是觉得有几分出乎意料。因为吴三桂之子,亦是身为附额的吴应熊此刻正留在京师。他原以为,手中有此人质,对于开战一事,吴三桂多多少少应是会有些顾忌。玄烨心中打好了算盘,等着吴三桂前来和谈或者交换条件,可是末了等到的却是吴三桂拥立“先皇三太子”,兴明讨清的消息。
战事一触即发,片刻不得耽搁。玄烨当即做出决断,诏令吴应熊下狱,并削去吴三桂的爵位,以此宣示中外。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便在吴三桂举兵反叛后不久,京城之内又生祸患。自称明朝“朱三太子”的杨起隆极其党羽以图起事,好在事先风声走漏,被玄烨及时下令平息。
康熙十二年的十二月,天下风起云涌,板荡无常,着实可称是多事之秋。
而年关过后,更有战事不利的消息传入朝中。是吴三桂大军自云贵东出,势力朝湖南一带不断扩大,而清军不敢一试其锋芒,便一直盘踞在湖北各处。不仅如此,全国各处的将领却不断地宣布反叛,一时间举国震动,人心动摇。
并且与此同时,朝中反对撤藩之声,亦是日益高涨起来。
在这以前,纳兰容若对于战事关注最多的,原本是饱受战火摧残的生命,以及那遥遥无期的生死暌离。
“鸳瓦已新霜。欲寄寒衣转自伤。见说征夫容易瘦,端相。梦里回时仔细量。
支枕怯空房。且拭清砧就月光。已是深秋兼独夜,凄凉。月到西南更断肠。”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帝王工业之下所铺陈着的,是万骨枯,却也更是离人泪。搁笔之后,容若不知自己对千里之外的沧桑人事,为何会这般感同身受起来。只是每每念及那凄恻之景,哪怕自己仍处在富贵安然之中,心中伤怀却仍是难以自抑。
然而近来容若听到的一些传闻,却让他突然意识到,战火的阴霾,似乎已蔓延到自己的家中,蔓延到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
因为他听闻,朝中越来越多的主和派大臣提出,吴三桂大军来势汹汹,若要平息不可力敌,而应以安抚为主,避其锋芒。
而这安抚之策,便是杀掉主战派的主力的明珠,重新同“三藩”议和。
此情此景,便好比西汉年间那场“八王之乱”的重演一般。然而,即便是为人宽厚的汉景帝,面对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叛军,却也最终选择顺应了对方“杀晁错,清君侧”的口号,亲手将这位太子的老师送上了断头台。
帝王无心,政治无情,数千年之后的现在,自己的父亲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晁错?
容若不知道。因为即便那个那个手掌杀伐大权的人,近来愈发频繁地来到这的渌水亭里,自己对他的了解却仍旧屈指可数。
对于玄烨来此之事,明珠并不知晓,而府中下人见了,也只道是自家公子新结交的贵人而已,却从未有人想到,这人会是当今皇上。
而玄烨每次前来,让自己在一旁伴着,自己却只是举目望着园中的景致,或沉思或静坐,却很少多说什么。
但也许正如自己感知那战火中的生死契阔一般,每当看着这个少年天子的背影时,容若发现自己竟是可以感觉到几分落寞,以及无可纾解的疲惫来。
只是看着,便觉得周遭的空气也跟着沉重了几分。而自己却也无法改变什么,便也只能徒然地远远站着,凭空揣摩着这帝王心中的喜怒哀愁。
作者有话要说:改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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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多事年年二月风(下) 。。。
康熙十三年。
二月,广西将军孙延龄叛于广西,罗森、郑蛟麟、吴之茂叛于四川。三月,耿精忠叛于福建。随后,延平王郑经叛于台湾,提督王辅臣又叛于宁羌。
一时间,朝中人人皆有风声鹤唳之感。
然而玄烨面对呼声越发高涨的议和之声,始终不置可否。而另一方面,增派部队,犒赏前线战事的举动却愈发频繁。
这一切都足以证明,这位少年天子从一开始,就未曾打算向叛军妥协;从一开始,就决定不惜一切地大胜这场举国大仗。
明珠对此事无疑是最为敏感的,在逐渐确定自己没有性命之虞后,也渐渐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准备军费筹措以及后勤安排等诸多适宜。
然而,在国家板荡动乱之时,自己家中却迎来了两件喜事。
其中一件,便是自己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儿子纳兰成德,于康熙十三年的一月十九日正式成年了。从今日起,“容若”这两个字便正式嵌在了他的名字之后。
纳兰成德,字容若。
其实打心底而言,明珠是喜欢“成德”这个名字的。当初自己给他取这个名字时,便是取意于《易经》中的一句名言——“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
君子的言谈举止都为了成就自己良好的品行,都是旁人所能清楚看见的。明珠希望儿子长成之后,亦能如此。
而相比之下,不知道为什么,“容若”这两个字看在眼里,总会让他感到一股淡淡的孑然和清冷。明珠觉得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是看多了儿子笔下太多凄凉句子的缘故,才会如此从他身上凭空感觉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沧桑来。
然而成人礼上的穿着汉人服装的容若时,明珠又突然觉得,容若一定是高人一等的,能有这般风神,这般才思的,绝不会是普通的凡夫俗子。
这样优秀的儿子,也一定得找个配得上他的人相伴一生才是。
明珠如是想着,心中却实则已经有了打算,一个他自认为足够两全其美的人选。
这,便将是今年纳兰府中第二个,也是最大的喜事了罢。
*****
玄烨突然惊醒。
脑中残留着一丝昏厥,伸手按了按前额,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伏案睡着了。
身子一动,肩上盖着的薄毯便立刻滑落了下来。一旁侍候着的李德全立刻大步跟上,一把抓住,打算重新给玄烨披上。
玄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了。李德全只得吩咐下人将薄毯拿下,随后又走近,面露几分疑虑道:“虽说战情紧急,可是皇上这些时没日没夜的劳顿,如此下去……”
自打开年来,皇上除了上朝以及其他日常活动之外,其余时间几乎全不出此地。虽然皇上的废寝忘食的勤政,自己也算是看习惯了,可是如最近这般毫无节制的样子,却让不由李德全心下焦急异常。
战事如洪水般排山倒海而来,他每日耳闻目见众多军情,自然知道皇上心上的压力巨大。可是如此下去,若是身体垮了,一切不就功亏一篑了么?
“无事,朕难道连几个夜都熬不得?”玄烨闻言反倒是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稍稍舒展了一下四肢,低头看了看一桌凌乱的奏折,顿了顿又问道:“可有前方军情?”
“有!有!”李德全急忙应道,顺便拿起桌角处最上面的一个奏折,“前方八百里快报,半个时辰前到的,奴才怕打扰皇上休息,就先放在这儿了。”
玄烨一听是八百里快报,没见一皱,伸手拿过看了看,却很快面露喜色。
奏折上所报,虽说只是一场小小的胜仗,但对于此刻萎靡不振的清军而言,却无疑是一场及时的振奋和鼓舞。
玄烨随手把奏折往原处一甩,对李德全笑道:“八百里快报也敢跟朕压下来,若不是喜报,遗误了军情谅你有十个脑袋也赔不来!”
李德全见是喜报,亦是面露喜色,点头哈腰地笑道:“皇上所言极是,奴才下次一定不不敢了!”
玄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时觉得心情大好。朝窗外看了看,见天色尚早,便忽地站起身来道:“李德全,替朕更衣!”
“皇上……这是要去哪儿?”李德全一愣,道。
“渌水亭。”玄烨垂眼淡淡道,语气里再理所当然不过。毕竟自己已经很有些时日未去那里了。
但是李德全却并没有立刻遵旨,闻言只仍旧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玄烨微微皱眉,却仍是带着三分笑意问道。
“皇上,关于纳兰公子,有一事,奴才也只是听到宫中传闻,不知是否属实,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烨盯着他的神色看了看,心内隐隐腾几分不安来。但面让仍旧做出不以为意,反是带笑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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