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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弦回到自家住处,想起方才死去的时翔,还有君上病骨支离的模样,从而又想到了芳华。他被那小王子带到了哪里?处境如何?腹中孩儿可否安泰?以芳华的脾气,怎肯屈服于他人?那小王子会不会虐待他?芳华体弱又有孕在身,实在不宜长途跋涉。一旦出什么意外,孩子倒在其次,只怕连他的性命也难保。想到此处凤弦霍然起身,只觉背上密密麻麻的出了层汗。他要见他,一时一刻也不能等待,要确定他好好的才能放心。眼前再一次回放着,忆昔伏在时翔身边,痛不欲生的场景。他不愿想更不敢想,一旦失去芳华自己该怎么办?凤弦似乎听见了自己,咚咚地心跳声。疾步来至房门前,只觉那门竟有千斤重。若就此离去岂不有负四殿下重托?官家尚被飞鸾软禁明德殿,身边只得和大官与薛大官护卫。内外消息断绝,倘或因传位诏书之事再生变故,官家性命委实堪忧。郡王已然不在了,总不能叫芳华再失去亲生父亲吧?若让飞鸾坐稳了江山,到那时人人都只得听他摆布。 罢,罢了,万事皆要以大局为重啊!
想到这里,凤弦慢慢收回了手。尚未转身,却见门被人推开,只见飞鸾立在外面。凤弦负手相望道:“太子是要讯问臣吗?”飞鸾跨进门道:“你且进去坐下,我们好生说会子话。”凤弦一面告诫自己要小心应对,一面退回房中坐下。飞鸾掩好门在他对面落座,望着凤弦竟半响无语。
想着方才报信的人说,上林负了君上入得东宫,直接便来到了此处,这分明是有人前去报信。凤弦前一刻还身体不适卧床休息,只一顿饭的功夫便好了不成?东宫清雅之处甚多,怎的偏偏也走到这里来?莫非凤弦早与爹爹暗通款曲,对我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他既然在此现身,报信的又是哪个?明德殿守卫森严,竟被他无声无息的闯入,看来此人定是高手无疑。且慢,凤弦若果真与他们一路……他……他莫非知道了内情?
正想着,不妨凤弦开口道:“太子既无话可说,臣倒有几句话要问。”飞鸾微微颔首道:“你说。”凤弦望着他吸了口气,道:“太子并非权欲熏心之人,为何趁官家有恙行逼宫之举?”飞鸾亦望着他的脸道:“你既知我并非为了权利,难道就不知,我是为了你才迫不得已而为之?”凤弦听罢一阵冷笑道:“太子果然看重臣,连谋反也要拉着我一处。”飞鸾起身来至他身边,道:“芳华有了你的孩子,爹爹又一向偏爱与他,如今芳华下落不明,难保不迁怒与你。我若登基爹爹便是太上皇,自然会迁往逍遥宫居住。如此,我亦可稍稍放心。”凤弦嘴角微微一撇,盯着他道:“这等说来,太子行此大逆之事,皆是因我而起,全无半点私心?”飞鸾忽觉舌尖有些发苦,勉强笑了一下道:“‘私心’吗?我一次次向你表白,你竟会不知?”方说到这里,渐渐有些激动起来。抓了凤弦的肩道:“你……你既与芳华断情,也不愿回到我身边?还帮着外人来害我!”凤弦此时也变了脸,暗自恨道:“终竟是谁害了谁?”险险便将压在心底许久的话冲口而出。狠狠地喘了几口气道:“我与太子只论君臣,手足,却从未与你许下白首之约。若果真为此,太子便不计后果行谋逆之举,你我只怕连君臣手足,也做不得了。”飞鸾俯身将他搂住道:“我不稀罕什么君臣手足,只想与你结百年之好。”说罢低头吻了下去。
凤弦又羞又恼,奋力将他推开去,指了他的脸骂道:“易飞鸾,你把我看成甚等样人?我虽家道中落,还不至沦落到以色侍人。若两情相愿也罢了,只是……”飞鸾不料,他的力道如此之大,扶了把椅背方勉强站稳身子。想着自家几次三番,不顾颜面身份的向凤弦表白。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谋反也要同他在一起。而得到的,只是他一再的拒绝。望着凤弦脸上,掩不住的几许厌恶,飞鸾心底渐渐生出一股怨恨来。站直了身子,眼中仅存的一点温情消失殆尽,望着凤弦冷笑一阵道:“‘只是’什么?只是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心中仍对那左芳华念念不忘。好啊,我亦有成人之美,这便寻他回来与你团聚。”凤弦一惊尚不得开口,只听飞鸾又道:“你好生在此等他回来,切勿到处乱走,你那同党我自会着人察访,日后便由洞天服侍你的起居吧。”凤弦暗自叫苦,面上却做得强硬,道:“接不接他回来,那是你们弟兄之间的事,与我什么相干?我恼你犯上,恼你行事不计后果太过霸强,你便说我要同人加害于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多疑,更想不到,你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飞鸾转身望向他,含恨的双眸夹杂着痛苦与无奈。极力稳定了情绪道:“无论你做什么我皆能忍耐,其他的人就未必了,但愿你莫要连累无辜之人替你受罚。”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夜已深,外面微微起了风,似那人的呢喃吹入心头。<a
☆、第四十四回 小王子情关难过 左四郎路遇道长
花朝节虽已过数日,然,景明州踏青赏春之人,被那一簇簇粉白嫣红,鹅黄新绿,逗引得流连忘返。
离城四五里的官道上,七八个人护着一辆牛车,缓缓驶来,为首之人竟是轻浪。他见前面有家酒肆,忙吩咐手下去备些干粮饮水,好继续赶路。
时至正午,酒肆中已有十来位客人在用饭。靠最外面,坐着一个头戴木簪,身着青布直裰,相貌温婉的道长。虽已年过四十,却肌肤细腻颌下无须。他身旁另有一二十岁的青年,长的面如冠玉修眉凤目。微薄的嘴唇配着上挑的眉尾,竟有些不怒自威。两名干练的仆从在下手相陪,一旁长凳上放着几个包裹。
那道长先还满面愁容不思饮食,忽然看见轻浪一行人,尤其看见停在路旁的牛车,心上莫名的一阵悸动。青年正温言宽慰,见他出神的看着前面发呆,亦随着他望过去。恰巧,与轻浪戒备的目光撞在一处。青年与他对视片刻,拿了杯子低头吃茶,暗自道:“好犀利的眼神,不知此人什么来历?”又看了眼道长,对他的举动很是不解。那牛车平淡无奇,可有什么看的?
待轻浪的人,拿了大包小包的熟食饮水回来,一行人渐行渐远。那道长紧盯着牛车微张了嘴,不由自主地立起身,竟像是要追上去一般。青年同两个仆从越发诧异了,起身扶住他的肩,颔首低问道:“二叔怎么了?莫非……认得他们?”道长慢慢收回目光,微微仰首,有些迷茫的望着青年道:“我哪里认得,只是……不知那牛车中坐的什么人?”青年暗自好笑,心下自语道:“看那牛车捂得严实,只怕多半是女眷无疑。横竖不相识,怎的平白关心起陌生人来?”当着下人的面不好细问,只得先扶他坐下道:“即不认得便罢,待用过饭寻人是正经。”道长再次望向牛车消失的方向,心绪不宁的点了点头。
不曾想片刻之后,当他们用罢午饭继续上路,却再一次遇见了轻浪一行人。
牛车停靠在路旁,众人皆下马侍立。那领头之人面露焦灼之态,四下环顾张望。道长下意识勒住马头,神情复杂的盯着牛车,又发起了呆。青年见众人目光不善的回望过来,方要提醒,却见轻浪已朝着道长走过去。青年迅速拍马上前,将他挡在身后,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拱手道:“兄台有何见教?”两个仆从不动声色缓缓靠拢,三人将道长护在中间。
轻浪在酒肆等候时,对他的举动早有察觉。尤其那道长的容貌,更让他疑窦丛生。此刻再次相逢,因想着车里人危急,便也顾不得了。听那青年方才说话,果然是外乡人。见他们似乎对自家有所误会,只得在不远处停下,拱手还礼道:“我因归家心切,赶路急了些。我家娘子受不住劳苦,方才腹中疼痛,想是动了胎气。此地离城尚远……”说着将青年身后之人望一眼,接着道:“不知道长可会医术?”青年不想节外生枝,方要出言推辞。不料那道长竟已下了马,一面走一面道:“贫道略通些医术,只是这妇科……且先看看再作道理吧。”青年对轻浪颇有提防,急忙下马上前阻拦。不料轻浪猛地踏前两步,一面挡住他,一面来抓道长的手腕儿。青年心下微惊,脸上顿时罩了层霜,伸指疾点轻浪手臂。
便在此时,牛车内传出一阵呻吟。道长听得脸色微微一变,高声将青年喝住道:“你且在外面等后。”说罢径往牛车走去。青年赶上两步,被轻浪拦下道:“只想请道长看看并无他意,车内狭小,兄台又是年青男子,恐多有不便。”青年瞪了他一眼,只得同仆从在外面等后。
道长才至牛车前,忽听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纷至沓来。众人回头看时,那伙人已奔至面前。领头之人仿佛认得轻浪,下马将他唤到一边低声叙话,谁知才说得两句便起了争执。轻浪皱眉道:“太子何故着人跟踪与我?如何又妀变了主意?莫非……枢密使想报杀子之仇,因此……”那人面露不屑,嘿嘿冷笑几声道:“王子殿下韬光养晦隐姓埋名十余载,广揽天下能人志士,不辞辛苦积累财富所谓何来?不就是要复兴大业,以慰祖宗在天之灵吗。如今为了他放下雄心壮志,进而开罪太子,值得吗?若真惹恼了太子,莫说复国无望,便是殿下的性命也堪忧啊。”见轻浪略有迟疑,忙又道:“大业未成竟流连于声色,何况那左芳华半男半女……”说到此处,忍不住阴阳怪气的笑起来,勉强止住道:“若叫手下人知到,也会尽失人心的。孰轻孰重,想必殿下自有论断。太子一向钦佩殿下,定会紧守诺言。到时殿下收复河山荣登王位,还怕寻不到比他好千百倍之人?”说罢瞥了牛车一眼,接着道:“殿下难道要做那孩子的父亲?嗤,岂不成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笑柄?”此话正戳在轻浪痛处,叫他取舍两难。
他是越溪国王仅存的子嗣,破宫至日尚在襁褓中,连名字也未及取。他肩负着复国大业,无论做什么皆有其目的。自七八岁上得知身世后,十余年来他被那份责任,那无奈的伪装压得透不过气。直到东城的出现,进而又结识了芳华。那少年明丽的笑容温暖的双眸,让他觉得,这世间还有真诚可言。他与太子的人早有接触,好容易盼来上位召见。其结果,竟然要他背叛朋友。与他来讲,父母在天之灵,那拼死救自己出虎口的旧臣殷殷期盼,皆是不能放下的。复国比什么都重要,可为何偏偏是东城兄弟?那是他唯一想交心又不敢交心的朋友。因为,他不想让这单纯的友谊,参杂进其他的东西。他使出浑身解术用尽手段,才从太子身边的人那里探听到真相,令他震惊是毋庸置疑的。可接下来,一丝迷茫惊慌的情续,渐渐让他坐卧不安起来。
外人皆知他有妻室,那不过假凤虚凰罢了,为的是掩人耳目。与人交际少不了逢场做戏,他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美貌的女子见过无数,竟半点也不动心。非是他守礼自持,不玩物丧志,而是更本就提不起兴致。搂搂抱抱耍笑尚可,却从不曾在青楼中留宿。便是自家“娘子”也未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仿佛他活着便只是为了复国,其他的都可忽略掉—包括情爱。
直到踏进朝雨园,看见那位被世人,形容成妖怪的少年,他的心渐渐变得混乱起来。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陌生,只要一想起他,便觉心跳得厉害,一股暖流在胸腔流淌。那几日,芳华时时往香药铺探望东城。轻浪总能找出各种理由留在店里。他最爱那少年的笑容,时而顽皮刁钻,时而爽朗豪放,时而又婉丽优雅,他的心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沉沦。那几日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直到芳华带着凤箫出现在店里,他才猛然惊醒。
寄优因娘子有喜,特请一班朋友在郡王府吃酒。席间,芳华怀抱琵琶临窗而坐,面带微笑轻挑琴弦。曲调虽听来欢快,却隐隐透出一丝伤感。大喜之日为何闷闷不乐?莫非在思念子叔凤弦?可叹大祸临头他却毫不知情。他二人终究不能成其好事,太子心狠手辣,将来定不会容他,不如我趁此将他带走。这个想法才冒出头,轻浪便惊出一身冷汗。尽管他不断对自己说,这是在救芳华的命。可最终,一个声音在心里明明白告诉他,他爱上那个少年。怎么会?我怎么也爱上男子?
前几日在店中对他言语试探。每每提及凤弦;芳华便唇绽微笑;眼神犹似三月春风拂过心头。他对那子叔衙内情深意浓,一时三刻又怎会移情别恋?何况,我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介商人,如何能与左相的衙内相提并论?太子位高权重,又深得官家宠爱。若得其相助,复国便指日可待。莫如先将芳华带走,日后再向东城解释。一则救他的性命,二则可与太子结盟,三则到那时,子叔凤弦已与芳华反目成仇。若此刻从旁安慰,要他移情于我也未并非难事。太子疑心颇重,若对他隐瞒反而不能如愿。
轻浪拿定主意再次求见太子,将自家心思毫不隐瞒相告,这倒叫飞鸾始料未及。他因妒恨芳华曾痛下杀手,待知晓他是自己亲兄弟后,心上不免多了一丝犹豫。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一旦败露,凤弦必恨我入骨,我二人再无回旋之余地。再说。爹爹那里也无法交代。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他送与这小王子。一则凤弦与他再无相见之日,二则也免得我落下残害手足的骂名。飞鸾思之再三,同轻浪达成协议。事成之后,他需立即带着芳华,一刻不停离开无极国。芳华从此不得踏入国境半步,否则杀无赦。若能做到,