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着实未曾料到,原本困难重重的营救行动,竟会莫名地出现转机。却不只究竟是何人施以了援手,让皇上突然一纸诏令,赦免了吴兆骞的罪。
哪怕此刻这人已站在自己面前,他仍旧猜不出半分来。
容若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心中却是感慨万千。即便他曾对顾贞观立下了营救吴兆骞的誓约,但这着实是他第一次见到本人。
吴兆骞一袭半新青灰色长衫,难掩其瘦削的身形。一双眉目分外炯然有神,却也遮不住其间半世的沧桑。
这便是顾贞观寻觅近二十年,也要一心营救的人。
容若忽然发现,此时距自己写下“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的句子,刚好过去了五年。
五年,也是自己对顾贞观许诺的期限。
回首往事已有些模糊,但所幸自己终是实现了当初的承诺。容若长长地突出一口气,慢慢露出微笑。
他知道,若顾贞观在此,定会欣喜若狂。
而此时此刻,他却因为母亲新丧,于七月份返回无锡,料理丧事。
但这错过终究是短暂的,容若心知,这二十年的等待都已煎熬过去,仅仅这数月之期,对他二人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
吴兆骞入京之后,在容若的安排之下,暂住其师徐乾学的府中。没几日,他便收到一份自纳兰府邸送来的礼物。
是纳兰公子亲赠送的一副画。
吴兆骞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之间画中一女子身着貂裘,立于胡沙风雪之中,神色却自若如常,没有半分悲戚。
这女子是蔡文姬。
而立刻吸引了吴兆骞注意的,不是这画的工笔如何,而是一旁用小字题着的一首《水龙吟》:
水龙吟·题文姬图
须知名士倾城,一般易到伤心处。柯亭响绝,四弦才断,恶风吹去。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对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
应是瑶台伴侣。只多了、毡裘夫妇。严寒觱篥,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尺幅重披,玉颜千载,依然无主。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騃女。
笔划苍劲骨瘦,深得褚遂良遗风。而吴兆骞却能看出,那词句,明为叹文姬身世,实则暗指的却是自己。
吴兆骞一字一句地看完,忽然流下泪来。
“万里他乡,非生非死,此身良苦。”“黄沙白草,呜呜卷叶,平生恨、从头谱。”“严寒觱篥,几行乡泪,应声如雨。”几是有如亲见亲历一般。
“须知名士倾城,一般易到伤心处。”“怪人间厚福,天公尽付,痴儿騃女。”更是一语全然道破自己的心绪。
他从未想过,这自由锦衣玉食,甚至还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的贵胄公子,对自己的每一分所历,每一分所感,竟是如此了解。
他也终于明白,顾贞观为何会对这人,给予无以复加的信任和青眼了。
*****
当年年底,顾贞观从容若的信中知晓吴兆骞已安然返还。他处理完母亲丧事,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
然后,在渌水亭中,他见到了吴兆骞。
顾贞观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人,竟是有些无法相信眼前的所见。时光白驹过隙般,轻易间竟已带走了近二十年的光阴。而这二十年里,自己从未有一刻真正地安心过,自己心里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一个人。一想到他终年处在宁古塔的冰天雪地中,而自己空有许诺,却无力搭救,顾贞观便觉得寝食难安。
然而此刻,当他再见了这人的时候,不知为何,脑中浮现的,却是他二十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二人还俱是意气风发的风流才子,诗酒谈笑间,便已是名动江南。顾贞观依然记得当年的吴兆骞,喜着淡青色长衫,时常手持一把折扇,语笑间一派丰神俊朗。
然而在宁古塔凄然半生的他,衣着之间,原本偏爱的淡青色已换做青灰的幽暗色泽。瘦骨嶙峋的面容之中写满了,沧桑,憔悴,凄清,无奈……太多太多无法一言而尽的神色。
当年的风流,当年的飒爽,早已没有了半分痕迹。
仅仅是看着吴兆骞眉目中的神色,顾贞观便能想象出他在宁古塔中过着的是怎样的一种日子。
才发现,原来命运,当真能如此这般,将人折磨得万劫不复。
顾贞观一瞬间忽然很想流泪。他甚至恨自己太过无能,竟不能早些将他营救出来。倘若早上几年,会不会……还能从这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容之中,寻到些当年的痕迹?
然而终究是迟了。也许自他被流放到北地去的那一日起,一切就已经无可挽回了。
顾贞观仍旧沉默地与吴兆骞对视着,但眼前却慢慢地模糊起来。终于,他强打着挤出一个微笑,告诉自己,自己也许太过贪心了。
他活着回到了这里,就应是最好的结局了。
“汉槎……”忍住声音里的哽咽,慢慢地走到那人面前,伸手抱紧了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然词穷。
一双手自背后环过,用同样大的力道,将自己抱紧。仿佛在告诉自己,此时什么也不必说了。顾贞观慢慢闭上眼,泪水却终于滑落了下来。
*****
而就在同一时刻,玄烨的内心也可谓欣喜若狂。
因为他刚刚接到战报,得知清军已然攻破了乱党的省城昆明,吴三桂的孙子吴世ё跃《觯溆嗖⒔虺龀鞘芙怠�
历时八年的三藩之乱,终于宣告结束。
其实玄烨心里明白,自康熙十七年,吴三桂在衡州称帝,却于同年病死之后,三藩之乱的叛军顷刻间便群龙无首,有如散沙。所以他便趁此机会,调兵遣将,依次收回了湖南、广西、贵州、苏川等地。
直到今日,这一切压在心头太久的大山,终是轰然倒塌在自己面前了。
由是,玄烨心中忽然涌出一股快意来。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能向世人证明,自己当初执意削藩的举措,是正确的。他爱新觉罗·玄烨敢于下决心剜掉这块毒瘤,也有能力在它毒发到不可控制时,强行将其镇压下来。
而正此时,却见李德全走上前来,道:“皇上,纳兰公子求见。”
“容若?”没有宿值却主动来找自己,这倒是颇为少见,玄烨一挑眉,道,“让他进来。”
“嗻。”李德全应下。
然而,转身刚要退出去传人进来,却又听见身后想起玄烨的声音:“慢着!”
只得回身,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让他在门外等等。”玄烨唇角微微上挑了几分,顿了顿起身道,“李德全,摆驾去御池!”
“御池?”李德全惊得一下子来不及反应,但看了看皇上心情极好的模样,心中也大抵猜到了他的打算。便赶紧点头,连连称是。
*****
“李公公,既然皇上在沐浴,不如我改日再求见罢。”跟在李德全身后,奔御池方向而去的容若,犹豫了半晌,终还是开口道。
“纳兰大人,这可使不得!”李德全闻言忙做出焦急状,毕竟皇上方才兴致那么高,纳兰容若如果这般突然离开了,这黑锅恐怕还得轮到自己来背。言语间,便将话故意说重了些,“让大人去御池面圣乃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只吩咐奴才将大人带过去,大人若中途离开了,皇上一气之下,奴才的脑袋没准就保不住了!”
容若怎不知李德全是何人,怎会轻易说掉脑袋便掉脑袋的?但虽听出言语间的夸大之意,却也到底打消了回去的意思,跟着他一路来到了御池。
有件事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终于还是前来找玄烨亲自确认为上,看看究竟是不是自己心中所猜测的那种可能。
所以既然来了,便不如等等,也好早解心中之惑。
容若满脑子琢磨着此事,直到前面的李德全突然顿住了步子,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站在御池之外。
“大人请稍候,容奴才进去禀告皇上。”李德全留下这句话,便推门走了进去。
容若抬起眼,发现门边立着的几名宫女,这偷眼看向自己。容若只得冲她们微微一笑,却见她们又匆匆收了眼光。
正此时,李德全从门内走了进来,道:“皇上请大人进去。”
“有劳公公了。”容若一拱手,正待进去,却被李德全叫住。
李德全垂眼看了看容若,只见他仍穿着平日宿值的黑色甲胄,便道:“皇上吩咐,大人不妨除了甲胄再进去。”
容若闻言一皱眉,不知玄烨今日究竟有何打算,却也无法违逆圣旨,便依照吩咐除了甲胄,只一身平日贯着的石青色长衫,随着李德全走进门去。
36
第十二章 归期安得信如潮(下) 。。。
这御池原本是天然而成的,因所处之地恰在离宫中不远处,玄烨索性命人在此处建了宫室,往池中添了些草药,作为自己洗浴之所。
容若推门走进的时候,只感到室内一片湿热扑面而来。隔着悬在门口的薄纱,除却可以闻见到阵阵药香外,也辨不清眼前之景。
“臣纳兰容若,参见皇上。”于是便只在原地跪下,叩首行礼。
“这里只朕一人,容若不必拘礼。”玄烨的声音从水雾中传来,听上去慵懒且带着几分笑意,“起身进来罢。”
“是。”
等待容若绕开薄纱,走进去时,一眼便看见靠在御池那头的玄烨。而玄烨身子懒懒地靠在池边,正盯着他微笑。
见到容若,笑容更盛了几分,道:“容若前来见朕,却是所谓何事啊?”
容若顿了顿,如实道:“不瞒皇上,乃是……为了吴兆骞一事。”
“什么?”玄烨微微皱眉,道,“容若如何站得那么远,朕倒有些听不清了。”
容若只得走到御池那头,立在玄烨身后。玄烨仍是原来的姿势背对着他,似是闭目养神般微微向后扬起了头,靠在池边。
肩头的弧度在水雾的掩映下,自池畔隐约地掠过,宽阔而英挺。冒着白雾的池汤,在他周身微微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容若方才想说什么?”
直到玄烨开口,容若才恍然地回过神道:“皇上赦免吴兆骞之罪,并放其南返一事,容若感念在心……”
“吴兆骞?”玄烨顿了顿,只淡淡道,“朕看过当年案子的因果,他着实无罪,自当赦免。”
容若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片刻,终道:“容若曾许下五年之期,答应顾贞观营救吴兆骞。此次前来,只想问问皇上,皇上突然下令赦还吴兆骞,可是……因了这般缘故?”
玄烨闻言轻轻一笑,道:“《饮水词》京中几乎人手一本,容若又将什么都写进其中。但有那句‘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凡是看过之人,又怎会不知其事?”
他语气淡淡的,但容若心中却已有了答案,不觉微微有些动容。
当父亲明珠将心中的疑惑告诉自己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几分。此刻想来,若非玄烨亲自重理此案,那原本困难重重的营救行动,又怎会突然间便柳暗花明,峰回路转起来?
自己从未对他提及此事,是因为不愿让二人原本的关系沾染上任何利益。这也算是心中那一点不可妥协的固执罢。
只是,看着玄烨此刻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到底不置可否。容若不由得想,如若此事不是自己有所觉察,面前这人是不是就会一直假装下去,假装这一切和他并无关系,就这般沉默地配合着自己所坚持的纯粹?
不知道为何,容若觉得心内有些酸楚,带着些许感动些许不忍的酸楚。因为面前的这个帝王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似乎永远都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正恍然之际,却听玄烨道:“容若在想什么?”
“皇上……”千思万绪盘旋在心头,容若本能地开了口,却竟不知如何说下去。
“容若次来可是想知道,朕究竟为何要放那吴兆骞?”
容若顿了顿,道颔首:“正是如此……”
玄烨轻轻一笑,却道:“此事机密,容若不妨走近些,待朕耳语告知。”
容若有些犹豫,但圣命到底不可违,便只得走到池边,俯身跪下,等待着玄烨的回答。
目光所及是沾了水渍的青石板地面,唯有余光能瞥见冒着白雾的池中,微微泛起的些许涟漪。
半晌之后,玄烨的声音才自耳畔轻轻响起,低沉沙哑中竟是带着几分蛊惑的气息。
“便是……为你……”
容若闻言一惊,然而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衣襟却被池中的人一把抓住。微微用力之下,整个人便毫无防备地再度倾下,正好撞在面前那人的唇上。
玄烨仍旧背靠着池壁,把身子站起了几分,侧过脸,便稳稳地接住了对方仓皇的吻。很快,便占据了主导。
他知道,这个亲吻,便足以代替任何语言。
唇舌之间的如此缠绵,熟悉却让人每一次都无可自拔。玄烨闭上眼,慢慢地感到对方慢慢褪去的惊惶,以及取而代之的细密回应。容若的亲吻,从来便有如其人一般,清温如玉,深沉似水,但却总能触到玄烨心中最为情动的地方。
不知是否是由于池中蒸腾着的水雾作祟,只这一个亲吻,便很快让周身开始燥热不已。玄烨稍稍松开手,便听见二人都喘息,交错着几乎不分你我。而抬起眼,那人就离自己那样近,微垂的长睫,几乎要落入自己眼中。
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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