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
话音落了,才发现房内的灯早已熄灭,自己竟一直浑然不觉。便急忙走到烛台边,重新点燃,又拿起簪花轻踢了几回。
玄烨一直垂着眼,看着容若整齐摆满书稿的案桌。其上一方镇纸正压着几张诗稿,微风之下,扑打出细碎的声响。
呆住一般地看着,直到那淌着泪的红烛上慢慢腾起的火光,他才慢慢地挪开目光,看向容若。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缘故,玄烨发现,比起自己上一回见到的样子,他竟是愈发清冷消瘦了几分。
“容若……”仿佛有一只手,狠狠地揪在心口。玄烨莫名地只觉得心头一阵落空,一阵隐痛,交错不已。终于举步慢慢走过去,伸手抱紧了他。
容若的身子很平静地靠在自己身上,却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玄烨不断地告诉自己,自己今日看到的,不过是太过思念他,而产生的幻觉而已。他刻意地做出一个笑容,口中却喃喃地如实道:“容若,这些日子,朕当真想念你了……”
容若闻言微微一愣,抬起脸来看着玄烨,随后徐徐地笑了笑,轻声道:“皇上,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然而话音未落,玄烨的脸却忽然靠近放大,将没有说完的话尽数阻在了唇边。
不知为何,玄烨只觉得,容若的笑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飘渺的遥不可及一般。他害怕自己伸出手,却只能抓住一片虚空。
可是也许是自己多虑了。那人现在就如此在自己怀中,他的气息,还在唇齿间延续着回味无穷的芬芳。
当晚玄烨没有离开。那唇齿间的纠缠,很快蔓延成了肌肤之间最紧密的缠绵。
一整晚,无休无止的缠绵。
直至第二日清晨,二人俱是未曾合眼。玄烨立在床边穿好衣服,容若亦是起身意欲送他出门,却被按回去坐下。
玄烨俯身,在他耳畔按下一个亲吻。正待起身,却被容若拉住,吻在了唇边。玄烨轻声笑了笑,道:“这些日子宫中并无宿值的安排,容若归来不久,只须好生休养便是。”说罢站起身,理了理衣衫,转身离去。
容若和衣坐在床边,看着玄烨掩上门离开,仍是呆呆地看着那处。
昨夜久违的缠绵,似乎已将自己的身心全部掏空了一般。此刻容若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如同浮尘一半悬在半空,四处游走,却找不到任何依托。
玄烨一离开,便是如此。他一离开,原本积压在心头的沉重思绪,便又被尽数唤醒。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一个沈宛的到来,竟能在自己心头骤然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那日匆匆离席之后,容若几乎就没再出过这屋子。一方面,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有着表妹有着卢氏影子的沈宛;而另一方面,关于她二人的所有记忆,却仍在不断地浮上心头。
容若抬眼看向窗外,新种植的那一棵夜合花树,已经隐隐可见几分枝芽。可是他却还清楚地记得,记得她临终前让自己打开窗子,说要一看它未近花期的样子;记得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着来年春夏一通赏花的约定,甚至是卑微地请求他给自己写一首词时候的样子……
此时此刻,容若才脑中忽然浮现出卢氏独自立在树下,仰着脸看着那花叶的背影,明明凄冷寥落。但一旦自己唤她的名字,看到的却总是那张温和如初的笑脸。
然而此刻回忆起来,容若才恍然意识到,这么多年,原来她一直都是独自赏着这夜合花的。只是每一次,她形单影只地立在这花下的时候,又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容若发现自己甚至不敢去设想。他只能慢慢地站起身,走到窗边顿住。
秋风萧瑟,蓦地吹打在周身。轻微,却有着透骨的寒凉。容若无心顾及,如同昨夜一般,他慢慢地抬起眼,把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之中的风景年年换过,可是,那曾经在院子中出现过的影子,却从未改变过。
因为,它们从来不随四时而变换。它们一直留在自己心底,这么多年,不曾变过。
那些影子中,有卢氏的,有表妹的,也有自己的。
一瞬间,容若仿佛看见表妹那粉色的身影从院中一晃而过。然而一眨眼,眼中却仍是萧索的空庭。
他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不过十七岁的年纪,而初来京城的表妹,也只有十五岁而已。那个时候,一切都还停留在最初的美好,不曾沾染过任何的人世沧桑。
那是他第一场,也是最为刻骨的爱恋。可是,命数最终将一切撕裂开来。而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曾经憧憬和希冀过的一切,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变得支离破碎。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命数这种东西,竟是如此残酷,残酷得不容得任何违背。
而他恨自己,恨自己在命数,在皇权,在生死面前,永远只能渺小得如同一粒沙尘。他改变不了任何一分一毫,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默默地思念和遥遥悔恨而已。
命,从来就如同一张大网,从那时开始便罩得自己无处脱身。而“情”之一字却已如同一把利刃,在心头留下深重的伤痕。
方才缠绵过后的温度,几乎还残留在周身。容若知道,遇到玄烨之后,他是当真想过要抛开过去,一心一意地留在他的身边。可是,此刻他才发现,那种昔日的伤原来是一生一世的,是即便不再流血,却依旧不能抹去的疤痕。
而沈宛,便是那揭开那伤疤的人。看到她的一瞬间,容若感到的是心口撕裂般的疼痛,伤口崩裂,鲜血淋淋。哪怕他想要朝玄烨那边迈开步子,可是回忆里的人却伸出手拉住他,他闪避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容若木然地看着窗外,却觉得眼前一点一点地模糊起来。他不知道,他着实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才好。
伸手死死抓住了衣襟,心口那几乎快要麻痹的痛,却不会因此而消减分毫。
容若自嘲地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终于让泪水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后天考试,明天停一天。
看了乃们的留言,有几点说明一下:
第一,关于引用词的问题……捂胸口,被乃们一说都有点不敢引用了……但是我想说的是,离开词谈纳兰容若无异于纸上谈兵,所以很多时候其实是在尽可能地设想他写词的场景和心境。而且,我这也不是V文,不存在凑字数骗钱的现象,所以这一点,想来想去我还是比较坚持己见来着。当然,主次不分的情况是肯定不会出现滴。
第二,关于容若多情的问题,乃们恨铁不成钢,我也是一样啊。可是,如果不多情,那还是纳兰容若么?过去我在看饮水词的时候也无数次扼腕叹息,恨他怎么总是抓着失去的放不开,为什么眼里面从来没注意过自己此刻所拥有的。可是这就是公子独一无二的地方,若爱他,就爱他的全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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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情深我自拚憔悴(上) 。。。
沈宛慢慢地走进渌水亭,走到亭中伏倒的那人身边,将手中的外衣轻轻地搭在他的肩头。
那人身子微微抖了抖,惊动手边的酒杯发出轻微的声响,却终究没有醒过来。
沈宛叹了叹,径自走到他旁边坐下。
自容若回到府邸,已经有十余日了。可是,自从那日初见之后,自己虽暂住在此处,却几乎没有机会同他说一句话。
可是,仅仅是那日的一眼,自己已从他眼中看到太多似曾相识的东西。那些过去从《饮水词》中读到的,那一刻,竟无比真实而熟悉地从那人眼中折射出来。
沈宛甚至觉得,只要读过了《饮水词》,读过了纳兰容若笔下曾让自己潸然泪下的句子,即便未曾谋面,自己也能一眼在人海之中认出他来。
因为,即便出身富贵,即便锦衣玉食,那人的眼底始终残留着一缕愁绪。淡若轻烟,若隐若现,却总是挥之不去。
然而那日筵席上,当他定睛看向自己的时候,那原本不着痕迹的愁绪一瞬间却突然变得深沉,带着。那种目光,即便不知因何缘由,却让沈宛心里莫名地疼了一疼。她莫名地觉得,那日筵席之上,他是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可是他却只是站起身,匆匆离去。
从此,却似是刻意躲开自己。
可是自己,却会在很多个夜里,悄悄地来到他的书斋门口。每一次他书房的灯都是亮的,有时候窗子打开了几分,露出他斜靠在窗沿的青衣一角。只是,那望向远方的眼神,总似是凝满了愁思。有时候,窗子关着,他深色的影子在房间里慢慢地走动着,透过纸窗若隐若现。不知道什么,有时候明明只是远远而望,沈宛却仿佛能听见他叹息声。
那叹息仿佛一根丝线悬在心口,拉扯得那里一阵隐痛。那一刻沈宛才发现,自己早已被那根丝线牢牢地牵住了心魔。
是从初见他的第一眼开始,还是,在很多年以前,便已经开始深陷进去?……
她自幼家贫,十岁便被迫做了歌伎。这么多年里饱经风雨,见过的男人自是无数,哪怕这些人之中,也确有情深不拔的。
可是,他们都绝不是纳兰容若。同这个名字一比,世间所有的男子,似乎都要为之黯然失色。
有关纳兰容若的故事,她听过太多,从他的词中也看过太多。自古多情人无数,可是如他这般用全部身心,飞蛾扑火一般地去赌一场深情的,这世上,除了纳兰容若,又还能有何人?
曾经她以为这人是遥不可及的,哪怕在顾贞观提出要带北上的时候,她仍有些恍如梦中。直到此刻,直到自己就坐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一切,才突然变得触手可及。
沈宛才发现,自己这一生,也只可能倾心于这样的男子而已。
可是如纳兰容若这样的男子,这世上又哪里还有第二人?
念及此,沈宛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她知道,容若的心里,留着太多故人的影子,而自己也从未奢望什么。只是如此看着他,便也足够了。
然而这时,原本大醉中的人动了动,压在身下的诗稿蓦地就被风吹落在地。沈宛立刻起身,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借着月色,其上有些潦草的小字隐约可辨:
河传
春浅,红怨。掩双环,微雨花间画闲。无言暗将红泪弹。阑珊,香销轻梦还。
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记当时,垂柳丝,花枝,满庭蝴蝶儿。
鹊桥仙
梦来双倚,醒时独拥,窗外一眉新月。寻思常自悔分明,无奈却照人清切。
一宵灯下,连朝镜里,瘦尽十年花骨。前期总约上元时,怕难认飘零人物。
东风齐著力
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欲谱频年离恨,言已尽、恨未曾消、凭谁把、一天愁绪,按出琼箫。
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几番空照魂销。旧欢新梦,雁齿小红桥。最是烧灯时候,宜春髻、酒暖蒲萄。凄凉煞、五枝青玉,风雨飘飘。
湘灵鼓瑟
新睡觉,听漏尽乌啼欲晓。屏侧坠钗扶不起,泪浥余香悄悄。任百种思量都来,拥枕薄衾颠倒。土木形骸,自甘憔悴,只平白占伊怀抱。看萧萧一翦梧桐,此日秋光应到。
若不是忧能伤人,怎青镜朱颜便老。慧业重来偏命薄,悔不梦中过了。忆少日清狂,花间马上,软风斜照。端的而今,误因疏起,却懊恼误人年少。料应他此际闲眠,一样百愁难扫。
……
捡一张,看一张,末了,发现自己竟已是泪水涟涟。沈宛觉得,纳兰容若的句子,明明如此哀婉凄艳,却总能如利刃一般,直戳自己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而那种感同身受的隐痛,不尖利,不刺骨,却如涟漪一般,一重一重地在心头蔓延开来,绵长而杳无止尽。
不觉间,泪水掉了下来,落在纸页上。眼看着纸上的墨迹要被侵染开来,沈宛急忙敛起衣袖,准备擦去。然而方伸出手,手腕却被一人轻轻握住。
沈宛一惊,然而一抬头,便立刻对上了纳兰容若凝视着自己的眼。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睛有些泛红。目光微微闪动着,似是有泪光在其中。而眉间那浅淡的愁绪,却再一次失了所有掩饰。
就如同他第一次看向自己那般。
沈宛同他对视着,发现自己竟是动弹不得。那一刻,她忽然想,若有人能担得了他这份情意,纵是死,也当无憾了……
然而这念头刚落下,便看见容若突然朝她倾身过来。竟是……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柔儿……”臂膀间的力道很大,但耳畔的声音却是喃喃的,模糊得几乎要随着晚风散去。
沈宛身子微微一僵,立刻明白了几分。但默然半晌,却只是自嘲地淡淡一笑。
若是错,便就此错下去罢。便当是一场梦,哪怕终究要醒来,她也甘愿为这一场虚幻付出任何代价。
*****
容若觉得自己恍然在梦中。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几乎是夜夜醉宿,然后夜半从梦中惊醒。梦里面一成不变的,永远是那一粉一白的两个女子。
她们一直在对自己微笑,笑容依旧美好如初。可是,只要一伸手,她们就会随风而散,只留下自己一人,独自站在原地。
而每一次从醉中朦胧醒来时,无论身处孤院还是空床,也依旧只是如梦中一般,仍是独自一人而已。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可是,这排山倒海一般的回忆,除了一醉,容若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面对。他恨自己,恨自己在生老病死面前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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